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琳并不美丽。若要细究,她的面容由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脉勉强糅合而成:一种是母亲那来自没落书香门第的、瓷器般易碎的清冷仪态;另一种是父亲那在商海沉浮中淬炼出的、带着铜锈味的勃勃生气。这两种特质在她脸上交战,使得那精致的鼻梁总像在微微抗拒下方过于饱满的唇。但她的眼睛是极美的——是两汪融化了的蜜金色琥珀,镶嵌着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当她凝望时,眼里会漾起一种天真又贪婪的光,仿佛世间一切美好都理应摆在她触手可及的丝绒垫子上。
她是被祝福的孩子。人们都这么说。
父亲是那位总在财经杂志上微笑的企业家,行李箱轮子碾过全球机场的声响,总能化为最新季的珠宝与限定手袋准时出现在她床头。
母亲是这所学院的副校长,永远得体,永远知道哪条校规该严格执行,哪条可以“酌情处理”。
而伊恩——啊,伊恩是镶在她王冠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学生会会长,未来注定要继承父亲商业帝国的少年,那个少年低头为她戴上项链时,指尖的温度让她错觉自己握住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但夏琳有个秘密。一个甜蜜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但她有一个秘密。一个从七岁那年的雨夜开始,只有镜子知道的秘密。
那天她发着高烧,母亲喂她吃了药便去备课。她在半梦半醒间爬下床,赤脚走到穿衣镜前——然后看见了“她”。
镜中的女孩穿着和她一样的睡裙,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双眼睛不一样。夏琳的眼睛是灰的,像雨前的云;而“她”的眼睛是某种介于金与褐之间的颜色,在昏暗的卧室里闪着非人的、温润的光。
“你好呀。”镜中的“夏琳”说,声音和她相同,却多了一种奇异的、流水般的韵律。
夏琳没有尖叫。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攫住了她——是认命。仿佛她一直在等“她”,等这个终于穿过层层镜像来到她面前的、真正的自己。
母亲推门进来时,镜中只剩下一个面色苍白的病弱女孩。
“怎么了琳琳?做噩梦了?”
“镜子……”夏琳指着镜面,声音发颤,“里面有人……”
母亲走近,仔细端详光洁的镜面,又摸摸她的额头。“烧糊涂了,里面只有你呀。”她的笑容无可挑剔,转身时却极快、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镜框边缘某个雕刻的花纹。
那之后,“她”成了夏琳最亲密的、也是唯一真实的友人。
“她们今天又在背后说我靠家世。”十四岁的夏琳对着镜子抱怨,手里是同学匿名塞进她储物柜的恶意纸条。
镜中的“夏琳”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做起来比本尊要天真得多。“你为什么不把纸条交给伊恩呢?他是学生会会长,他会处理的。”
“那不就是承认我在乎了吗?”
