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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誓言

蔷薇落繁星

月光从洞口倾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安栩年说完那句话后,山洞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战鼓在敲。

秦愿靠在岩壁上,断剑横在膝上,指骨上的戒指在月光中泛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她没有立刻回答“好”,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安栩年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杀了他意味着什么吗?”秦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不是背叛,不是决裂,是亲手毁掉你过去十二年的一切。你的婚姻,你的身份,你的道侣,你在玄天宗的地位,你父亲在天衍宗的脸面。全部,一件不剩。”

安栩年听着,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叫杀人吗?”秦愿继续说,声音更冷了一些,“不是站在远处施个法术,看着对方倒下。是剑刺进去,血喷出来,骨头断裂的声音,临死前的眼神,咽气后的沉寂。你见过吗?”

安栩年的脸色白了一分,但她没有退缩。“没有。但我不怕。”

“你应该怕。”秦愿看着她,“怕死,怕血,怕杀人。你不是我,你是天衍宗的大小姐,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你的手是用来弹琴、写字、拿茶杯的,不是用来握剑的。”

安栩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保养得很好,指甲圆润干净,确实不像握剑的手。她把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我的手是没杀过人,”她抬起头,看着秦愿,“但我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

秦愿沉默了。她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眼神——不甘,绝望,还有一丝决绝。那时的她,站在喜堂上,看着薛映和安栩年拜堂,手里握着“不归”剑,心里想着:我只要一个答案,只要他给我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谎言,我都可以骗自己再信一次。薛映给她的答案是“自取其辱”,是废去修为,是打入寒狱,是十年饮冰,人不人鬼不鬼。

现在,安栩年站在她面前,说“我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秦愿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们两个,一个是被薛映亲手推进地狱的,一个是被薛映骗进金丝笼的。一个在地狱里活了十二年,一个在笼子里醒了十二天。殊途同归。

“好。”秦愿说。这一次,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真切切的“好”。

安栩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挺直了背脊。

“需要我做什么?”

秦愿从怀中取出叶清音给她的那枚玉简,在手中转了转。“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全部。”

“记住多少?”

“七成。”

“够了。”秦愿将玉简收起来,“回天衍宗,把这些告诉你父亲。不需要添油加醋,原原本本,一件一件,告诉他。”

安栩年怔了一下。“回天衍宗?”

“你不是要帮我吗?这就是你该做的事。”秦愿看着她,“薛映娶你,是为了天衍宗的支持。你父亲之所以把女儿嫁给他,是因为相信他是正道栋梁、玄天宗未来的掌门。如果你父亲知道真相,知道薛映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对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你猜,他还会支持薛映吗?”

安栩年沉默了。她当然知道答案。她父亲安远山,天衍宗宗主,修行三百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被人利用。如果他知道薛映娶安栩年是为了控制天衍宗,甚至用魔气侵蚀她的心智——秦愿怀疑,安远山会亲手杀了薛映。

“我明白了。”安栩年站起身,“我明天就出发。”

“今晚。”秦愿也站起身,“越快越好。薛映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安栩年点头,转身去收拾包袱。她的东西不多,一件换洗衣物,几块干粮,一壶水,还有叶清音给她的那枚护身玉符。她将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背在肩上,走到洞口,忽然停下脚步。

“秦愿。”

“嗯。”

“你会等我吗?等我从天衍宗回来,一起去玄天宗。”

月光照在安栩年脸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汪被风吹皱、却始终没有破碎的湖水。秦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会。”

安栩年笑了。那是秦愿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客气的、敷衍的、在薛映面前维持形象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

“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入月光,走入松林,走入夜色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里。

秦愿站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着指骨上的戒指,戒指在月光中微微一亮,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走吧。”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戒指说。

她转身走回山洞,拿起断剑,背在身后,熄灭了那盏已经烧干了的油灯。黑暗中,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二十七天的山洞,然后走了出去。

月光铺在山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通向远方。秦愿沿着这条路,朝玄天宗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第二十九章 故人归来

玄天宗,流云巅,晴岚殿。

薛映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刚从鹰愁涧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货被劫,周恒重伤,金丹失窃。

他将密报捏成一团,握在掌心,灵力吞吐,纸团化为灰烬,从指缝间洒落。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周恒跪在书案前,低着头,右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气息紊乱,显然伤势不轻。

“真人,属下无能,请真人责罚。”

薛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流云巅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无边无际。

“叶清音,”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苦涩的药,“秦愿。她们联手了。”

周恒没有说话。他知道薛映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以为,叶清音最多是在暗中查我,不敢明着动手。没想到,她竟然敢劫我的货,敢伤我的人。”薛映收回目光,看着周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要动手了。”

“不是她要动手了,是她觉得她可以动手了。”薛映站起身,走到窗前,“她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筹码,可以跟我叫板了。那个筹码,就是秦愿。”

周恒抬起头。“真人,秦愿在荒古城得到的那枚戒指,力量非同小可。属下亲眼所见,她以金丹不到的修为,硬接了属下一剑,只退了两步。”

