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的山门比玄天宗更加宏伟。两座石狮蹲在门两侧,石狮的眼睛是用上品灵石镶嵌的,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天衍宗。字是用灵金浇铸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即使在暮色中,也能看到淡淡的光晕。
秦愿跟在安远山身后,走进了山门。这是她第一次来天衍宗,也是她第一次走进除了玄天宗之外的任何宗门。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演武场很大,比玄天宗的还要大,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有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无数弟子练剑留下的印记。藏经阁很高,有七层,每一层都亮着灯,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书架。药园很远,但药香飘过来,淡淡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安远山没有带她去大殿,而是带她去了自己的书房。书房在天衍殿的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洁,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道法自然。
“坐。”安远山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在书案后面坐下。
秦愿坐下,将断剑从背上取下来,靠在椅子旁边。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石碑,放在书案上。
“安宗主,你看看这个。”
安远山低头看着石碑上的文字,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秦愿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秦愿。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魔渊边境,一座镇魔塔里。”
安远山沉默了片刻。“还有谁知道?”
“叶清音。还有你。”
安远山点了点头,将石碑推回秦愿面前。“你想让我做什么?”
“公之于众。”秦愿看着他,“让整个东洲都知道,清虚真人的真面目,那十七个人的真面目。让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安远山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愿,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秦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清虚真人是玄天宗上代掌门,是东洲修真界辈分最高、修为最强的化神大能。他在世时,门徒遍布天下,威望无人能及。你要揭他的短,等于在打整个玄天宗的脸,等于在挑衅所有受过他恩惠的人。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愿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我不怕。”她说。
安远山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怕,我怕。天衍宗上上下下几千口人,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秦愿沉默了。她明白安远山的顾虑。他是宗主,要对全宗上下负责。不能因为一时的正义感,把几千口人拖入险境。
“那就算了。”她站起身,拿起石碑,背起断剑,朝门口走去。
“等等。”安远山叫住她。
秦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没有说不帮你。”安远山走到她面前,“我只是说,不能莽撞。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秦愿看着他。“怎么从长计议?”
安远山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很大,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
“这是东洲各派的关系图。”他指着那些红点,“这些是跟我们天衍宗交好的宗门。”他又指着那些黑线,“这些是跟玄天宗交好的宗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上。
“这里是楚家遗址。六十年前,楚家就在这里,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他的手指又移动到一个用黑圈标注的位置上,“这里是清虚真人的墓。他死后,被葬在玄天宗的后山,每年都有很多人去祭拜。”他抬起头,看着秦愿,“如果我们能在清虚真人的祭日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块石碑拿出来,把真相说出来,效果会更好。”
秦愿沉默了片刻。“清虚真人的祭日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冬月十五。”
冬月十五。秦愿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六十年前的冬月十五,楚家三百二十七口死于非命。六十年后的冬月十五,她要在清虚真人的墓前,把真相公之于众。
“好。”她说,“三个月后,冬月十五,玄天宗后山,清虚真人墓前。”
安远山点了点头。“这三个月,你就待在天衍宗。这里安全,不会有人打扰你。你可以安心修炼,把伤养好,把修为提上去。冬月十五那天,你需要足够的实力,来应对那些可能发生的事。”
秦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安远山叫来一个弟子,带秦愿去客房。客房在药园旁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很干净,床铺柔软,窗户明亮,窗外就是药园,药香飘进来,沁人心脾。秦愿将断剑放在床边,将石碑放在桌上,坐在床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个月,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天衍宗的药园很大,占地足有百亩,种满了各种灵药。有的灵药在地上爬,有的灵药在空中飘,有的灵药会发光,有的灵药会唱歌。秦愿每天早起,去药园散步,看看那些灵药,闻闻那些药香。她不懂药理,也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药园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药园里住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穿着灰色粗布衣,脚踩草鞋,手里提着一把锄头,每天都在药园里锄草、浇水、施肥。他叫孙伯言,是天衍宗的药老,据说活了五百多年,修为深不可测,但从没有人见过他出手。
秦愿第一天去药园,就遇到了他。他蹲在一株灵芝面前,用小铲子松土,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秦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孙伯言站起身,转过身,看着秦愿。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与苍老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就是秦愿?”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面。
“是。”
孙伯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她。“根骨不错,可惜伤了根基。那半颗金丹,没有完全炼化吧?”
秦愿心中一震。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这老人怎么看出来的?
“别紧张。”孙伯言笑了笑,笑容和蔼,“我活了五百多年,什么没见过。你的伤,我能治。”
秦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要什么?”