“你在乎呀。”“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温柔,“你当然在乎。你每天晚上都在数今天有几个人对你真笑、几个人假笑。你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过的话——因为你怕,怕自己配不上现在的一切,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全是借来的。”
夏琳的手指抠紧了梳妆台的边缘。木头开裂,刺进指甲。
“但没关系。”“她”的手——那只在镜中与夏琳掌心相贴的手——是冰凉的,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的凉,“你有我呀。我永远不会骗你。因为……”
“因为你就是我。”夏琳低声接上。这句话她们重复过无数遍,像某种邪典的祷词。
镜子成了她的告解室,她的圣地,她一切真实情绪的排污口。只有在“她”面前,夏琳不必是完美的夏家大小姐。
然后,在十七岁生日的三个月后,裂痕出现了。
先是伊恩。他取消约会的理由越来越敷衍,看她的眼神开始闪烁。夏琳在某次“偶遇”中,看见他和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并肩走在图书馆后的小径上,两人靠得很近,近得不正常。她跟踪了三次,第四次时,她看见伊恩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那是她父亲公司的车。
开车的人是她父亲。
夏琳躲在天台的水塔后面,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校园。她的手指抠进生锈的铁皮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上周邮件说他在纽约。可他现在在这里,接走了她的男朋友,没有告诉她。
那晚她没有去镜子前。她坐在黑暗里,直到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未知号码。一张照片。是伊恩和她父亲坐在某间茶室的雅座里,父亲的手搭在伊恩肩上——那是个极其亲近的、属于长辈的姿态。伊恩低着头,但侧脸的线条是柔和的,甚至可以说是……驯顺的。
第二张照片是文件的一角。夏琳放大,看清了几行字:
亲子关系鉴定报告
样本A:夏明诚(父)
样本B:伊恩·K(子)
结论:累积亲权指数(CPI)为 1.2 × 10^9,亲权概率(RCP)大于 99.99%
风很大。夏琳不知道自己在天台上站了多久,直到有什么东西拍在她脸上。
一张纸。泛黄的、边缘卷曲的纸,像从旧日记本里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是她父亲的,她认得那凌厉的笔锋:
……她生下了那个男孩。我给她留了钱,足够她衣食无忧。但她抱着孩子来找我,说不想让他成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我告诉她,夏家只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完美的、能站在阳光下的孩子。她问我那她儿子算什么。我说,算他命不好。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三天后,河里漂起了她的尸体。警察说是自杀。也许吧。
我把男孩送进了最好的寄宿学校,改了名字,让他远离这一切。有时候我会去看他,他长得越来越像她,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那种……认命般的温柔。这让我既厌恶,又愧疚。
至于琳琳,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母亲把她保护得很好。有时候我看着琳琳,会想起那个古老的童话——天鹅湖。被诅咒的公主,只有在夜晚才能变回人形。但如果你仔细想,故事从来没说清楚,那只白天鹅到底是被诅咒的公主,还是……本来就是天鹅,只是学会了在夜晚变成人?
纸到这里断了。夏琳的手指抖得太厉害,纸片从她指间滑落,被风卷向夜空。她想去抓,身体却僵硬得像尊石像。
手机在此时震动。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在害怕什么?我们可是比你和你母亲还亲哦。”
夏琳猛地抬头。天台的另一端,伊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她,正在接电话。然后,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他缓缓转过身。
风吹乱他栗色的头发。他看见她了。他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挂断。然后,他对她笑了。
那不是伊恩的笑容。伊恩的笑容是干净的、带着阳光温度的。这个笑容——嘴角向上咧开,咧到一个人类面部肌肉不可能达到的弧度,几乎要触及耳根。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此刻是两块冰冷的玻璃珠子,倒映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意识回笼时,她已经站在自己房间那面巨大的古董穿衣镜前。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混合的污迹,头发散乱,淡紫色的丝裙在膝盖处撕开一道口子,沾着深色的、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污渍。珍珠项链还挂在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狼狈、愚蠢、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可怜虫。
然后,镜中人出现了。
不是从深处浮现,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夏琳“看见”了不同。镜中的“夏琳”穿着和她一样的脏污裙子,脸上带着一样的泪痕,但她的表情——那不是崩溃,不是恐惧。是哀伤。一种深不见底、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哀伤。
“你看见了。”镜中的“夏琳”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某种确凿的疲惫。
“我是什么?”夏琳听见自己问,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镜中人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不是夏琳那边的镜面,而是镜子内侧。她的手指所触之处,镜面没有反光,而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你还不明白吗?”镜中人说,语气近乎温柔,“这里,”她的指尖点了点镜子,“才是真实的世界。外面那个,是舞台。而你,亲爱的,只是一个偷了戏服、忘了自己是谁的临时演员。”
夏琳摇头,向后退,撞到梳妆台。瓶瓶罐罐哗啦倒下,摔在地上,碎裂。浓郁的香水味、粉脂味、各种化学制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呛得她咳嗽。
“我是夏琳,”夏琳听见自己在说,声音虚弱得像溺水者,“副校长千金,伊恩的女友,我…… ”
“你是吗?”镜中人打断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看看你自己,夏琳。不,看看‘我’自己。”
夏琳低下头。
她的手在变化。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血管,而是……羽管?白色的、柔软的绒羽从她手背的毛孔中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她惊恐地想拍掉它们,手指却开始变形,关节反向弯曲,皮肤收紧,指甲伸长、变扁,成为蹼状的边缘。
“不——!”