“我知道。”薛映转过身,“那枚戒指,是九宸仙宗镇魔塔的遗物。她手里那柄断剑,也是。还有她怀中的那颗珠子,也是。三件同源之物,加上她从我这里拿走的半颗金丹——她正在变成一个我无法预测的变数。”

周恒沉默了片刻。“真人的意思是……”

“找到她。”薛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她完全炼化那些东西之前,找到她,杀了她。把戒指、断剑、珠子,还有那半颗金丹,全部带回来。”

“是。”

周恒站起身,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薛映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云海,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云海说,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

“秦愿,你以为你赢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云海翻涌,只有风声呼啸。薛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蠢蠢欲动的魔气核心强行镇压下去。它还在,还在他体内,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秦愿,取回那半颗金丹,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不会输的。”

玄天宗,刑律殿。

叶清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已经少了两条。鹰愁涧的行动成功了,青云商号的货被劫了,薛映的灵石来源断了一条。但还有十六条。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棋子。

门被推开,黑衣女子无声走入,单膝跪地。

“主上,秦愿出关了。”

叶清音抬起头。“她在哪?”

“往玄天宗方向来了。速度不快,似乎在等人。”

“等人?”叶清音眉头微蹙,“等谁?”

“安栩年。她回天衍宗了。”

叶清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而珍贵。

“聪明。”她说,“秦愿比我想象的聪明。”

黑衣女子抬起头。“主上,我们要做什么?”

叶清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了。

“等她来。”

第三十章 风雪兼程

从天衍宗到玄天宗,正常脚程需要七天。

安栩年只用了五天。

她日夜兼程,累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溪水。她没有用灵力赶路——她的修为太低,用了也快不了多少,反而会耗尽体力。她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走。不停地走,拼命地走。

五天下来,她的脚磨出了血泡,腿肿了一圈,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她没有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薛映的脸,想起那些年的恩爱,想起那些年的谎言。

天衍宗的山门,终于在第五天的黄昏出现在她眼前。

山门巍峨,两座石狮蹲在门两侧,石狮的眼睛是用上品灵石镶嵌的,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守门的弟子认出了她,连忙行礼:“安师姐!”

安栩年点了点头,没有寒暄,径直走进山门。她穿过演武场,穿过藏经阁,穿过药园,来到天衍宗最深处的那座大殿前。大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天衍殿。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殿内灯火通明,安远山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在翻阅。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一身青色道袍,像个饱读诗书的学者,不像一宗之主。

“栩年?”他放下书,看到女儿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弄成这样?薛映呢?他怎么没陪你?”

安栩年走到父亲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安远山脸色骤变。“栩年,你这是做什么?”

安栩年抬起头,看着父亲,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爹,女儿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先起来!”

“不,女儿不起来。”安栩年擦去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女儿求你,不要再帮薛映了。”

安远山怔住了。

安栩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双手捧过头顶。

“爹,你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就知道女儿为什么跪在这里了。”

安远山看着女儿的脸,又看着她手中的玉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接过玉简,将神识探入。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安栩年跪在地上,低着头,听着父亲翻阅玉简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如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安远山终于放下了玉简。

他的脸色铁青,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疼、愤怒、难以置信。

“栩年……”

“爹,”安栩年抬起头,泪流满面,“女儿这十二年,活在一个谎言里。女儿的道侣,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女儿求你,不要再帮他。不要再让他利用天衍宗的名头,去害更多的人。”

安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起来。”

安栩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安远山扶住她,将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喝。”

安栩年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冰冷的肠胃。

“你的事,爹知道了。”安远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薛映的事,爹也会处理。但不是现在。”

安栩年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证据不够。”安远山叹了口气,“这枚玉简里的东西,大部分是间接证据,直接证据太少。薛映不是普通人,他是玄天宗的执法长老,是东洲修真界年轻一代的翘楚。要动他,必须要有铁证,要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安栩年沉默了片刻。“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安远山看着女儿,“栩年,你要有耐心。”

安栩年摇了摇头。“我没有耐心了。秦愿也没有。她一个月后就要去玄天宗,找薛映算账。爹,如果她一个人去,她会死的。”

“秦愿?”安远山眉头一皱,“就是那个……剖丹给薛映的秦愿?”

“是。”

“她还活着?”

“活着。而且很强。”安栩年看着父亲,“爹,你不帮秦愿,就是在帮薛映。你不帮秦愿,她就会死。她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揭穿薛映的真面目。到时候,薛映会更加嚣张,更加肆无忌惮。你确定,你想看到那一天吗?”

安远山沉默了。

殿外的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三天。”安远山终于开口,“给我三天时间,我去联络几家信得过的宗门。三天后,我亲自陪你去玄天宗。”

安栩年看着父亲,眼眶又红了。

“爹……”

“别哭。”安远山伸出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你是天衍宗的大小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安栩年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三天。她等得起。秦愿也会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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