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记事起,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下总坐着个人。
那时候他还叫解语花,刚被二爷接回解家学戏,身段软得像团云,却总在压腿时疼得偷偷掉眼泪。
有回正咬着牙往高抬,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声轻笑,抬头就看见个穿月白短衫的女子斜倚在海棠树上,手里转着枚铜钱,眉眼弯得像弦月。
清寒小娃娃,疼就哭出来,憋着容易长不高。
她声音里带着点旧时候的调子,慢悠悠的,像浸在水里泡透的棉线。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清寒,是二爷都要怕她闹的小妹。
道上的人提起她,总说"那位祖宗",可在解雨臣眼里,她更像株长在院里的藤蔓,沉默着盘在角落,却总在他需要时,悄悄递过片荫凉。
他学戏记不住词,被师父罚站在太阳底下。
清寒就搬张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摇着蒲扇,一句句替他念《游园惊梦》的唱词。
她念得并不讲究,却带着种奇特的韵律,像把梳子,慢悠悠就把拗口的句子梳顺了。
等师父回来,他竟能一字不差地唱完,师父惊得直捋胡子,她却在廊下笑,说:
清寒这孩子心里亮堂,一点就透。
有次他跟院里的孩子打架,被推倒在泥里,新做的戏服蹭得全是土。
他怕二爷生气,缩在假山后不敢出来,是清寒找到他。
她没像旁人那样念叨,只蹲下来,用帕子沾了水给他擦脸,指尖触到他磕破的额头时顿了顿,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青绿色的药膏。
清寒疼吗?
她问。他摇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那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有人不问缘由,先问疼不疼,是件这么让人想哭的事。
清寒不常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海棠树下翻旧书,书页间夹着些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
但每逢他学戏遇到坎,或是被家族里的弯弯绕绕烦得掉眼泪,她总会准时出现。
有时是丢给他颗糖,糖纸是几十年前的样式;有时是讲个故事,说的是老九门还没立起来时,她在长沙街头追着只偷了钱袋的猫跑了三条街。
清寒人这一辈子,就像学翻跟头
有次她看着他练毯子功,忽然开口
清寒摔疼了别怕,记住怎么站起来就行。
他十五岁那年,二爷病重,家族里暗流涌动。
他夜里被窗外的动静惊醒,看见清寒站在院墙边,手里那柄刀泛着冷光,脚边躺着两个试图翻墙的黑衣人。
她回头看了眼他的窗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月光落在她鬓角,竟没看到半根白发。
第二天他去道谢,她正坐在海棠树下喝茶,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
清寒你是解家的孩子
她呷了口茶
清寒总要自己学着挡事的。
再后来,他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解雨臣,手底下管着盘口,肩上扛着家族的担子。
有次回到老宅,看见那棵海棠树还在,只是树下的竹椅空了。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爱把铜钱塞进他手里,说:
清寒这钱挡灾。
他现在兜里还常揣着枚铜钱,磨得光滑温润,只是再也没人会在他掉眼泪时,笑着递过颗旧样式的糖了。
雨下起来的时候,解雨臣摸出兜里的铜钱,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极了那年她替他擦脸时,帕子上带着的水汽。
他忽然明白,有些陪伴从不是热热闹闹的相守,而是像那棵老海棠树,沉默地站在时光里,替你挡过了许多年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