她扑到镜前,死死瞪着自己的倒影。
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依然是人类。而镜子外的她——手已变成覆盖着白羽的、天鹅的翅膀雏形。脖颈不受控制地拉长,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视野被拔高。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修长的、不属于人类的脖子,开始凸起的喙,以及那双逐渐被一层淡黄色瞬膜覆盖的眼睛。
“我……是……什么……”声音从她变形的喉管里挤出,嘶哑怪异。
“一个窃贼。”镜中的女孩轻声说,泪水终于滑落,“一个从湖里爬上来的、贪婪的鬼魂。”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不是属于夏琳的、被精心编织的十几年记忆。而是更古老、更潮湿、更黑暗的东西。
冰冷的湖水。被诅咒的、日复一日在鸟形与人形之间撕裂的痛苦。对岸上温暖灯光的渴望。一个穿着白裙子、蹲在湖边哭泣的小女孩。一次“交换”——用人类的身份,去体验一天岸上的生活。一个突如其来的、黑暗的念头。一次推搡。落水声。惊慌失措间,她扑向那具下沉的小小身体,不是救援,而是……
侵占。
属于天鹅的精魂,挤进了温热的、刚刚失去主人的童尸。
她拖着这具身体爬上岸,对着如镜的湖水,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惊恐的表情。然后,真正的夏琳——的残魂,被囚禁在了镜中,成了她十几年来唯一的“朋友”和“共犯”。
“伊恩知道。”真正的夏琳说,语气笃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个聪明的男孩。那个私生子,他恨我,恨这个夺走他父亲、占据他应有一切的‘妹妹’。但他更恨你,恨你这个占据了他妹妹身体的、卑贱的妖物。所以他要报复。用最温柔的方式,让你爱上他,再把真相摔碎在你面前。他要看着你,这个偷来的‘夏琳’,一点点崩溃,变回你原本丑陋的模样。”
“为什么……”变成怪物的“夏琳”咳出一口血,黑色的、带着湖腥味的血,溅在镜面上,缓缓滑下,像一道血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陪我玩吗?”镜中的夏琳——真正的夏琳——轻声问,她的脸贴着染血的镜面,目光穿透十八年的时光与虚妄,落在那个湖边的下午,“告诉我,你还会在我每次害怕时,假装是我‘心里的声音’,安慰我吗?”
怪物哑口无言。它想起那些夜晚,它对镜中的孤魂倾诉“夏琳”的烦恼,而孤魂温柔回应。它以为自己在操控一个玩具,却不知道那是被它夺走一切的原主,在绝望中给予的最后一点陪伴。
剧痛在胸腔炸开。是这具身体最后的排斥,是原主灵魂沉寂十几年后,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发起的、同归于尽的反击。
“我……不想……”怪物伸着天鹅般的长颈,喙张合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人言。它的视野开始模糊,白色的羽毛从全身疯狂涌现,人类形态在急速崩解,又在某种更强大的诅咒的束缚下,被强行禁锢在这具濒死的人形里。
它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最后看见的,是镜中真正的夏琳。
那个女孩静静地看着它挣扎、死去,脸上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湖般的平静。然后,她轻轻哼起了歌。
那旋律古老、忧伤,带着湖水的潮湿气息,正是《天鹅湖》中奥杰塔的主题——被诅咒的公主,在月光下变回天鹅时哀婉的咏叹。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王子能来救她了。
因为王子,可能就是那个递上毒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