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了

走进监舍，那铁栅栏门还未关紧。他拿着铺盖卷儿，转身看看刚才把他送进来的狱警，叹了口气。接着，他自觉地走进通铺的最远端，把铺盖放好。如果睡在监舍的通铺，靠前些总比靠后好。因为……通铺最靠后的位置总会最贴近起止处（toilet）。

监狱里的生活方式单调而乏味，但囚徒们总会发挥自己意识的主动创造性，制造出意想不到的娱乐项目。比如：用牙膏盒做扑克，用瓶盖做象棋棋子……这就是物质决定意识的真实写照，既然进来了，也只好因陋就简，就地取材，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去主动创造，以图丰富自己的生活。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他和其他囚徒一样，在狱警的监督下被赶到食堂。他盯着盘子里的馒头，一边吃着饭，一边思考着些什么。嗐，只要不闹事，谁也不会关心他。因为谁都知道，来到这里，就别想着越狱出逃。能不能出去，无非只在于关押时间的长短。

他的眉毛拧出个结，眼睛眯成一条线。忽地，他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也随之舒展，显然是思考的事情有了眉目。他趁狱警不注意，藏下了半个馒头，便走出了食堂。

回到监舍之后，他趁着别人都在午睡，自己则从自己的囚服底下的线头，顺着纤维走向，拆出来三条长线。然后，他把三根长线的头起系在一起，接着，他用这三根线编成三股小辫，最后竟搓成一根细绳。

他取出自己藏下的半个馒头，剥开表皮抠出里面最软的馒头心。将其一点一点地抹在线上，揉搓成黄豆大小的珠子，足一百单八粒，还配有一颗三通和六个弟子珠。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串用馒头做的手串，早被盘玩地冒出枣红色的光华。刑期是二十年，减去因行为良好的小量减刑等等，也足足在监狱里十三年余。

四天前，他得到了通知：“最后十五天！再过十五天，就可以顺利出去了！”

他看看通铺上自己的铺盖，这时已快到最前端，他苦笑了一声：“哈哈，出去……”他顿了顿，“真以为出去那么容易？”

新来的故意和他套近乎：“师傅，出去难道不好吗？”

他瞪了两下眼，喝道：“好？别以为咱们才是不能自主，实际上所有人都不能自主。即使是在你们看来最自由的，也必须为生活去工作、为工作去学习。他们也在监狱里，和咱们没分别。懂么！新来的。”

刑期长的犯人一般在监狱里有特殊地位，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有得是时间。或增或减，他们都不会过度在意。这一点和无期徒刑者很像，所以他们才会尽量少得和其他犯人接触。

他看监舍里没有狱警，便亮出自己的馒头手串，一个珠子一个珠子地捻着。新来的看看他的床位与最前端只差一位，又看看他的面容似乎不太有攻击性。便马上在自己对于监狱的记忆里搜寻面前这位老犯人，最后得出结论：他几乎从没参与过囚徒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但他却是这间狱舍的头板儿。

新来的犯了疑惑，忍不住小声问他：“师傅，当年……您为什么进来的？”

他答：“杀人。没想到那孙子没扛住，过去了。”

新来的更加好奇：“那您为什么还……？”

他答：“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要问我为什么还能出去吧？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新来的满口答应。

他睁开两只浑浊的眸子，看着这个新来的小子，说道：“因为我杀了这儿的上任狱长！”

新来的愈发惊异，他接着说道：“真是报应不爽，痛快至极！杀了他，他民国六年在张大帅复辟的时候留下的无头案全都破了，你说……”

新来的眯着眼睛笑了，对他说：“师傅，那您为什么杀他？”

他捻着手串的手捻得更快，眼睛直勾勾盯着手里的串，一字一顿地说：“他拐走了我老婆。”

还有什么仇恨比这更大呢？

他面无表情继续道：“我那时在张大帅的鸟枪队，他拐我老婆，我就叫来几个兄弟，把他围住打成重伤。哪知后来辫子军才十二天就被打散了，我……”他这时咬牙切齿，心中的恨意已然无可掩饰。

新来的陪着他依旧笑着，但脖子上扼紧的那双手已不允许他再多说些什么，直到他的眼球凸起上翻，耳边才隐约听到一句话：“你杀的是我父亲。”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古来如此。不知这杀人的有没有爱人，也不知这被杀的有没有儿子。

冤冤相报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