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硕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怪梦。
梦里啥都有。
有莫名其妙长得惊世骇俗的恐怖怪物。看起来可比那些低成本特摄剧的皮套逼真多了,至少是大制作怪兽CG电影的水平。
也有着各种不明所以的稀奇古怪的人和他从未听说过的历史。而且虽然作为历史从未听说,却似曾相识,感觉比起历史更像是东拼西凑到处抄袭的三流玄幻或神怪小说的设定。
还有着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说不上是猫是狗是兔子的奇怪生物,正在对自己说着什么“责任”、“义务”、“能力”以及似乎和欠钱有关的事情。那奇怪生物背后隐隐有着一个虚影,虽然看不出清晰的五官,但从轮廓上明显是个穿着古装的年轻女孩,而且不用说肯定很漂亮。
这梦可真长,那莫名熟悉的奇怪生物还在絮叨中:“哇靠你可别真死了啊?!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么个破事儿啊。赶紧醒啊,赶紧给我醒!老娘这辈子的功德可不能全毁在你这废物身上啊。”
接着,李天硕感觉自己的脸上总会有东西撞上来,软软的倒是不疼,但是似乎带着同样很软的一层绒毛,这让他鼻子很痒。
最终,无法抑制的刺痒感让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并坐了起来,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一团白色的物体滴溜溜地朝远处滚去,伴随着一个女声的惨叫。
头脑依旧不灵光的李天硕甩着自己的头,后脑勺和脖子都很疼,但摸上去似乎没什么外伤。
“醒了就赶紧给老娘起来干活!”一楼半平台的角落,那团白色毛球发出了极度不爽的声音。
莫名的惊悚感再度袭来,瞬间让李天硕的头脑清醒起来。
“你你你是那个小怪物?!”李天硕边惊恐地说着,边手脚并用地退到了一楼半平台的另一侧墙上,“你不要过来啊!”
“咋说话呢?会不会说人话呢?你才是怪物!你全家都是怪物!”
被李天硕起名为“二白”的小怪物带着怨忿的情绪慢慢爬起来,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发狠地瞪着面前那个快要吓尿裤子的年轻人。
“你个瘪犊子玩意不懂别乱叭叭,老娘是TM正经八百的神兽好不!”
“……”李天硕突然便冷静了下来,好像被打了一针大剂量牛用镇静剂一样。
他信了。
不信也没办法啊,这满嘴大碴子味的损嗑儿一套接着一套从对面的嘴里蹦跶出来,的确和他认知中的吃人怪物有着巨大的反差。
“呵呵,小的就一垃圾民办三本出来的学渣,见识得少,您老别当回事。”
李天硕点头哈腰,谄媚地向面前的不明神兽赔礼道歉。
“行吧,就这么招儿吧。”神兽冷哼一声,偏过脸去:“歇够了就赶紧挪腚,你欠老娘的几十万功德都得给咱抓紧还上,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好说好说,您老说啥是啥。”李天硕起身拍拍屁股,小心翼翼地缓缓站起来,生怕哪个举动再惹毛了面前这个姑奶奶。
话说,它既然满口“老娘”这样的自称,那它应该是母的……不,女的吧?
“冒昧地问您一句,”李天硕强堆着笑脸,“您……怎么称呼啊?还有您究竟是哪路尊神呢?”
“‘保家仙儿’直道不?”
李天硕摇摇头,一脸茫然。
“‘胡黄白柳灰’直道不?”
“好像在哪儿听过,但记不清了。”李天硕实话实说,不敢作假。
“现代人咋啥都不直道呢?”面前的不明神兽斜了一眼李天硕。明明是一只像猫和兔子的动物,李天硕却看到了如同人的面部五官那样嫌弃的表情。
“‘出马仙儿’,就跳大神儿的,萨满!这总该直道吧?别告诉我这你也不道,那道教三清,咱们隔壁那个省的名字‘龙王江’的传说总听说过吧?”
