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翌日清晨，秦愿锁上院门，将钥匙放在门槛下面的石缝里。那是她小时候藏钥匙的地方，每次练剑忘了带钥匙，就从石缝里摸出来。师父知道，但从不说破，只是笑着摇摇头，骂一句“小糊涂虫”。她把钥匙塞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小院。石屋，竹椅，老梅树，小梅树，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脚步。老梅树还在那里，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也没有花。她走到树下，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息。这棵树快死了，她知道。但旁边那棵小梅树还活着，以后会开花，会一年比一年开得多，会香飘满峰。

她收回手，继续往下走。山道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甚至塌了一块，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山脚下，她看到一个人。

月白道袍，清冷眉眼，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叶清音站在山道尽头，背对着她，像是在等谁。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在秦愿脸上停留了片刻。

“要走了？”

“嗯。”

“去哪？”

“不知道。先往南走，去魔渊边境。”

叶清音的眼神动了一下。“魔渊边境？”

“我师父死在那里。楚惊鸿也死在那里。”秦愿看着她，“我想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叶清音沉默了片刻。“那里只有死亡。”

“我不怕死。”

“我知道。”叶清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秦愿，“这是我的信物。魔渊边境有我的人，出示玉佩，他们会帮你。”

秦愿接过玉佩，收入怀中。“谢谢。”

“不用谢。”叶清音转身，朝玄天宗的方向走去，“活着回来。”

秦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转身，朝南走去。魔渊边境在东洲的最南端，从玄天宗出发，步行需要两个月。她不想御剑，也不想骑马，只想走。一步一步，用脚丈量这片土地，用眼睛看清这个世界。她活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玄天宗，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她不知道。现在，她想去看看。

走了三天，她来到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木门木窗，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行色匆匆，谁也不看谁。秦愿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一碗面。面是素的，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点盐，但热气腾腾，吃下去暖了肠胃。

她坐在大堂的角落里，慢慢吃着面。邻桌坐着两个散修，正在低声聊天。秦愿本来没在意，但“薛映”两个字飘进她耳朵里，她停下了筷子。

“听说了吗？玄天宗的薛映，被废了。”

“早听说了。据说是走火入魔，修为尽废，送去天渊禁地静养了。”

“走火入魔？你信？”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是倒了。当年他多风光啊，执法长老，元婴真君，掌门的接班人。谁能想到，说倒就倒了。”

“听说跟他那个道侣有关。天衍宗宗主的女儿，好像叫什么安栩年。”

“安栩年？那不是他明媒正娶的道侣吗？跟他倒台有什么关系？”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那天安远山带着五位宗主，亲自去玄天宗退婚。第二天，薛映就被废了。”

“啧啧，这水够深的。”

秦愿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有些坨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放下碗，她付了钱，上楼，回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冰凉，刻着一个古朴的“叶”字。她看着玉佩，脑海中浮现出叶清音的脸，清冷，疏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累了吧。

秦愿将玉佩收起来，躺下，闭上眼。明天还要赶路。魔渊边境，还有很远。

第四十章 南行

从青石镇往南，地势越来越低，天气越来越热。秦愿走了半个月，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跨过一条又一条河流。她没有用灵力，全靠两条腿走，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小腿肿了一圈，走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也不打算停。

第十七天，她来到一座城。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修士，有凡人，有商贩，有乞丐。她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衣服是在路上买的，灰色的粗布道袍，不修身，不好看，但便宜，耐穿。她将断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

她下楼，坐在大堂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茶是劣质的，苦涩，带着一股霉味，但解渴。她一边喝茶，一边听周围的客人闲聊。大部分是家长里短，偶尔有一些修真界的消息。薛映倒台的热度已经过去了，现在人们聊的是另一件事——魔渊边境最近不太平，据说有魔物出没，好几个散修失踪了。

秦愿放下茶杯，付了钱，上楼，回房间。她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地图，借着烛光仔细看着。魔渊边境在东洲的最南端，是一片广袤的荒原，荒原上布满了裂谷和深渊，据说那些裂谷直通地底魔界，常年有魔气溢出，滋生出各种魔物。那里是东洲最危险的地方，也是东洲最神秘的地方。她的师父洛华真人，死在那里。叶清音的师父楚惊鸿，也死在那里。还有那份名单上的许多人，都跟那里有关。

她收起地图，吹灭蜡烛，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屋顶。屋顶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冰凉。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脸。师父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个月牙。师父喝酒喜欢用大碗，不喜欢用小杯。师父教她剑法时从不骂她，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示范，直到她学会。

师父，你在那边还好吗？你的仇，我会报的。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硬，有一股霉味，但她不在乎。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也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