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

秦愿在悬月峰住了下来。她没有急着去看叶清音给她的那份名单，而是用了三天时间，将这座荒废了十二年的小院收拾干净。院子里的荒草连根拔了，石屋的窗户纸重新糊了，屋顶的裂缝用泥巴堵了，门框上那扇朽烂的木门换了一扇新的。她从山下砍了几根竹子，编了一把竹椅，放在院子里。又从山上移了一棵小梅树，种在老梅树的旁边。老梅树快死了，但这棵小梅树还活着，以后会开花。

第四天，她坐在竹椅上，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玉简冰凉，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古朴的“叶”字。她将神识探入玉简，里面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每一个都让她心中一震。玄天宗长老，七位。其中三位，她见过，和蔼可亲，德高望重，见面时还会笑着跟她打招呼。东洲各派掌门，十二位。有些是名门正派，有些是邪魔外道，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却勾结在一起。散修高手，二十三位。大部分没有门派，行踪不定，很难找到。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应该是叶清音用来记录线索和证据的。

秦愿看完最后一条，将玉简收起来，闭上眼，靠在竹椅上。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东西。六十年前，楚家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凶手至今逍遥法外，甚至其中一些人，还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受人敬仰。她的师父洛华真人，查到了真相，然后死在了魔渊边境。叶清音的师父楚惊鸿，查到了真相，也死在了魔渊边境。魔渊边境，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吞噬了太多不该死的人。

秦愿睁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她忽然明白了叶清音为什么要把名单交给她。不是因为她不会出卖叶清音，而是因为她有必须去查、必须去报仇的理由。她的师父，就是被这些人害死的。那些害死师父的人，就在这份名单上。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那幅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四个字：剑心如一。她将字卷起来，用布包好，放在石床的枕头旁边。然后，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明天，她要下山。去找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查清楚。

玄天宗，刑律殿。

叶清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楚玄写的，字迹工整，语气客气，内容却让她心中发寒。

“叶师姐，别来无恙。我知道那份名单在你手里。交出来，我保证不会为难你。不交，后果自负。”

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知道楚玄不是在吓唬她，这个人说到做到。当年楚家覆灭，楚玄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一个十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全家三百余口被屠杀，然后独自在血泊中活了三天三夜，直到被路过的散修救走。这种经历，足以让任何人变成魔鬼。

楚玄不是魔鬼，但他比魔鬼更可怕。他有耐心，有手段，有脑子，还有一张永远温和、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他在血煞谷经营了二十年，攒下了无数的人脉和资源。他要杀一个人，那个人就一定会死。

叶清音不怕死。她怕的是，自己死了，那份名单落到楚玄手里。楚玄不会用它来报仇，他会用它来做交易，用它来换取利益，用它来让自己爬得更高。那些害死楚家满门的凶手，不但不会受到惩罚，反而会成为楚玄的盟友，一起分赃，一起作恶。她绝不允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秦愿，那份名单交给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你要活着，活着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这世上抹去。

天衍宗，安栩年的房间。

安栩年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玉佩。玉佩是薛映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温润光滑，刻着一对鸳鸯。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她要将它还回去。不是还给薛映，是还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天衍宗后山的一处悬崖边。悬崖很高，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清底。她站在悬崖边，握紧玉佩，深吸一口气，用力扔了出去。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云雾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安栩年站在那里，看着玉佩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为薛映哭，是为自己哭。为那个天真、愚蠢、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的安栩年哭。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在血煞谷，死在叶清音给她看那段影像的时候，死在秦愿从废墟中把她拉起来的时候。现在的她，是一个全新的、清醒的、不再被任何人欺骗的安栩年。

她擦去眼泪，转身，走回房间。明天，她要去悬月峰，找秦愿。她不知道秦愿还在不在那里，但她要去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坐在那棵老梅树下，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她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