“啊这个我知道。萨满嘛,游戏里兽人的魔法兵种。靠自然魔法给步兵加血加攻的那玩意。道教我也知道啊,算是咱的国教。‘龙王江’我知道有那么个故事,但具体情节记不清了。”
“还行,还不算啥啥都不懂。”显然不能叫做“二白”的不明神兽挠了挠自己的脸,耐着性子给李天硕简要科普了一下东疆地区的古代神话传说。
“胡(狐)黄白柳灰”,最早是东疆地区原始宗教:萨满教中对五种本土生物的代表性称呼。
按照萨满教的理解,“万物皆有灵”,也就是说自然界的变化给人们带来的祸福,都是各种精灵、鬼魂和神灵意志的表现。萨满教比较类似西方的德鲁伊教派,都是崇尚自然,沟通天地万物生灵,同时没有具体的某个偶像神,而是众生平等,皆可成神。
说没有偶像神也不尽然,但大多数是古时候一些普通人通过某些方面的贡献在死后进阶神格而来。比如有养牛神(不是牛神,而是“养牛神”),便是一对贫苦的老头老太。夫妻俩养了一辈子牛,最后先后死在养牛这件事上,就成神仙了。谁家牛犊子得病了,母牛不下奶了,就拜这俩老头老太。好不好使不好说,拜了反正没毛病。
而“狐黄白柳灰”,也是将所谓“自然意志”套用在常见的五种动物身上诞生出来的“自然神”。
胡/狐:顾名思义,指狐狸。司职医治病痛、传授知识,偶尔也管男女搞对象谈恋爱。有时候一些道行不够的小迷糊还会亲自下场帮哪家傻小子处对象找媳妇儿,最后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黄:即黄鼠狼。司职精神类疾病的管制,以及钱财方面的掌控。得罪了狐仙儿,可能是患痨病,家里媳妇和野汉子跑了。得罪了黄仙儿,则更可能变成个得癔症天天傻笑的苶(nie)子,外加家里进贼丢东西。以前东疆地区的农村,老人见到黄鼠狼偷鸡都会制止后生晚辈去打杀或撵走,反而会作着揖说着吉祥话,希望黄仙儿他老人家看在家里供奉一只鸡的份儿上,保佑这一家来年平平安安不失财帛。
白:即刺猬。对白仙的崇拜,民间说法不一,主要也是管金钱财帛不丢失,和身体康健不得病。据说白仙虽然有个绰号叫“白老太太”,实际人类形象却是举止庄严,衣着素雅的清丽女子。也因此,白仙有时候会和道教神话中的素女弄混。其实这不过是古时愚夫愚妇以讹传讹造成的误会,因为白仙压根和主管音律的素女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无非是某个乡下大妈看见本地道观里有素女画像,加上刺猬也就是白仙“吃素”,听到“素女”二字就以为是“白老太太”罢了。真要是穿白衣服就是白仙,那白素贞和下面要说的又冲突了。
柳:其实说的是蛇,东疆地区方言里叫“长虫”,因形似柳条而得名。蛇嘛,也就是小龙、地龙(不是蚯蚓那玩意!)。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而蛇就是龙在人间隐介藏形后开的小号。所以不需要详细介绍了,都是神龙的小号了,牛哔就完事了。
灰:就是老鼠。昼伏夜出,行踪莫测。司职丰收,传染病,也是聪明伶俐的象征。其实很好理解,耗子一出,多半粮食要遭殃,也极容易引发鼠疫这类大规模传染病。所以见到灰仙儿,要么直接打死,这说明对方道行不够,没到祸害人的时候;要么绕道避开,不接触,自然不容易沾染致病菌。
由此可以看出,所谓的“保家仙儿”五种生灵面貌不一,职责略有区别,但是都绕不开保财、防病这两项。东疆地区自古苦寒,本就民生艰难。古时又长为中央朝廷流放犯人之地,无论中原移民还是本地蛮族都不得不变得彪悍野蛮,才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这种情况下,冬天打家劫舍,夏天流行瘟疫的事情难免多发,因此对于保家人平安康健,财产安全,是有很多现实需求的。
而五种常见动物,也确实经常伴随着收成牲畜的保全,和各种流行性疾病的发作与否。因此在过去生产力不发达、自然科学理论落后的时候,就难免想当然的把传染源和造成损失的肇因,同神明意志联系在一起,从而出现了各种“万物灵”。
“所以……”李天硕听完了冗长的科普,拼命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再次问起已经问过的问题:“您是哪路神仙?尊姓大名?”
“是狐仙儿吗?”毕竟面前这神兽有一条大大的尾巴,看着也像猫又像狗,还像兔子。
“狐你奶奶个腿儿!”神兽猛一抬头,嫌弃地骂道:“你眉毛低下那俩窟窿眼儿是擤鼻涕的啊?看不见老娘身上啥色(shai)儿?”
“哦,不好意思。您是……白仙儿?”李天硕小心翼翼,不确定地问道。
“哼!这还差不多。”白仙神兽再度浮现出人类才有的表情,一脸的颐指气使,慢条斯理而郑重其事地说:
“小女子不才,正是一介白仙地灵,司职身体康健,财帛不失,送子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