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婷婷觉得自己的脚踝在尖叫。
每踩下一步,锦绣学院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都像冰层般顺着鞋底向上蔓延寒意。夏琳走在前面三步远,淡紫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是今早她们在宿舍门口撞见她时,她穿的同一件裙子。裙摆下方,靠近小腿的位置,有一道不明显的撕裂,边缘沾着些许深色污渍。
墨多多凑近尧婷婷耳边,气息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婷婷,你确定要跟去?她早上还……”
“就是因为她早上太奇怪了。”尧婷婷压低声音,目光紧锁夏琳的背影。那个鞠躬,那个笑容,那种过于饱满的热情——像一层糖浆,甜得发腻,掩盖着底下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她说要送‘礼物’。我们得知道那是什么。”
虎鲨走在最后,拳头松了又紧。扶幽抱着他的小发明箱,指尖在箱子上敲击着一串莫尔斯电码:保持警惕。查理蹲在墨多多肩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琳后颈裸露的皮肤。
那里,在发际线下方约两寸处,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不太对劲——比周围要苍白些,边缘微微发红,像是新愈合的擦伤,又像……某种东西正在从皮下浮出来。
“到了。”
夏琳停下脚步。这里是旧校舍西翼,一条鲜少有人使用的走廊。窗户积着厚厚的灰尘,过滤后的阳光变成浑浊的黄色,在地板上投出菱形光斑。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霉味,是更微妙的、类似旧书页混合着干枯花瓣的气味,还隐约掺杂着一丝……
血腥味?
尧婷婷的胃轻微抽搐。她看见夏琳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个完美的笑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礼物就在前面的储藏室里。”夏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是我……珍藏了很久的东西。我想,你们会喜欢的。”
她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就在这时,尧婷婷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或者说,不完全是。是某种更原始的感觉,像皮肤表面掠过的一阵阴风,像后颈汗毛竖起的本能。她猛地扭头,看向走廊右侧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是旧校舍的后院,一片荒芜的花园。枯萎的藤蔓缠绕着生锈的铸铁凉亭,石板小径上铺满落叶。而在凉亭的阴影下——
躺着一个人。
淡紫色的裙子。散开的黑发像泼洒的墨,铺在枯黄的草地上。脸侧向一边,被长发遮挡大半,但尧婷婷认得出那轮廓,那身型。
那是夏琳。
尧婷婷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僵在原地,视线在那具躺在花园里的身体和前面走着的背影之间疯狂切换。走着的夏琳,裙子上的撕裂,污渍的位置……和花园里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婷婷?”墨多多察觉她的异常,小声问。
尧婷婷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
墨多多、虎鲨,扶幽,同时转头。
三秒的寂静。
“什么也没有啊。”虎鲨皱起眉,“就一堆破叶子。”
“婷、婷婷,你看到什么了?”扶幽的声音有点发颤。
尧婷婷猛地眨眼。再看向花园——
凉亭下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落叶,卷起一小片旋涡。
幻象?又是幻象?
可那股血腥味更浓了。浓得她几乎能尝到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夏琳停下来,回头。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个量角器画出来的。“尧婷婷同学不舒服吗?”
“没、没有。”尧婷婷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烟,“就是……有点闷。”
“快到了。”夏琳转回去,脚步未停。
尧婷婷强迫自己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像踩在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上——像尸体松弛的腹部。这个联想让她一阵反胃。
储藏室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黄铜锁。夏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夏琳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那股混合着旧书和干花的气味汹涌而出,这回清晰地裹挟着血腥——新鲜的血腥味。
“请进。”夏琳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她的笑容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扭曲成某种无法解读的形状。
墨多多和虎鲨交换了一个眼神。扶幽把小发明箱抱得更紧。查理从墨多多肩上跳下,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鼻子抽动。
尧婷婷站在最后。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飘向窗外——
花园里,凉亭下。
那具尸体还在。
不仅如此,它——她——动了一下。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脸朝向了窗户的方向。长发滑落,露出一张脸。
尧婷婷看见了那双眼睛。睁着的,空洞的,但嘴角——
在笑。
埃克斯第一次死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他和西奥刚从密道爬出,置身于一条陌生的地下走廊。空气潮湿阴冷,墙壁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唯一的光源是西奥手中的应急手电。
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拔高——不,不是拔高,是他在坠落。地面迎面扑来,后脑传来钝痛,世界黑了一瞬。
再睁开眼时,他仰面躺在密道出口处,西奥正蹲在他身边,翡翠绿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会长?你突然晕倒了。”
埃克斯坐起身,后脑的疼痛真实存在。“我……晕了多久?”
