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上当空，宫中收了喧闹，四下皆是静谧。

启祥宫里，金玉妍正由侍女拆着旗头，准备去沐浴，丽心从外头进来，接替了小宫女的位置，接着给她拆头上的发簪，“主儿，今儿个是永寿宫那位去养心殿吃了闭门羹，养心殿里的小太监眼瞧着她连门槛都没跨进去，说是连送去的点心，转手都被扔了出来。”

金玉妍摘了手上的护甲，随意扔在屉子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然不对皇上的心思。翊坤宫呢？”

丽心一边拆着她发髻一边小心回禀，“皇上还是没进翊坤宫，六宫都传皇上腻歪了，可今个儿，皇后的额娘进宫了，听说还是皇上传旨召进宫的。”

金玉妍长眉一挑，嗤笑一声，“新后继位，她额娘进宫是宫里的规矩，哪里称得上是皇上偏爱。”

她起身，聘聘袅袅的往里间走，眼神却是薄凉又嘲讽，她就不信，皇后能锁皇上一辈子的心！

且说启祥宫里主仆算计，永寿宫里则是一团乱麻，金玉妍能听说点心被扔了出来，卫嬿婉自然也能听说，她气的砸了桌上的茶盏，滚烫茶水溅在衣袍上，也亏得眼下是冬日换了厚衣衫，这才没雪上加霜的烫着自己。

春婵见她喘着粗气，斟酌了半天才敢上来劝她，“主儿消消气，这些日子皇上心绪不佳，您只是赶巧儿了，并非是皇上针对您。”

卫嬿婉闭了闭眼，“本宫明白，”她竭力让自己平稳心绪，再张口也像是在忠告自己，“本宫不会自乱阵脚的。”

殿内渐渐安静，卫嬿婉收了怒气，盈盈一笑，“叫人把这收拾了。”

春婵刚想召小宫女进来，一转头却看见王蟾疾步进了殿，脸上似有惧色。

卫嬿婉瞥了王蟾一眼，顿时生了些不好的预感，她强自镇定，沉声问:“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王蟾悄悄咽了口唾沫，“进忠公公叫人来传话，说……说皇上往翊坤宫去了。”

卫嬿婉噌的一声站起来，沉默半晌终是怒极反笑，“到头来，本宫只是皇上拿来撒气的玩意儿罢了，皇后当真是得宠。”

卫嬿婉咬着牙挤出后几个字，她说不上这事儿与皇后有什么干系，可如今得益的是皇后，她便不能不往皇后身上算这笔账。

春婵上前扶着她胳膊，“主儿息怒，如今我们还需仰仗皇后，万不可如启祥宫一般撕破脸皮啊。”

春婵所言像是一盆冷水直直从她头上浇下，卫嬿婉吸了口气，早晚有一天，这些心酸苦楚，她都要讨回来！

好似宫里最不缺的便是算计，启祥宫与永寿宫各有不同，可都在动心思，只是弘历未深思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如今只想着三日不见，她总不能再开口赶他。

也是因着她额娘进宫，他寻思着这等高兴事能宽宽她的心，兴许她今日便好说话些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弘历进了寝殿却是扑了个空。

彼时弘历在寝殿里环视一圈，见床上鸳鸯锦被随意散着，可人却不知去向，他转身询问一旁候着的芸枝，“娘娘呢？”

芸枝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弘历见状沉了脸色，语气也重了三分，“都是怎么伺候的？！这么晚了，娘娘凤体抱恙，不好好在殿里歇息反倒不见人影了！”

芸枝慌忙跪下请罪，容珮自外面进来，见这情形将事情猜了个大概，跪下请安道:“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恕罪，娘娘已经在偏殿歇下了，宫女们还未知晓，这才未能及时答复皇上。”

弘历垂着眉眼看容珮，“偏殿？”

“是，偏殿，与老夫人一同歇下了。”

容珮轻声答复，弘历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要跟额娘一起睡，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背地里念叨他的坏话。

他面上不显，只负手而立，“罢了，你们好生伺候着，缺什么便报给李玉，让他去内务府支东西，朕改日再过来。”

话落，弘历便大步而去，容珮见弘历走远，这才起身往偏殿去。

偏殿里，如懿正与郎佳氏一同躺着，容珮立在帐子外轻声禀报，“娘娘，皇上走了，只说缺什么让李公公去内务府支，还说改日再过来。”

如懿揽着额娘的腰，“知道了，下去吧。”

挥退了容珮，寝殿里只母女二人，郎佳氏叹一口气，拍着她后背念叨她，“都做皇后了，怎么还这么任性，说不见就不见，也不怕皇上怪罪你没规矩。”

“皇上这不是没怪罪嘛。”她软软撒娇，“皇上改日还能见，可额娘只能在宫里住这么些日子，当然要紧着陪额娘。”

