清谈会结束,各世家陆续告辞。云深不知处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未能完全平息的余波——关于那套惊世骇俗的治祟方略,关于那个不过四岁却语惊四座的温家大小姐。
温萌的行程定在明日一早。温君昊已带着门人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回程事宜。温逐流则寸步不离地跟在温萌身边,看似护卫,实则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大小姐昨日在清谈会上的表现,虽惊艳,却也引来了更多暗处的目光。
温萌阿流,你说……我昨天是不是太出风头了?
午后,温萌趴在精舍窗边的矮榻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忽然问道。
温逐流主子自有主张。属下只知,主子所言,皆是正道。
温逐流站在她身后,声音平稳。
温萌正道啊……
温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温萌有时候,正道走起来,比邪道还难呢。不过……算了,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
温萌明天就走了,有件事,我得办完。
温逐流主子请吩咐。
温萌我记得,咱们小厨房里还有些带来的面粉、糖和桂花蜜?
温逐流是,夫人怕主子吃不惯,让带了不少。
温萌走,我们去小厨房!
……
半个时辰后,温萌脸上沾着面粉,手里捧着一碟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形状有些歪歪扭扭但香气扑鼻的桂花糕,满意地点点头。她特意挑了几块形状最像样、焦糖色烤得最均匀的,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又拿了块干净帕子垫着,这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温萌阿流,走,去找阿湛!
温逐流主子这是……
温萌临别礼物呀!总不能白吃人家那么多顿……呃,虽然好像大部分是我硬塞给他的。礼尚往来嘛!
她熟门熟路地往蓝忘机平日读书静坐的庭院走去。不出所料,小忘机正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书卷,脚边依偎着那只白兔。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小忘机抬起头,看到捧着油纸包、脸上还带着点面粉痕迹的温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温萌阿湛!给!
温萌几步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把油纸包递过去。
温萌我自己做的桂花糕!虽然样子丑了点,但味道我尝过了,可香了!你尝尝?
小忘机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包散发着甜蜜暖香的糕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油纸,那温度似乎也传递到了心里某个角落。
小蓝湛谢谢。
他轻声说,打开油纸,桂花蜜的甜香混合着米糕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小口咬下。糕体松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烟火气的暖意。
温萌怎么样怎么样?
温萌紧张地盯着他。
小蓝湛好吃。
小忘机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评价道。
温萌立刻笑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温萌嘿嘿,你喜欢就好!不枉我差点把小厨房给点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恳求。
温萌阿湛,明天我就要走啦。
小蓝湛嗯。
小忘机握着糕点的手微微紧了紧,垂下了眼睫。
温萌走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愿望,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
小蓝湛什么?
温萌我……我还想再去一次藏书阁。
她眨巴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既可怜又真诚。
温萌上次时间太短了,好多书都没看完。尤其是一些关于各地风物志、奇闻异录的……我特别感兴趣!你知道的,我不能修仙,就只好多看些书,长长见识了。我保证,就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也行!安安静静地看,绝对不吵不闹,看完就走,绝不拖延!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扯了扯小忘机的袖子,声音又软又糯。
温萌阿湛,好阿湛,你就帮帮我嘛~就当是……就当是答谢我的桂花糕?你看,我亲手做的哦!而且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姑苏,再来藏书阁看书了……
小忘机被她晃得有些无措,耳尖又开始泛红。他看着温萌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想起兄长说的“尽地主之谊”,想起她在藏书阁里埋头苦读的专注模样,又想起怀里这包温热甜香的糕点……叔父的告诫在耳边回响,但心底某个地方,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松动。
藏书阁虽禁地,但……若只是安静看书,有他陪同在侧,应该……无妨吧?
他抿了抿唇,犹豫再三,终于在那双眼睛的持续“攻击”下,极轻地点了点头。
小蓝湛只能……半个时辰。
温萌耶!阿湛你最好了!
温萌欢呼一声,差点想扑上去抱他,好歹是忍住了,只笑得见牙不见眼。
温萌我们现在就去!
