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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人

拳脚无眼

破包袱斜背在他的身后,老头子已然昏迷很久了。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写着一句“事不关己”。咳咳,经过了热闹时刻之后,自然就会渐趋冷清,人性的漠然在那时必然会暴露的一览无余。

他一面架起昏迷不醒的老头儿,一面紧了紧那个包袱儿。抬起头看看西坠的红轮,叹了口气:“唉,师父对这包袱里的东西视若珍宝,究竟装的是什么呢?”

他架着他向药铺走着,但心里没停下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与猜测。就这样,从街尾到药铺的路并不远,以至于他走得很慢,依稀让他觉得这一路竟有迢迢千里。他有心想打开包袱看一眼,又恐怕师父醒来会怪罪下来。他有心想如那群看众一般,不对这个包袱产生什么疑问,但这件事恰恰是师父受伤的导火线……刚想发几句不吐不快的牢骚,他的半个身子已然进药铺了。无奈何,他只得把自己想说的话又重新咽进肚子。

药铺掌柜的站在栏柜里面,拨拉着算盘子儿,旁边的徒弟正查点着药屉里的草药,桌上不碍事的地方放着压方和戥秤与纸笔墨砚。他来到栏柜前边,喉头动了两下,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半个字。掌柜的停下拨拉算盘珠的手,问道:“朋友,有何贵干?”随着这句话之后,他的眼睛往上一抬,迸出两道精光,看着他和他架着的老头儿。

四目相对,他对着药铺掌柜点点头,心说:谢天谢地,师父……你有救了。

书至此,读者诸君必然要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其实讲出来也没什么稀奇的。江湖人随着自身社会经验的丰富,都会懂得些“察言观色”的方法。从古代的望气到现代的心理学,其本质上都是通过对对方的动作、神态、气场等诸方面的把控,从而判断出对方的心理活动,甚至是潜意识。更有奇人可以通过某些外在显示出来的状态,直接判断出对方的经历,并在大脑中加以进一步的分析。

看看药铺掌柜眼睛里的光色,通透而犀利,这则是他头脑活络、精神充沛的应证。自古医、武、道三者不分家,想来,这掌柜也必然是一位俗世奇人,而且对这医、武、道三者都有高深的造诣与修为。

他把自己的左脚撂在栏柜前那高脚凳子的枨上,同时,又用自己的右手在栏柜上一拍。瞪起来两只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吼出两个字:“救人!”便一头倒下,晕过去了。

几个小伙计赶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搭到帘笼后边的诊室。掌柜的看看他留在栏柜上的汗印,不禁摇了摇头。接着,他拿出一块帕子打算拭去这几点印记,却发现硬木柜面上竟被按出了五个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五指,不禁又露出了微笑。

“哈,这才算找到了像样的传人啊。”药铺掌柜自言自语道。

查点药材的那个伙计先一步来到诊室,看了看这两人的面色,心里就有了谱。对掌柜说:“师父,两人的病症都从气上所得,急火攻心,梗住了气脉。我们几个马上给他们推血过宫,应该今晚即可转醒。”掌柜的把脸一沉,喝道:“年轻人确实是急火攻心,梗住了气脉。但这老先生……牙关紧咬,应该是被钝器打中穴道,破了内功。此时他正闭气调息,如果马上给他推血过宫,恐有不测。”

他说着,便来到病榻前边,解开了老者前襟的扣子。就见胸口膻中穴一块碗口大的淤紫,赫然在目。从打法来看,虽然没瞧出来是哪门哪派,但能看得出来,这一招打得够稳、够准、够狠。两旁几个伙计不觉瞪大了眼,他们既佩服老师的判断力,也在猜测着那个老头儿的来历。有人说是仇家寻仇,有人说是师徒反目……一时间小屋里热闹起来。

掌柜的转身一罢手,那几个伙计知趣儿地闭上嘴退了去,最后一个出门的还不忘把帘笼重新放下来。他们知道,掌柜亲自动手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在。连助手也不需要,因为他的助手就是自己手中的工具。

他点燃一颗蜡烛,又拿出三枚银针,在烛焰上滚了几圈。随即,出手如风,三根银针已然凝入老者三处穴道——脊背上的大椎,肩头上的井渊,胸口上的璇玑。再看床上的老者,面容逐渐舒展开来,气血畅通,八万四千个毛孔,无一个不在向外透着舒服劲儿。接着,针尖从他的身上拔了出去,放出几点淤血,老头子眼眉动了几动,竟转醒过来!

他挣扎着要坐直身子,一手拉住了药铺掌柜,说什么也要给恩公行礼。掌柜的赶紧搀扶住他半曲的身子,说道:“老元辰不必拘于礼数,西北乾天一枝花,江湖路上本一家。”他也略一拱手,说道:“虽然不是亲兄弟,从古至今不分家。”语罢,两人相视而笑。

咳咳,人们总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只有少数人才悟出“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道理。老者和掌柜本无交好,但江湖人与江湖人那独特的亲和力与人情味足以弥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人与人之间铺天盖地的淡漠中属实罕见。

这时,老者面露忧色,低声说:“我已知自己大限将至,恩公不用多说。心口窝挨了一石板,早就伤了心脉。这么说吧,我还有几天的好活?”

