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

秦愿在那座小城只歇了一夜，天不亮就继续往南走了。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人注视，不喜欢那些或好奇或忌惮或怜悯的目光。她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死去。出了城，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羊肠小道，羊肠小道变成了没有路。她只能凭着地图上模糊的标记和断剑传来的微弱指引，在密林和山丘之间摸索前行。

第二十三天，她遇到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得树叶噼里啪啦响。秦愿没带蓑衣，也没地方躲雨，只能将断剑裹紧，低着头，继续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灌进衣领，冰凉刺骨。她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但脚步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冷，冷了就会想休息，休息了就会不想走，不想走了就会永远停在这里。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金光。秦愿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但她没有停下来晾干衣服，只是拧了拧衣角的水，继续走。

第二十五天，她来到一片荒原。荒原一望无际，地面是龟裂的黑色泥土，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风很大，卷起细碎的红褐色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秦愿眯着眼，看着前方。远处，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裂缝，横亘在荒原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那是魔渊边境的入口，也是东洲最危险的地方。

她加快脚步，朝那道裂缝走去。

越靠近裂缝，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浓，风越大，沙砾越密。她的脸被沙砾打得通红，眼睛被风吹得流泪，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要去看一看，那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她的师父会死在那里，为什么叶清音的师父也会死在那里，为什么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死在那里，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往那里去。

傍晚时分，她终于站在了裂缝的边缘。裂缝很宽，宽到看不到对面；很深，深到看不到底。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股黑气从深处涌出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石头落下去，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回声。这道裂缝，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吞噬着一切掉进去的东西。

秦愿站起身，沿着裂缝的边缘，往东走。地图上标注着，往东三十里，有一座小镇，是进入魔渊边境之前最后一个补给点。那里有客栈，有酒馆，有各种贩卖丹药、法器、情报的商贩，还有叶清音的人。

她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终于看到了那座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低矮的山丘上。镇子外围有一道土墙，墙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塌了，用木栅栏随便挡了挡。镇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打着哈欠。看到秦愿走过来，两人精神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

“干什么的？”

“路过。”

“路过？这地方可没什么好路过的。”左边那个守卫嗤笑一声，“你是去魔渊边境的吧？”

秦愿没有否认。

“劝你别去。”右边那个守卫摇了摇头，“那地方，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前几天刚有一队散修进去，到现在一个都没出来。”

秦愿没有说话，从他们中间走过，进了镇子。

镇子里很冷清，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秦愿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看到一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四个字：荒城客栈。她推门进去，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低着头在算账。

“住店？”老妇人头也不抬。

“住店。还要一些干粮和水。”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秦愿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拨弄算盘。“楼上左转第三间。干粮和水明天早上给你。”

秦愿付了钱，上楼，找到房间，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她将断剑放在床边，躺在床上，闭上眼。床板很硬，硌得骨头疼，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太累了，想睡一觉。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她醒来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窗棂上，清冷的光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动她的头发。她看着窗外那座沉睡的小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独感。

她忽然很想念安栩年。那个笨手笨脚、不会打架、不会做饭、连衣服都缝不好的大小姐，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了她身边。不问她要去哪里，不问她要去做什么，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最后。她不知道安栩年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天衍宗陪她父亲，还是在青石镇等她回去。她只知道，她有点想她了。

秦愿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她睁着眼，看着屋顶，脑海中浮现出安栩年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哭起来鼻子红红的，像小丑；生气时嘴巴撅得老高，能挂油瓶。她以前觉得安栩年很烦，很吵，很碍事。现在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烦，没那么吵，没那么碍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明天，她要进魔渊边境。

第四十二章 深渊

翌日清晨，秦愿下楼，老妇人将一包干粮和一壶水放在柜台上，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这是叶丫头让我交给你的。”

秦愿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符箓和几枚丹药。符箓是清心符，可以抵御魔气侵蚀；丹药是回元丹，可以快速恢复灵力。她将布袋系在腰间，拿起干粮和水，走出客栈。

镇子外面，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十丈。她沿着裂缝的边缘，找到了一个可以下到谷底的地方。那是一道天然的斜坡，坡度很陡，上面铺满了碎石和沙砾，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秦愿将断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往下走。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断剑在手中微微发烫，戒指在指骨上微微发亮，珠子在怀中微微发热。三件同源之物，同时释放出微弱的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警告她什么。秦愿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雾气越浓，硫磺味越重，温度越高。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难受。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她将头发拢到耳后，握紧断剑，继续往下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地。她站在平地上，环顾四周。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地面是黑色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裂缝中不断有黑气涌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腐败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骨架，半埋在黑色的泥土中，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遗骸。更远处，有一道更深、更宽、更黑的裂缝，横亘在荒原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秦愿握紧断剑，朝那道裂缝走去。

越靠近裂缝，空气中的魔气越浓，断剑的震颤越剧烈，戒指的光芒越亮，珠子的温度越高。她能感觉到，那些魔气正在试图侵蚀她的身体，侵入她的经脉，污染她的丹田。但她的身体经过了十二年的魔气淬炼，早已对魔气有了极强的抗性。那些魔气不但没有侵蚀她，反而被她体内的魔气吸收、同化、炼化，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她站在那道裂缝的边缘，低头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股黑气从深处涌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石头落下去，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回声。这道裂缝，比上面那道更深，更宽，更黑，更恐怖。

秦愿站起身，沿着裂缝的边缘，往西走。地图上标注着，往西五里，有一处遗迹，是上古时期某个宗门的遗址。叶清音的人在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与楚家覆灭有关。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废墟很大，占地足有数百亩，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碎石瓦砾。有些石柱还立着，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被岁月和魔气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秦愿走在废墟中，断剑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戒指的光芒越来越亮，珠子的温度越来越高。她能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顺着那股召唤，走到废墟的中心。那里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高塔，塔身用暗灰色的石料砌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流淌，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秦愿看着这座塔，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她想起来了——在荒古城，她也见过一座类似的塔，镇魔塔。

这里，也有一座镇魔塔。

秦愿走到塔前，伸出手，触碰到塔身。塔身冰凉，粗糙，带着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她闭上眼，将神识探入塔中。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股微弱的力量波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她顺着那股波动，往深处探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触碰到了什么。那是一块石碑，石碑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很古老，她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字，她看懂了。

“楚……家……血……债……”

秦愿睁开眼，收回手，心跳加速。楚家血债，这四个字，说明了一切。这座塔里，藏着楚家覆灭的真相。她必须进去，把石碑拿出来。

她握紧断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塔门。塔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断剑、戒指、珠子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这本书被尘封了太久，终于被人翻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芒。她加快脚步，朝那光芒走去。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她走出了一条黑暗的甬道，来到一个宽阔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秦愿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石碑。文字很古老，她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字，她看懂了。

“楚家三百二十七口，死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