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

天渊禁地在玄天宗的最深处，是后山裂谷的尽头，也是整个东洲最阴森、最恐怖的地方。那里常年不见阳光，雾气弥漫，阴风刺骨，据说连元婴修士进去，都撑不过三天。薛映被废后，就被关在那里，由一个曾经受过他恩惠的老看守看着。老看守叫莫道言，筑基后期修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眼神很亮，像两盏灯笼。他守着天渊禁地整整四十年，从未离开过一步。

叶清音和秦愿站在天渊禁地的入口处，看着那道被铁链封锁的石门。石门很高，约莫三丈，宽约两丈，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与镇魔塔上的符文如出一辙。莫道言站在石门前，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叶丫头，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莫伯，我想见薛映。”

莫道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行。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叶清音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令牌是凌霄真人的，上面刻着一个“凌”字，散发着淡淡的灵光。莫道言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还给她。

“掌门知道你来？”

“不知道。但这是他的令牌，你应该认得。”

莫道言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去吧。但别太久，他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叶清音收起令牌，推开门，走了进去。秦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天渊禁地。

里面比外面更加阴森。雾气浓得像浆，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地面湿滑，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秦愿将断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中，戒指在指骨上微微发亮，珠子在怀中微微发热。她能感觉到，这里的魔气很浓，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奇怪的是，这些魔气对她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被她体内的魔气吸收、同化，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两人在雾中摸索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芒。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石室，石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叶清音推开门，走了进去。

石室很小，只有丈许见方。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随时都会熄灭。薛映坐在石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如今黯淡如灰，像两口干涸的井，映不出任何东西。他的目光从叶清音脸上扫过，落在秦愿脸上，停住了。

“秦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来了。”

秦愿没有说话。她走到石桌前，将断剑放在桌上，坐下，看着薛映。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会想杀他，会想把他碎尸万段。但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心中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人，曾经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最恨的人。现在，他既不是爱人，也不是仇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她认识、却不想再认识的陌生人。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叶清音走到薛映面前，低头看着他，“九霄环佩琴在哪？”

薛映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把琴？”

“我查了六十年，什么都查到了。”叶清音的声音很平静，“楚家三百二十七口，清虚真人，十七个帮凶，还有你。我都知道。”

薛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凄凉而释然。

“那把琴，在我师父手里。他临死前，把它传给了我。”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音，“你想要？”

“不是我要。是它应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薛映的笑声更加凄凉，“楚家都死绝了，还给谁？”

“还给天下人。”叶清音看着他，“那把琴不该属于任何人。它是上古神器，是天下人的共同财富。谁都没有资格独占。”

薛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修长有力，如今枯瘦如柴，指甲发黑，像死人的手。

“那把琴，在流云巅的密室里。密室在书房后面，机关在书架第三层，左边数第五本书。拉一下，密室就开了。”

叶清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石室。秦愿站起身，拿起断剑，跟着她往外走。

“秦愿。”薛映在身后叫住她。

秦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秦愿沉默了片刻。“你的对不起，不值钱。”

她走出石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石室里陷入黑暗，只有薛映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

从石室出来，叶清音直接去了流云巅。秦愿没有跟她去，她回了悬月峰。她不想去薛映住过的地方，不想看他留下的东西，不想触碰任何与他有关的记忆。那些记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她都想忘掉，忘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到悬月峰，她坐在竹椅上，抱着木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晚霞很美，红彤彤的，像一团燃烧的火，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她看着那片晚霞，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脸。师父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个月牙。师父喝酒喜欢用大碗，不喜欢用小杯。师父教她剑法时从不骂她，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示范，直到她学会。

师父，你在那边还好吗？你的仇，我快报了。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匣。木匣里，是清虚真人的骸骨。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一个至死都在赎罪的帮凶。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恨他，他杀了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可怜他，他到死都没有得到心安。也许，她应该把他葬在楚家遗址之前，让他生生世世跪在楚家三百二十七口灵位之前，以赎其罪。这是他的遗愿，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翌日清晨，秦愿下山，去了天衍宗。她要将楚家血案的真相告诉安远山，告诉他那些名字，那些证据，那些被尘封了六十年的血泪史。安远山是天衍宗宗主，在东洲修真界有很高的威望。他出面，比叶清音出面更有说服力，比秦愿出面更有分量。

从悬月峰到天衍宗，步行需要十天。秦愿走得不快，但很稳。她不喜欢御剑，不喜欢骑马，不喜欢任何快速的交通工具。她喜欢走，一步一步，用脚丈量这片土地，用眼睛看清这个世界。她活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恨，恨薛映，恨安栩年，恨玄天宗，恨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现在恨消了，她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她从来没有看过的东西。

第八天，她路过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一丛丛，像一片彩色的云，落在地上。她站在桃林边，看着那些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花了。在寒狱的十年，她看到的只有黑暗和冰冷；在血煞谷的半年，她看到的只有污秽和血腥；在魔渊边境的两个月，她看到的只有荒凉和死亡。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花，看到了美，看到了生命中那些被遗忘的、温暖的、柔软的东西。

她在桃林边坐了很久，看着花，听着风，闻着香。然后，她站起身，继续往南走。天衍宗，还有两天的路。

第十天傍晚，她站在天衍宗的山门前。山门巍峨，两座石狮蹲在门两侧，石狮的眼睛是用上品灵石镶嵌的，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守门的弟子认出了她，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跑。

“报——！悬月峰秦愿，求见宗主！”

声音在山门内回荡，惊起一群飞鸟。秦愿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飞鸟消失在暮色中，心中平静如水。

过了一会儿，安远山亲自出来了。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步履从容。他走到秦愿面前，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

“秦愿，你来了。”

“安宗主，我有事要告诉你。”

安远山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秦愿跟着他，走进了天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