“几秒钟。”西奥扶他站起来,“是不是在密室里消耗太大了?你脸色很差。”
埃克斯摇头。不对。感觉不对。不是晕倒的空白,是……断裂。像一段胶片被剪掉了几帧,然后粗暴地粘回去。
他摸摸后颈,触到一片湿冷。不是汗,是某种黏液,带着淡淡的腥气。
“小心。”西奥突然压低声音,手电光柱射向走廊前方。
那里,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立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是雕像。
一尊石像,女性体态,长发以蛇形雕刻,垂至腰间。她的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但埃克斯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们。
“美杜莎。”西奥的声音绷紧了,“希腊神话里的蛇发女妖,直视她眼睛的人会变成石头。但这只是雕像——”
话音未落,石像动了。
不是走,是滑行。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她——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瞬间就到了他们面前三米处。
西奥的反应更快。他一把将埃克斯推向侧方,同时从腰间抽出某样东西——一支改装过的强光笔,按下开关。
刺目的白光爆开,填满整个走廊。
埃克斯闭眼的刹那,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和西奥短促的闷哼。
光灭。
埃克斯睁开眼。西奥单膝跪地,强光笔掉在身边,已经碎裂。而美杜莎石像——停在原地,距离西奥只有一步之遥。它的“脸”上,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焦痕,像被高温灼烧过。
但它在动。石质的头颅缓缓转动,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埃克斯。
直视她眼睛的人会变成石头。
可她没有眼睛。
那么规则是什么?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埃克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两道焦痕上。
然后,世界开始石化。
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感觉像有冰冷的石膏浆从血管里注入,顺着动脉静脉流向四肢百骸。肌肉僵硬,关节锁死,呼吸停滞。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白色的颗粒,像霉斑,迅速向中心蔓延。
要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逐渐石化的思维里。
然后——
后脑钝痛。
他仰面躺在地上,西奥蹲在身边,翡翠绿的眼睛满是担忧。
“会长?你突然晕倒了。”
埃克斯猛地坐起,呼吸急促。他抬手摸后颈——湿冷的黏液还在。
“我们刚才……”他看向走廊前方。
空无一人。没有石像,没有焦痕。
西奥困惑地看着他:“刚才?我们刚出来啊。你晕了几秒钟。”
埃克斯的心脏沉下去。他看向西奥手中的应急手电——完好无损。不是那支强光笔。
“西奥,”埃克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用你的手表计时。现在开始。”
西奥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计时什么?”
“计我什么时候会再‘晕倒’。”
他们继续前进。埃克斯的感官提到最高警戒。苔藓的气味,墙壁的湿度,自己的心跳,西奥的呼吸——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
三十七秒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空间的扭曲,光线的不自然折射。在走廊前方约十米处,空气像热浪一样波动了一瞬。
“停。”埃克斯拉住西奥。
几乎同时,石像从波动中“浮现”出来。就像它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刚从另一个图层切换到了这个图层。
没有滑行,没有声音。它就在那里,脸朝向他们的方向。
这一次,埃克斯看清了。
石像的脸不是模糊的。它有五官,但那些五官……在流动。像融化的蜡,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像哭泣的女人,时而像狞笑的恶魔,时而只是一团混沌的线条。
而那双眼睛——它真的有眼睛了。两个深深的窟窿,里面不是黑暗,是某种粘稠的、旋转的灰色物质,像浓缩的雾气。
西奥再次抽出强光笔。但这次,在他按下开关前,埃克斯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
“会长,它——”
“直视她眼睛的人会变成石头。”埃克斯快速说,“但上一次,我没有看她的眼睛。我看了你烧出来的焦痕。”
西奥愣住了。
“规则在变。”埃克斯盯着石像——不,盯着石像脚前三寸的地面,“或者说,规则不止一条。不能直视眼睛,也不能直视任何与她相关的‘痕迹’。甚至可能……不能让她知道你‘看见’了她。”
美杜莎石像开始移动。还是滑行,无声无息,但这次速度慢了许多,像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埃克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看向墙壁,看向地面,用余光捕捉石像的动向。
三米。两米。
他能感觉到那团灰色物质的“注视”,像冰冷的蛛网粘在皮肤上。
西奥的身体绷紧了,那是准备攻击的前兆。
“别动。”埃克斯用气声说,“装没看见。”
“可它——”
“装害怕。”埃克斯打断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锦绣学院的规则?他什么时候看过规则?不对,是直觉,是某种深层的、被遗忘的认知在预警,“装出害怕的样子,但别真的看它。”
西奥的呼吸紊乱了一瞬,然后他明白了。他松开强光笔,任由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低下头,双手抱住头——一个标准的、恐惧的姿势。
埃克斯也照做。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用胳膊挡住视线。但他在缝隙中观察。
美杜莎石停在了西奥面前。石质的手抬起,指尖几乎触碰到西奥的头发。
然后,它转向埃克斯。
灰色物质从眼窝中涌出,像触须,缓慢伸向埃克斯的脸。
不能看。不能动。不能让它知道你看见了。
埃克斯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触须越来越近,他能闻到那股味道——石头、灰尘,还有某种更古老的、属于墓穴深处的腐败气息。
触须碰触到了他的额头。
冰凉。滑腻。像死人的舌头。
然后,那股石化感再次从接触点爆发,比上一次更快、更凶猛。灰白色从额头蔓延,封住他的眼睛,灌进他的口鼻——
后脑钝痛。
他仰面躺在地上,西奥蹲在身边,翡翠绿的眼睛满是担忧。
“会长?你突然晕倒了。”
埃克斯没有立刻坐起。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污渍,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接。
晕倒。几秒钟。重复。
不是晕倒。是回溯。
他们被困在了一段循环的时间里。触发条件可能是“被美杜莎杀死”,也可能是“被美杜莎察觉他们能看见它”。而每次循环,他们的记忆似乎会被部分重置——西奥不记得循环,但他记得。为什么?