孙伯言摇了摇头。“我不要什么。你是栩丫头的朋友,帮她,就是帮我。”他转身,朝药园深处走去,“跟我来。”
秦愿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又一片药田,来到药园最深处的一间小木屋前。木屋很小,只有一间,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孙伯言推开门,走了进去。秦愿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木屋里面很宽敞,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有锄头,有铲子,有剪刀,有镰刀。地上摆着各种陶罐,有大有小,有的密封着,有的敞着口,散发着各种气味。孙伯言走到一个陶罐前,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枚丹药,递给秦愿。
“这是回元丹,可以帮你恢复灵力。”他又走到另一个陶罐前,取出另一枚丹药,“这是固本丹,可以帮你稳固根基。”他又走到第三个陶罐前,取出第三枚丹药,“这是清心丹,可以帮你抵御心魔。”
秦愿接过三枚丹药,看着它们,沉默了片刻。“这些丹药,很珍贵吧?”
孙伯言笑了笑。“再珍贵的丹药,也是给人吃的。不吃,就是一堆没用的东西。”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去吧。三个月后,你会感谢我的。”
秦愿握着三枚丹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药园深处。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丹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丹药收起来,走回客房,盘膝坐下,开始闭关。
闭关的日子很枯燥。每天早起,打坐,炼化丹药,运转魔气,然后去药园散步,然后回来继续打坐,继续炼化丹药,继续运转魔气。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没有任何变化。
秦愿不喜欢枯燥,但她能忍受。她经历过比枯燥更可怕的东西——黑暗、冰冷、孤独、绝望。与那些相比,枯燥简直是一种享受。第一枚炼化的,是回元丹。药力温和,像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流入丹田,滋养着她干涸的灵力。她的灵力在缓慢恢复,虽然很慢,但她能感觉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好。第二枚炼化的,是固本丹。药力强劲,像一记重锤,砸在她摇摇欲坠的根基上。她的根基在震动,在摇晃,在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但她咬着牙,撑住了。她不能倒,她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见,还有仇要报。
第三枚炼化的,是清心丹。药力清凉,像一股山泉,从头顶浇下来,洗去她心中的杂念、执念、妄念。她的心在平静,在沉淀,在变得清澈透明。她终于看清了自己——不是那个为了薛映剖出半颗金丹的傻女人,不是那个在寒狱里饮冰十年的疯子,不是那个在血煞谷里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她是秦愿,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痛会累的人。
两个半月后,秦愿出关了。
她的伤好了,根基稳了,修为也恢复到了金丹初期。不是靠着那半颗金丹,而是靠着回元丹、固本丹、清心丹,靠着两个半月的苦修,靠着她的意志和坚持。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药园。药园还是那个药园,灵药还是那些灵药,但她的心境不同了。以前,她看什么都觉得冷,觉得暗,觉得绝望。现在,她看什么都觉得暖,觉得亮,觉得有希望。
她转身,拿起断剑,背在身后,走出客房,去找安远山。
安远山在书房里,正在看一封传讯符。看到她进来,他放下传讯符,站起身。
“出关了?”
“出关了。”
“感觉怎么样?”
“很好。”
安远山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递给她。“这是玄天宗送来的,清虚真人百年祭日的请柬。冬月十五,玄天宗后山,邀请各派掌门参加。”
秦愿接过请柬,打开,看着上面的字。字迹工整,语气客气,内容简单:兹定于冬月十五,在玄天宗后山举行清虚真人百年祭日大典,恭请各派掌门莅临。
“百年祭日?”秦愿抬起头,看着安远山,“不是六十年吗?”
“对外说是百年。清虚真人羽化时,对外宣称是百年前,实际上只有六十年。”安远山看着她,“玄天宗要面子,我们不能拆穿。”
秦愿点了点头,将请柬收起来。“冬月十五,我跟你一起去。”
安远山沉默了片刻。“你想好了?那天会有很多人,各派掌门,各路高手,还有玄天宗的人。你在他们面前揭穿清虚真人的真面目,等于在打所有人的脸。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
秦愿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我想好了。”
安远山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好吧。冬月十五,我陪你去。”
冬月十五,天还没亮,秦愿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屋顶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冰凉。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师父的笑脸,薛映的冷脸,安栩年的泪脸,叶清音的侧脸。还有楚家三百二十七口人的脸,她没有见过,但她能想象。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哭的,有喊的,有绝望的,有恐惧的。她要去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她坐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断剑,背在身后。走出客房,天刚蒙蒙亮,药园里雾气弥漫,孙伯言已经在锄草了。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要走了?”