郎佳氏无奈叹息，“你呀你，自小被你阿玛和姑母纵的无法无天的，可这到底是宫里，皇上疼惜你，你也得知道分寸。”

“女儿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她伸手揽着母亲，小时候她常常能和额娘一起睡，可嫁进王府便少见家人，进了宫更是十数年难见一面，如今能再见额娘，她便是万分珍惜。

想来，她的阿玛与额娘，前世都是死于别人的算计。

如懿忍不住掉了眼泪，她缓缓哭腔，轻声问郎佳氏，“额娘，若是有一天，我像姑母一样，不能延续家族荣耀，也不能护好家人，您会不会怪我？”

“家族荣耀靠命数，靠家中男儿建功立业，自始至终便不能只靠一个女人。你姑母后半生过得战战兢兢，也未能让那拉氏一飞冲天。你是我的女儿，额娘私心里，只希望你在这红墙里过得平安顺遂。”

温柔的母亲抚着女儿的长发，像是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青樱，顾好你自己，额娘便安心了。”

如懿点头，眼中热泪尽数滑落。

若是额娘知道，以后她放弃家族荣耀也未能顾好她自己，大概是会一边心疼一边念叨她任性吧。

可这注定是场死局。

——

眼见着到了月中，如懿一早便被容珮服侍着起身，等着六宫嫔妃来给她请安。

自回宫当天，弘历把晨昏定省改为一月三次，这请安的日子便定在了初一、十五和月底。六宫嫔妃听着不用早早起来去给皇后请安自然高兴的紧，可眼下到了定下的日子，众人皆是一早起来梳妆，紧着往翊坤宫去，生怕落个不敬中宫的罪名。

虽说宫里前阵子传的风言风语，可如懿到底是皇后，前些天皇上还夜里来翊坤宫探望，就足见她在皇上心里的位置。

也见得其他人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卫嬿婉听着周围不住传来的议论，连窃窃私语都算不上，听的她额上青筋若隐若现，她死死抓着春婵的手，这才将心里怒气压了回去。

容珮出来传众人进殿，以绿筠为首，众人鱼贯而入，如懿被菱枝搀着坐在主位上，看底下齐齐跪了两排，轻声道:“起来吧。”

一落座，海兰便紧着问如懿，“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可有好转？”

回宫当天，海兰听闻皇帝自翊坤宫出来，便急忙来看如懿，可那时如懿正窝在寝殿睡着，容珮得了如懿的吩咐，便没让海兰进去，后来那拉夫人进宫，海兰怕打搅母女俩叙话，便又拖了两三天，直至今日才算是见了如懿一面。

如懿见她微蹙着眉，笑了笑，“放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金玉妍眼神落在别处，只轻巧笑着，“皇后娘娘自然福泽深厚，不仅保佑自身，还能将这福泽带给旁人，舒嫔妹妹，你说是吧？”

意欢立时抬起头，侧眼瞧了如懿一眼，见如懿只朝着她微微一笑，意欢的心便落回了原地，这才转眼瞧着对面的金玉妍，“得娘娘福泽庇佑是嫔妾之幸，嘉贵妃有空不如多真心侍奉娘娘跟前，想来也是能得娘娘福泽庇佑的。”

话未落，金玉妍便冷眼瞪过去，如懿眼神凉凉，“那倒不必了，嘉贵妃只要安分些，便是给本宫宽心了。”

如懿瞥了金玉妍一眼，眼含警告，金玉妍原本想争，如懿见她那模样便心生不耐，还未等她开口，便张嘴噎她，“皇上翻谁的牌子进谁的宫里都是圣意，怎么，嘉贵妃连皇上圣意都敢随意揣测了？”

“身在贵妃之位，不说胸怀六宫，也自当做宫妃表率，”如懿扯了个笑，“本宫如今倒是怀疑，嘉贵妃是否德不配位。”

如懿直盯着金玉妍，有那么一瞬间，金玉妍竟是觉着在她眼里看出了杀意。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贵妃之位还是如懿复的，皇后既然能复她位分，说不准哪天就能降她位份。

德不配位，当真是往她心口戳刀子。

金玉妍眼神落去别处，如懿见她这般模样，也并未抓着不放，只训诫众人，“六宫和睦才是后宫之重，若是再让本宫听见争风吃醋之言，必当重罚。”

如懿瞧着众人皆起身行礼，齐声允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怕有心之人生事，她也没有闲心训诫她们。

“散了吧。”如懿觉着疲乏的紧，她伸手，容珮会意，过来扶着她往后殿去。

出了翊坤宫，意欢紧走两步，跟上海兰，“愉妃姐姐。”

海兰偏头见她面露难色，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意欢伸手拉拉她衣袖，“好姐姐，陪着我去趟翊坤宫吧。”

海兰挑了挑眉，有些疑惑，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大致明白意欢是个什么心思。

她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回走，“那我便陪你走这一趟。”

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