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一行人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为白墙黛瓦镀上一层暖金，山林间传来悠远的钟声。

温萌玩得尽兴，手里还拎着几个没吃完的油纸包，里面是带给温旭、温晁的姑苏特产。小忘机怀里则抱满了东西——除了最初的那些，又多了个会摇头的泥老虎、一包芝麻糖、甚至还有温萌硬塞给他的一小坛据说“甜而不醉”的桂花酿，当然，最后被温逐流暂时保管了。毕竟小孩子不许沾酒。

在精舍门口分别时，小忘机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里琳琅满目的物件，又看向准备蹦跳着回房的温萌。

小蓝湛萌萌。

温萌嗯？

温萌回头，眼睛在暮色中依然亮晶晶的。

小忘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微微颔首。

小蓝湛谢谢。

温萌客气啥！明天见～

温萌冲他挥挥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进了屋。小忘机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抱着满怀的甜香与热闹，转身走向那条更为清寂、通往自己院落的小径。几位蓝氏师兄跟在他身后，看着二公子略显笨拙地抱着一堆“世俗之物”，神情复杂，终究没再多言。

翌日，清谈会最后一日。

前几日多是各世家陈述水祟为患的情况，商讨对策，但多是老生常谈，并无实质进展。今日是总结陈词，也是各展所能、提出最终建议的时刻。

温萌难得起了个大早，被温逐流和小莲仔细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正式些的红色锦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戴上小巧精致的金冠，俨然一个粉雕玉琢又带着几分威仪的仙门大小姐模样。

她走进议事厅时，厅内已坐满了人。各家家主或代表正襟危坐，气氛肃穆。温君昊见她来了，略一点头，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的侧位。

蓝启仁端坐主位，见人已到齐，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蓝启仁诸位，连日商讨，水祟之患，症结已明。一在阴骨难寻，二在怨气难消，三在流域广阔，人力有时穷。今日乃清谈会最后一日，望诸位畅所欲言，若能提出切实可行之良策，乃天下苍生之幸。

话音刚落，兰陵金氏的代表金光善便率先开口，无非是“加强巡查”“增派人手”“炼制探阴法器”等陈词滥调，听着冠冕堂皇，实则空洞无物。接着是几个中小世家附和，所言大同小异。

云梦江氏的江枫眠沉吟片刻，道。

青年江枫眠江某以为，治水祟如治水，堵不如疏。寻阴骨、消怨气固是根本，但耗时耗力。或可尝试以阵法引导，将水祟聚集于特定水域，再集中力量清除，或许事半功倍。

这想法比之前进了一步，但也只算是常规思路的优化。

清河聂氏、秣陵苏氏等也陆续发言，皆未跳出既有框架。

蓝启仁听着，眉头微蹙。这些提议，姑苏蓝氏不是没想过，甚至尝试过，但效果有限。

轮到岐山温氏时，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温君昊，或带审视，或藏忌惮。温君昊面色平静，起身，先是对主位的蓝启仁及在场众人行了一礼，然后才道。

温君昊我岐山温氏，历来以雷霆手段镇邪祟。水祟阴鬼，若成气候，危害一方，自当以雷霆之势灭之。我温氏有秘法，可探阴气汇聚之处，亦有烈阳阵法，可焚阴骨、散怨气。若各世家有需，我岐山温氏可派遣精锐相助，必保水域清明。

他语气沉稳，带着岐山温氏一贯的自信与强势。话是好话，愿意帮忙，可听着总让人觉得，这“帮忙”背后，怕是代价不菲，或者隐隐有彰显实力、凌驾各家的意味。几个小世家家主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敢接话。

蓝启仁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蓝启仁温副使好意，姑苏蓝氏心领。只是此法恐耗资巨大，且烈阳阵法刚猛，若操控不当，恐伤及无辜生灵与地脉。

温君昊除恶务尽，些许代价，在所难免。

这话更坐实了某些人心中的猜测——岐山温氏，果然霸道。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众人以为岐山温氏发言已毕时，一个清脆稚嫩，却格外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温萌君昊师兄说完了？那我能说两句吗？

满座皆是一愣。只见那个一直安静坐在温君昊身旁、几乎被人忽视的红衣小姑娘，正举着一只白嫩的小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天真好奇。

