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站在一片密林中,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空气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荒原的干燥和硫磺味截然不同。安栩年蹲在地上,干呕了几下,脸色煞白,但比上一次好了许多。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茫然道:“这是哪儿?”
秦愿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感知扩散开去。方圆数里内,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修士气息,只有鸟兽虫鱼,安安静静地活着。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叶清音给的那张地图,辨认了一下方位。
“青石镇以西,大约五十里。”她说,“迷雾林的边缘。”
安栩年松了口气。至少没有直接传送到薛映面前。
两人在密林中穿行,秦愿走在前面,断剑背在身后,戒指在指骨上微微发烫。她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就那么走着,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看不见锋芒,却让人不敢轻视。
走出密林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青石镇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灰蓝。秦愿在镇外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炊烟,沉默了很久。
“你在这里等着。”她最终说。
安栩年一怔:“等谁?”
“叶清音的人。”
秦愿从腰间解下叶清音给的那枚令牌,递给安栩年。令牌冰凉,刻着一个古朴的“叶”字,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拿着这个。如果三天之内没有人来,你就自己走。往东,去天衍宗。你父亲不会不管你。”
安栩年握着令牌,看着秦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自己问“你去哪儿”只会得到一个不会回答的答案,也知道自己说“小心”毫无意义。她只是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入怀中。
秦愿转身,朝青石镇相反的方向走去。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刀痕,刻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安栩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密林的阴影中。夜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直到星光满天,直到双腿发麻,才转身,朝青石镇走去。
青石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街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木门木窗,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镇子最东头,有一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三个字:老槐树。
安栩年推开客栈的门。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都是过路的行商,埋头吃饭,没人注意她。掌柜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
“住店?”
“找人。”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安栩年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拨弄算盘。
“后院,左手第二间。”
安栩年道了声谢,穿过大堂,走进后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左手第二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进来。”
黑暗中,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安栩年心中一凛,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灯亮了。叶清音坐在桌边,素净的月白道袍一尘不染,腰间悬着那柄长剑,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叶师姐。”安栩年在她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
“秦愿去了哪里?”
叶清音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没有回答。她看着安栩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去做她该做的事了。”叶清音放下茶盏,“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
安栩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叶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有红点,有黑线,有看不懂的符号。她指着地图中央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说:“这是玄天宗。”
然后指向周围几个小一些的红圈:“这些是薛映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势力。”
安栩年低头看着地图,心跳加速。她知道叶清音要做什么了。
“薛映能在玄天宗站稳脚跟,不光是靠那半颗金丹。”叶清音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背后有人。这些人,分布在东洲各地,有的是宗门长老,有的是散修高手,有的是商号掌柜。他们为薛映提供灵石、丹药、情报,薛映为他们提供庇护和利益。这是一张网。”
她抬起头,看着安栩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网,一条一条,剪断。”
安栩年深吸一口气:“从哪里开始?”
叶清音指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这里。青云商号。薛映最大的灵石来源。三天后,有一批货要从这里运出去。劫了它。”
安栩年看着那个黑点,又看看叶清音,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叶师姐,你恨薛映吗?”
叶清音沉默了一下。
“恨。”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恨不够。恨只能让人想毁灭。我要的,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经营的一切,一点一点,坍塌。”
夜风吹动窗棂,老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沙沙作响。
安栩年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头了。
月亮升到中天时,秦愿站在一处山崖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玄天宗。
七十二峰,灵光流转,仙气氤氲。那是她曾经的家,也是她十八层地狱的起点。她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破旧的衣袍,断剑在背上沉默着,戒指在指骨上微微发烫。
她没有冲动,没有拔剑,没有冲下山崖去送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仇人,又像是在看一座即将坍塌的宫殿。
“快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