“以我的功力,能保你……”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头子做完了他临终前能想到的所有事。他把他和那个破包袱托付给了药铺掌柜,然后便驾鹤西去了。没有什么不舍,没有什么留恋,走得十分洒脱。

他轻抚着破包袱,心想师父已去,包袱里的东西自己也该做些了解。他还是解开了包袱上的扣子,里边装着一面卷起来的大旗。然后,他把这面三角旗铺展开来,就见旗面上掐金边走金线,上绣三个大字“风云擂”,一时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药铺掌柜对他说:“你看到了?若感激你们的师徒情分,就请你好好保住这面大旗……这是你师父的荣耀。”

他不再细问,于是改口管他叫“师父”。在他眼里,眼前的人最能理解自己的师父。但自己的老师已死,索性就拜他为师了。

(接下来的人称会换成“他”,但主要人物依旧是这两个人,读者朋友在阅读时应该仔细些。)

他笑了笑,这个传人倒也不错。他也把丑话说在前边,表明自己不会一辈子给他当伙计或者徒弟。学成之后,要自己另立杆子,当然……也要给老师报仇。师父心口挨下石板的那一瞬,依旧是他的心结,终归不能让自己老师白死。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半年……

他属于带艺投师的,在这半年里,除了练习本门武功,便是练习他所传授的功法。手掌上的老茧随着修习越练越薄,但手劲却是越来越大。谁也想不到,他这一双看起来像极了女人的手,竟然精于硬功,而且尤其擅长鹰爪功。

他又想起了硬木桌面上的五个指痕,便不再教他练习自己的功法。而是,教了他一个狠辣的招数。前手旋拧对方的进攻手,并把对手向斜下牵拉。就在对手受制于自己的时候,顺势打出自己后手的食指和中指,如白蛇吐信一般直取对手的双目。这招叫“二龙取珠”,也叫“仙人指路”,被打上的人会瞬间丧失战斗力。不过在江湖上这一招少有人用,嫌阴损。

而就这一招,他又练了半年。这时,自己的功夫已足可以去另立门户了。他取来自己那条枣木杆子,辞别了他,便来到了城北一处热闹之地。把包袱往杆子上一挂,又把杆子戳在地上。自己上旁边的茶水摊儿借来把椅子并买了壶高末儿,在杆子前头坐下。喝碗茶水的工夫,街上混混道儿的人分开人群就团团把他围住了。他和那几个有头有脸的袍带约定下:杆子能立三天,就承认他的本事;杆子立不住三天,就卷铺盖走人,往后再不到城北来。如果哪条腿再踩进了城北的圈子,那就打断哪条腿。

两天的时间很快,虽然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上来拔杆子的。相反,这个时候越平静,他心里就越慌。等待的时间如同熬鹰一样,茶水不知喝了多少碗。抬头看看天,此时已第三天拂晓了。

他伸个懒腰,打算换个姿势继续坐着。这时候吱吱呀呀顺着四面八方的甬路,来了十八辆洋车,足三十六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恶虎难架群狼”这也是个硬道理,一想到这儿,他心里确实有些打鼓。

起身,把大褂的人前后襟系在一起,脚下站个四六步,不丁不八的呈虚步架子。他一手护在胸前,顾及上三路;一手护在肚腹,顾及下三路。双手同护中线,临阵以待。

这伙人里闪出个壮汉,最先冲了上来。没亮架势,只是一拳砸向他的头顶。招大力沉,自然失去灵巧。他不慌不忙,前手截开壮汉的拳风,用了一个“掤”、“捋”的手法向下牵领,壮汉身体前扑,他则亮出后手的食指与中指,直刺壮汉双眼。

手指凝入他的眼睛那一刻,只是刹那的事。壮汉栽倒在地,双眼已下凹成两个深邃可怕的窟窿,是啊,眼眶子不就是盛纳两只招子的么?他捂着这两个深洞,但依旧汩汩地向外淌着血,剩下的一群人都被吓住了。纵是经常动手的硬茬子,见到此情此景,又怎么会不害怕呢?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就在这些人一惊一愣时,早已出了手。先下手的为强,尤其适用在这个情况之下。与其被打,不如打人。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围殴,就要思考如何反败为胜。

来拔杆子的人身上并没带着什么武器,而且打法也相对君子。既没有借着人数来造势,又没有破坏规矩使用铁器。

速战速决!

他身形如同鬼魅,招法又快又狠。只要搭上手,就一捋一刺,直取双目。来拔杆子的那些人无不双眼受伤,躺在地上哀号惨叫。须臾之间,三十六人全被扫平。

这时,天已放亮,受伤的完全都被自己门里的抬了回去。按约定,他们不能来寻仇闹事,毕竟是自己技不如人才被伤了的。

其实,即使他把这些人全都除掉,自己也不会自责、愧疚,反倒能收获极大的满足感:他最终把他们踩在脚下,成功地自立门户了。

没有谁记得他的名字,因为等再见到他时,谁都要尊他一声——“城北大杆子”。

结尾彩蛋:他依旧开着药铺,硬木栏柜上的指印还依稀可见。知道那个带艺投师的弟子已在混混道儿上成了名之后,他又皱起了眉。虽然自己没看走眼,但他,终不是自己的传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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