温君昊也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微微侧身。

温君昊大小姐但说无妨。

蓝启仁看着温萌，眉头又拧了起来。他昨日才听说这丫头带着人下山胡闹，今日竟要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发言？简直儿戏！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直接驳斥一个孩童，尤其是岐山温氏大小姐的发言请求，只得沉声道。

蓝启仁温姑娘若有见解，亦可说来听听。

温萌谢谢蓝先生。

温萌站起身，她个子矮，站在案几后几乎只露出上半身，但脊背挺得笔直。她先是对厅内众人团团一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温萌这几日，我虽年幼贪玩，但也断续听了些。诸位前辈所言，皆是为除水祟尽心竭力，萌萌敬佩。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睛澄澈地扫过众人。

温萌诸位前辈似乎都在想，如何更好地“除”祟，如何更厉害地“杀”鬼，如何更有效地“镇”邪。有没有人想过，水祟为什么会产生？为什么这几年，好像特别多？

一个依附云梦的小世家的代表忍不住出声回答——

镜湖俞氏：“自然是溺亡之人怨气不散，或是水中精怪作祟。这与年景、时运有关，岂是人力能究？”

温萌那为什么人会溺亡？仅仅是意外吗？

温萌追问，不等那人回答，便自问自答道。

温萌我年纪小，懂得不多。但来姑苏这一路，也看见了些。有的河段，渡桥年久失修，行人涉险；有的码头，为了多运货，超载行船是常事；还有的地方，河道淤塞，水流湍急暗礁多，却无警示标识。这些，是不是原因？

她顿了顿，继续道。

温萌再说精怪。水中生灵，本与人无争。为何会成精作祟？是它们天性邪恶吗？我师父……呃，我听一些游方道士说过，生灵聚气成精，往往需要特殊的环境，比如阴气汇聚之地，或是得了什么沾染怨气、煞气的物件。那这些阴气、怨气、煞气，又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是……战场上飘来的血气？乱葬岗渗出的死气？或者，是某些炼器、修炼不当泄漏的污秽之气，汇入了水中？”

她这话一出，几个老家主脸色微变。修仙界并非一片净土，各家总有见不得光的秘密，有些炼器法门、修炼捷径，确实可能产生阴损之气。

温萌所以，只想着“除”，就像只擦地板上的水，却不关掉漏水的水龙头。水擦不完，祟也除不尽。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异常形象。连蓝启仁都下意识地捋了捋胡子，露出思索神色。

温萌还有，“除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百姓安居，让河道平安，对吧？那为什么除祟之后，水祟往往还会再生？因为百姓的日子没变，河道的隐患没除，产生水祟的“根”还在呀。

她看向江枫眠。

温萌江宗主说“堵不如疏”，我觉得很有道理。但疏的，不应该只是水祟，更应该是“人心”和“民生”。

她又看向温君昊。

温萌君昊师兄说雷霆手段，除恶务尽，我也觉得对。但雷霆之后，是不是也该下一场“春雨”，抚平伤痕，让人心不再滋生新的“恶”与“怨”？

她声音清脆，逻辑清晰，一句接一句，完全不像个四岁孩童能说出的话。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红衣女孩。

温萌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给诸位前辈一笑。

她微微吸了口气，说出她真正惊世骇俗的提议。

温萌第一，各仙门世家，联合地方官府，勘察辖内所有河道、渡口、桥梁，该修的修，该警示的警示，该疏浚的疏浚。这是治“形”。

温萌第二，设立“巡水使”，不一定非得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可以招募熟悉水性的当地人，给予报酬，定期巡查，及时报告异常，救助落水者。同时，制定行船、渡河的安全规范，广为宣传。这是治“常”。

温萌第三，对于已形成的水祟，分级处理。轻微者，以引导、净化为主，助其消散怨气，送入轮回。顽固者，再动用武力清除。清除后，需做法事安抚水域生灵，净化残留阴气。这是治“标”。