“要走了。”
孙伯言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是几枚疗伤丹药,带着,万一用得上。”
秦愿接过布袋,系在腰间。“谢谢。”
孙伯言笑了笑,继续锄草。秦愿转身,朝山门走去。
山门外,安远山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后跟着五位宗主,都是上次去玄天宗退婚的那五位。看到秦愿出来,他点了点头。
“走吧。”
七个人,七道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七条长长的影子,朝玄天宗的方向走去。
从青石镇到玄天宗,步行需要五天。他们不是步行,是御剑飞行。安远山带着秦愿,五位宗主各自御剑,七道剑光划破长空,像七颗流星,朝玄天宗飞去。秦愿站在安远山的剑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她从未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个世界——山是绿的,水是蓝的,田野是金黄的,村庄是灰白的。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薛映。他也曾带她御剑飞行,带她看遍东洲的山山水水。那时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两个时辰后,玄天宗到了。
山门大开,张灯结彩,像是在办喜事。各派掌门陆续到来,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看到安远山,纷纷过来打招呼。安远山一一回应,笑容得体,语气客气。秦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想被人认出来。
但她还是被认出来了。
“秦愿?”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秦愿转身,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她认出了他——玄天宗长老,洛华真人的故交,明远真人。
“明远师伯。”她行了一礼。
明远真人看着她,眼眶泛红。“你师父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秦愿摇了摇头。“不苦。”
明远真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今天,该有个了断了。”
秦愿点了点头,跟着安远山,走进了玄天宗。
清虚真人的墓,在玄天宗后山最高处。墓很大,占地足有半亩,周围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墓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清虚真人。字是用灵金浇铸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即使在冬日的阴霾中,也能看到淡淡的光晕。
墓前已经站满了人。各派掌门,各路高手,玄天宗弟子,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散修,足有上千人。他们站在墓前,神色肃穆,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嬉笑,没有人敢不敬。
秦愿站在人群中,低着头,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清虚真人真了不起,活了三百多年,羽化时天降异象,万剑齐鸣。”
“是啊,他老人家在世时,可是东洲修真界的泰斗,连魔道都不敢来犯。”
“可惜啊,他老人家走得太早了。要是再多活几年,魔渊边境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秦愿听着,心中冷笑。他们不知道,他们敬仰的清虚真人,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他们不知道,他们赞美的清虚真人,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听别人说,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祭日大典开始了。玄天宗掌门凌霄真人站在墓前,念了一篇长长的祭文。祭文用词华丽,句句颂扬,把清虚真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他是救世主,是圣人,是神仙。秦愿听着,越听越觉得恶心,越听越觉得愤怒。她握紧断剑,指骨上的戒指微微发亮,怀中的珠子微微发热。
祭文念完了。凌霄真人转过身,面对众人,正要说话。
“等等。”
秦愿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墓前,面对着所有人。
“秦愿?”凌霄真人看到她,眉头皱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秦愿没有回答他。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石碑,举过头顶。
“诸位,在你们祭拜清虚真人之前,请先看看这块石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众人哗然。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愤怒。凌霄真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愿,今日是清虚真人的祭日,你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秦愿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她将石碑放在墓前,退后一步。
“这是清虚真人的遗书。他在临死前,亲手刻下了这些文字。上面写着,六十年前的冬月十五,他带着十七位高手,血洗了楚家,杀了楚家三百二十七口人。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一个不留。”
众人哗然。有人不信,有人震惊,有人愤怒。凌霄真人的脸色铁青。
“你胡说!清虚真人一生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光明磊落?”秦愿冷笑一声,“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真的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还是你只知道听别人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凌霄真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愿转身,面对着所有人。
“诸位,我知道你们不信。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们不信而改变。清虚真人就是楚家血案的主谋,那十七个人就是帮凶。他们的名字,都在这块石碑上。你们可以自己看。”
她指着石碑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玄天宗,清虚真人。天剑宗,剑无痕。落霞谷,霞光散人。碧波潭,水无月……”
她念了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在场某些人的心上。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惨白,有的浑身发抖,有的转身就想跑。
“拦住他们!”安远山一声令下,五位宗主同时出手,将那些想跑的人拦住。
场面一片混乱。有人大喊冤枉,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跪地求饶。秦愿站在墓前,看着这一切,心中平静如水。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师父,你在那边看到了吗?你的仇,我报了。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