因为他是“回溯点”?还是因为……他是被特别关注的那个?
“西奥,”埃克斯慢慢坐起来,“听着,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很重要。我们被困在时间循环里了。前面有一个美杜莎石像,它会攻击我们。不能看它的眼睛,也不能让它发现我们能看见它。我们必须装出害怕的样子,但必须尽快通过这条走廊——我怀疑循环的范围有限,只要能逃出某个范围,我们就能打破它。”
西奥的表情从困惑变为震惊,再到凝重。他只花了两秒就接受了这个疯狂的前提。“循环几次了?”
“这是第三次。”埃克斯活动了一下手腕,“每次死法不太一样,但都是从你发现我‘晕倒’开始。循环的起点可能是我们踏入这条走廊的那一刻。”
“所以我们要在触发它的‘注意’之前,快速通过。”西奥看向幽深的走廊前方,“但它出现的位置似乎是随机的。”
“不完全是。”埃克斯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第一次,它在十米外。第二次,它直接‘浮现’在我们面前。第三次,它从波动中出现。每一次它出现的方式都在变化,但有一点相同——”
他顿了顿,指向地面。
西奥低头。手电光柱下,潮湿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极浅的拖痕,蜿蜒向前,消失在黑暗里。
“它一直在移动。”埃克斯说,“它在巡逻。这条走廊是它的‘领地’。我们要做的不是躲开它,而是在它巡逻的间隙穿过去。”
“像玩一二三木头人。”西奥喃喃。
“对。”埃克斯看向西奥,“但这次,我们得真正玩一局。不能看,不能知道,只能‘感觉’。用一切除了视觉之外的方式。”
西奥深吸一口气,点头。“走。”
他们再次出发。这一次,埃克斯闭上了眼睛。
不是完全闭上,是眯成一条缝,视线只聚焦在脚前一尺的地面。他调动所有其他感官:听觉,触觉,甚至对气流变化的感知。
苔藓的气味。西奥轻而稳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脚下地面的细微起伏。空气的流动——
停了。
前方三米处,空气的流动停了。不是静止,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向两侧分开。
埃克斯的手举起,握拳。
西奥立刻停步。两人如同石化般定在原地。
没有声音。没有视觉确认。但埃克斯知道,它在那里。美杜莎石像,就在他们正前方,也许正用那双旋转灰色物质的眼睛“看着”他们。
装害怕。
埃克斯开始发抖。不是假装,是真的——恐惧像冷水从脊椎浇下。因为未知,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因为死亡已经体验过三次的冰冷实感。
他听见西奥也在发抖,呼吸变得短促。
十秒。二十秒。
空气的流动恢复了。那堵“墙”移开了,向左方滑去。
埃克斯等待了整整五个心跳,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向前轻轻一挥。
走。
他们迈步,脚步极轻,速度却很快。埃克斯依然闭着眼,靠记忆和西奥偶尔的轻微触碰导航。十米。二十米。走廊应该快到头了,前方应该有转弯,或者楼梯——
空气的流动再次停滞。
这次在右侧。很近,不到两米。
埃克斯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听见西奥倒抽一口冷气——很轻,但在死寂中如惊雷。
装没听见。装不知道。
埃克斯继续向前走,甚至加快了半步。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注视”钉在背上,冰冷粘稠。石化感从后颈开始蔓延,像蛛网,像藤蔓——
他撞上了什么。
不是墙。是西奥的后背。西奥停住了。
埃克斯睁眼。
他们站在走廊的尽头。前方是一扇门,厚重的橡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而门的正前方,美杜莎石像背对他们站立,面朝着门,一动不动。
它在守门。
埃克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落在石像的背上——然后他看见了。
石像的后脑,长发披散的位置,不是石头。
是一张脸。
一张融化的、扭曲的、但依稀能辨认出五官的人脸。眼睛闭着,嘴巴张开,像在无声尖叫。
那张脸,埃克斯认识。
是月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