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到玄天宗,秦愿走了整整五天。不是因为她走得慢,而是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她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薛映倒了,金丹拿回来了,仇报了,然后呢?她活了三十多年,前二十年为了修行,中间十二年为了恨,现在恨没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了。这种空虚感,比任何伤痛都更难忍受。
第五天傍晚,她站在玄天宗的山门前。守门的弟子换了人,不认识她,拦住她问话。她没有报名字,只是从怀中取出叶清音给她的那枚令牌。弟子看到令牌上的“叶”字,脸色一变,连忙让开。秦愿收起令牌,走进山门。
玄天宗还是那个玄天宗,七十二峰,灵光流转,仙气氤氲。可她觉得一切都变了。以前走在这条山道上,她满心欢喜,觉得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是甜的。现在走在这条山道上,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悬月峰在玄天宗的最北边,是七十二峰中最矮、最偏、最不起眼的一座。当年她师父洛华真人修为不高,在宗门里没什么存在感,分到的就是这座最差的峰。可她不觉得差,她觉得那里是世上最好的地方。有雪,有梅,有师父,有练不完的剑,有喝不完的酒。
秦愿站在悬月峰下,抬起头,看着那条通往上山的石阶。石阶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野草,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她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石阶冰凉,硌得脚底生疼。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不快,但很稳。
半山腰,她看到那棵老梅树。梅树还在,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也没有花。她记得以前每到冬天,这棵梅树就会开满白色的花,香气飘满整个山峰。师父喜欢在树下喝酒,她喜欢在树下练剑。师父喝醉了就靠在树干上打盹,她就悄悄把师父的酒壶藏起来,等师父醒了再还给他。
秦愿走到梅树下,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这棵树快死了,和她一样。
她收回手,继续往上走。
山顶,是一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品字形。院门是木头的,已经朽烂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没过了膝盖。石屋的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秦愿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荒废了十二年的小院,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荒草没过她的膝盖,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中间那间石屋前,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几缕夕阳,勉强照亮了部分空间。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四个字:剑心如一。
那是师父写的。师父说,剑修最重要的是剑心,剑心不纯,剑就不利。她的剑心曾经很纯,纯到可以为一个人剖出半颗金丹。后来她的剑心碎了,碎在喜堂上,碎在寒狱里,碎在那十年的黑暗中。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的剑心是什么。
秦愿走到石床边,坐下。石床冰凉,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她躺下去,看着屋顶。屋顶有几道裂缝,从裂缝中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她闭上眼,听着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呜声,听着荒草在院子里沙沙作响,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她醒来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她从石床上坐起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道袍,清冷眉眼,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叶清音。
“你来了。”秦愿说。
叶清音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你找我?”
秦愿点了点头。她确实找过叶清音,在来悬月峰之前,她让客栈的掌柜帮忙传了个口信。“我有些事想问你。”
叶清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吧。”
“楚玄说,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他想要的。那是什么?”
叶清音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来找你了?”
“嗯。”
“什么时候?”
“几天前,在青石镇。”
叶清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是我师父的遗物。”叶清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师父叫楚惊鸿,是楚玄的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