……
再次踏入藏书阁,那股熟悉的、属于古老书籍与宁静岁月的味道包裹而来。温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做出一副随意浏览的样子。
小忘机默默跟在她身侧,履行着“陪同”的职责。温萌先是在之前看过的道家典籍区域转了一圈,随手抽出一两本翻了翻,仿佛真的是在回味。然后,她才状似无意地朝着存放地理志、风物录、以及……一些不那么“正统”的杂记、秘闻类书籍的区域走去。
这些书籍往往被放置在更靠里、光线也更幽暗的书架上,有些甚至落了灰。温萌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天师谷。
钟绿师伯讳莫如深的态度,师父燕青那语焉不详的“考试”,还有那打不开的玄铁盒子……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而“天师谷”似乎是唯一可能触及真相的线头。她必须知道,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样的过往。
时间一点点流逝。温萌装模作样地翻看着一本《南疆虫蛊考》,心思却全在搜寻上。小忘机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催促,只是偶尔会抬眼看看沙漏。
就在温萌几乎要以为这里找不到任何线索,开始感到焦躁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书架最高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本极其破旧、书脊都快散开的线装册子,灰扑扑的,封面没有任何字样。
鬼使神差地,她踮起脚,费力地将那册子抽了出来。很轻,纸张脆弱发黄,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褪色但依然凌厉的小楷——《山野诡谭录·残卷》。
心跳莫名加快。她快速翻阅着,里面记录的确实是一些荒诞不经的乡野传说、精怪轶事,文笔粗陋,像是某个不得志的散修或落魄书生随手所记。就在她快要放弃时,翻到接近末尾的几页,一段字迹略新、似乎是被后来人补充上去的文字,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段文字没有标题,开头便是:
“余游至天师山旧址,但见焦土百里,怨气萦绕不散,鸟兽绝迹,实乃大凶之地。闻山中老猎户醉后呓语,方知此地百年前曾有一谷,名‘天师谷’……”
温萌的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凉。她立刻凝神,逐字逐句看了下去。
后面的内容,正是关于薛重亥与天师谷的记载!从薛重亥以国师身份开山立谷,到七大法门:红、橙、黄、绿、青、蓝、紫,各司其职的精密结构与骇人手段,再到其凭阴铁与谷中势力为祸世间、最终被仙门百家联手剿灭的整个过程,虽记述简略,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
尤其是看到“青衣门主粮秣与暗探,弟子遍布朝野”、“绿衣门掌傀儡术……战场上可化为不死之军”、“紫衣门专司看护阴铁、记录修炼心得”这些描述时,温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师父燕青……师伯钟绿……青衣门?绿衣门?
那方打不开的玄铁盒子……阴铁?紫衣门?
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碰撞、拼接!
钟绿师伯说她是“天师谷绿字桂牌,钟绿”!绿衣门!她是天师谷薛重亥麾下七大法门之一、专掌傀儡术的绿衣门弟子!甚至可能是高层——桂牌!
而师父燕青,让她送东西给钟绿,那东西很可能与阴铁或天师谷核心秘密有关!所以钟绿才会说“这一天终究来了”,才会那般平静地接受可能的“结局”!因为那或许是清理门户,或许是……灭口?
薛重亥的遗产……阴铁……傀儡术……百年后,自己的美人爹爹温若寒,不正是走上了搜集阴铁碎片、炼制傀儡、企图一统仙门的老路吗?!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陈情令》剧情?这背后,竟然纠缠着百年前一场几乎颠覆仙门的巨大阴谋的余孽与遗产!而自己,阴差阳错,似乎正站在这个漩涡的边缘,甚至可能已经被卷了进去!
“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钟绿师伯当时的话语,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令人恐惧的含义。
知道天师谷,知道七大法门,知道薛重亥的野心与下场……就意味着知道了这世上最黑暗、最危险的一段秘辛,知道了有些势力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转入了地下,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家族未来可能走向的毁灭之路,其根源或许深植于这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之中!
这个世界,远比她从剧情中了解到的,更加庞大,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咯噔。”
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轻响,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格外清晰。
温萌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心冰凉,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她合上那本破旧的《山野诡谭录·残卷》,手指有些僵硬。
小忘机走了过来,看了看沙漏,又看向她。
小蓝湛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并未察觉温萌瞬间的失态。
温萌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和平常无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苍白。
温萌啊……时间过得真快。谢谢你了,阿湛。
她将那本残卷小心地塞回原来的角落,仿佛那只是本无关紧要的破烂。
小忘机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小蓝湛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夕阳的余晖洒在古朴的门廊上,温暖而祥和,与温萌此刻冰冷纷乱的心绪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到分别的岔路口,温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小忘机。小男孩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她给的桂花糕油纸包,身影被拉得细细长长。
温萌阿湛。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平时轻软。
小蓝湛嗯?
温萌以后……要多笑一笑,多吃点好吃的,别总是一个人闷着。要是有人欺负你……嗯,估计也没人敢欺负你。反正,要开心点。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笑了笑。
温萌再见啦,好朋友。
说完,她挥挥手,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着精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急,仿佛要逃离什么,又仿佛要抓紧时间去面对什么。
小忘机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红色背影,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微凉的桂花糕,又抬眼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
山风拂过,带来初夏夜晚的微凉。藏书阁高大的影子沉默地矗立在身后,像一头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巨兽。
而一些被尘埃掩埋的、足以撼动现在的恐怖过往,刚刚在一个四岁女孩的心中,掀开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