温萌第四，也是最难的一条——各仙门自查。修炼、炼器产生的污秽之气，需有妥善处理之法，不得随意排放倾泻。各家可互通有无，研究净化之法。这是治“本”。

温萌第五，建立“水域档案”。记录各处水患、水祟的历史、成因、处理方法及后续情况，代代相传，积累经验。后人处理起来，便有例可循。

温萌最后，所有这些，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各家和官府持续去做。我建议，可由姑苏蓝氏牵头，联合有意愿的世家，成立一个“水域安靖会”，制定章程，协调资源。我们岐山温氏，愿意首批捐资，并派遣精通阵法和炼器的门人参与研究净化之法。

她说完，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番话，哪里是一个孩童的“不成熟想法”？这分明是一套极其系统、着眼长远、甚至有些理想化的治水祟方略！它跳出了“见祟除祟”的简单思维，将民生、预防、治理、善后、协作、甚至仙门自律都考虑了进去！

固然，听起来庞大复杂，实施起来千难万难，尤其是让各家自查、共享技术、长期投入，简直触及了许多仙门世家的利益和隐秘。

但……不可否认，这番言论背后的格局与眼光，令人震撼。

江枫眠率先抚掌，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青年江枫眠好！好一个“治形、治常、治标、治本”！温姑娘虽年幼，此言却振聋发聩，发人深省！我云梦江氏，临水而居，深受水患水祟之苦，愿附议此议，并全力支持！

几个同样饱受水祟困扰的中小世家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显然被说动了。

金光善脸色变幻，干笑两声。

青年金光善温姑娘奇思妙想，令人惊叹。只是……此举耗资甚巨，牵涉颇广，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温萌金宗主说得对。

温萌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温萌所以我说，这是“不成熟的想法”，需要诸位前辈共同完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可以先从最容易的做起，比如联合勘察险段、设立巡水使。这些花不了太多钱，却能立刻见效，救人性命。至于最难的自查与净化技术共享，可以慢慢来，先立下规矩，再求逐步落实。关键是，要有人开始去做，而不是永远停留在“说”的层面。

她语气诚恳，又带点孩童式的执着，让人难以用“幼稚”来反驳。

蓝启仁深深地看了温萌一眼。这丫头，昨日在街上冷静识破骗局，今日在堂上抛出如此宏论……温若寒这个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心中震动，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言论，切中了要害，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蓝启仁温姑娘所言，确有可取之处。除祟安民，本是仙门职责，若能统筹规划，标本兼治，确是苍生之福。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时可决。今日清谈会便到此为止。诸位所言，姑苏蓝氏会详加记录、斟酌。望各仙门回去后，亦能深思。

这便是暂时搁置，容后商议的意思了。但谁都听得出，蓝启仁没有否定温萌的提议，甚至隐隐给予了肯定。

清谈会就此结束。众人散去时，不少目光仍停留在那个正被温君昊牵着手、准备离开的红衣小女孩身上，目光复杂，有惊疑，有深思，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温萌仿佛毫无所觉，只仰头对温君昊笑。

温萌师兄，我说得还行吧？没给咱们家丢脸吧？

温君昊揉了揉她的发顶，低笑。

温君昊何止是没丢脸。大小姐今日，可谓是一鸣惊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温君昊只是，日后恐要多加小心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温萌知道啦～

温萌吐吐舌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深处，却闪过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与了然。

她今日这番话，固然有真心想为除水祟出点力的念头，但更重要的，是投石问路，是扭转形象，是……为她将来“改造大反派”的计划，埋下一颗“合作”与“秩序”的种子。

她要让世人知道，岐山温氏，不只会霸道横行，也可以有担当，有远见。她要一点点地，把“仙门霸主”这头巨兽，引向另一条或许更难走、却更有希望的道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今天，总算迈出了一小步。

她回头，望向议事厅那庄重古朴的匾额，又仿佛透过它，看向了更远的未来。

身后，小忘机静静地站在廊柱旁，小曦臣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望着温萌离去的方向。

小蓝涣忘机，你觉得温姑娘说得如何？

小忘机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小蓝湛她……很好。

小曦臣笑了，看着弟弟眼中那一点点被点亮的光彩，温和道。

小蓝涣是啊，很好。

山风穿过长廊，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来远方隐约的、属于尘世的喧嚣与生机。

第十七章 我在云深不知处刷好感度（7）

第十七章我在云深不知处刷好感度（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