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渊边境回悬月峰,秦愿走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因为她走得慢,而是她带着两样东西——一块石碑,一具骸骨。石碑用布包好,背在身后;骸骨用韩铁衣找来的木匣装着,抱在怀里。两样东西都不重,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块石碑,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真相;一具骸骨,一个至死都在赎罪的帮凶。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两样东西,只能先带回去,等见了叶清音再说。
路上,她经过了许多地方。有些地方她来过,有些地方她没来过。来过的,她匆匆走过,没有停留;没来过的,她会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闻一闻。她发现这个世界很大,大到穷尽一生都走不完;也很小,小到转来转去,都绕不开那些人和事。第二十七天,她路过一座小镇,在客栈歇脚时,听到有人在谈论薛映。说他被关在天渊禁地,生不如死;说他的修为彻底废了,连凡人都不如;说他的道侣安栩年回了天衍宗,再也没有去看过他。
秦愿放下茶杯,付了钱,上楼,回房间。她坐在床上,抱着木匣,脑海中浮现出薛映的脸。那张脸曾经俊美无俦,曾经让她心醉神迷,曾经让她心甘情愿地剖出半颗金丹。现在,那张脸在她脑海中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看不清眉眼,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恨了他十二年。现在仇报了,恨消了,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心里被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呼呼地响。她不知道用什么来填补那块空白。也许是安栩年,也许是师父的仇,也许是楚家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第三十天,她回到了悬月峰。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院还是那座院。她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竹椅还在,老梅树还在,小梅树也在。她将木匣放在石桌上,将石碑靠在竹椅旁,然后坐在竹椅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走了两个月,走了上千里路,带回来两样东西,还有一肚子的疑问。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去理清那些线,去找出答案。
翌日清晨,秦愿下山,去玄天宗找叶清音。刑律殿在玄天宗的核心地带,从悬月峰过去,要走一个时辰。她走得不快,一路上遇到不少玄天宗弟子,有的认识她,有的不认识。认识的,远远地躲开,低着头,假装没看到;不认识的,好奇地看着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秦愿不在乎。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被人议论,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从地狱爬出来那天起,就不在乎这些了。
刑律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叶清音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封传讯符。看到她进来,叶清音放下传讯符,站起身。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什么?”
秦愿从怀中取出那块石碑,放在案上。叶清音低头看着石碑上的文字,沉默了很久。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秦愿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在魔渊边境,还找到了什么?”叶清音抬起头,看着秦愿。
“清虚真人的骸骨。”
叶清音的眼神动了一下。“骸骨在哪?”
“在悬月峰。”
叶清音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知道。等你来决定。”
叶清音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六十年前,楚家三百二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凶手是清虚真人,还有东洲各派十七位高手。动机是楚家世代守护的九霄环佩琴。那把琴,据说有逆转生死、沟通阴阳的力量。清虚真人想要那把琴,楚家不给,他就杀了楚家满门,抢走了琴。”
秦愿听着,没有说话。
“那把琴,现在在谁手里?”她问。
叶清音转过身,看着她。
“在薛映手里。”
秦愿瞳孔微缩。薛映?那把琴怎么会在薛映手里?
“清虚真人临死前,把琴传给了薛映。薛映一直把它藏在流云巅的密室里,谁都不知道。”叶清音走回案前,坐下,“我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查到了这些。但我没有证据,只有推测。你带回来的石碑和骸骨,就是证据。”
秦愿沉默了片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叶清音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秦愿从未见过的光芒。
“公之于众。”她说,“让整个东洲都知道,清虚真人的真面目,薛映的真面目,还有那十七个人的真面目。”
秦愿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叶清音沉默了片刻。“帮我护法。”
“护法?”
“我要去天渊禁地,找薛映问清楚。那把琴到底在哪里,还有那十七个人的名单。”叶清音看着她,“天渊禁地很危险,我一个人去,可能回不来。”
秦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