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天和殿时,皇宫破损的结界已经修复完成,梅楠和一个黄衣女子前来回禀状况。
宋芷瑶瞥了一眼黄衣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竟是天启初境。
这女子应该就是皇城,甚至是整个天都阵法的主持人。
剩余的伤损之事宋芷瑶没兴趣听,和顾铭往一起返回王府,准备解封水灵珠的事宜。
在宫门口看到不少受伤的侍卫,倒是不见死亡的,最严重也就是骨折的程度。妖王破开天都的守护结界后直接来到皇城,没有与普通百姓相接触,皇城外也是专注结界的破除,只阻了一些实在碍事的侍卫。
妖王和其他的妖,绝对不能以同样的眼光看之。
顾铭往从没让宋芷瑶失望过,回到折露轩后,顾铭往就从袖口掏了一卷典籍给她,高兴得宋芷瑶差点没挂到他身上去。
是大明国当地的古老历史记载。
“是偷偷带出来了,可是要怎么还回去?”高兴之后宋芷瑶又耷下肩膀,顾铭辰没理由让他们再进去一次,她也认真查探过密室里的禁制,皆由血脉与帝王之力控制,并非她想办法能解决的。
“没事,扔在皇兄书桌上就好了,既然你已与他摊牌,非明面上的事,我们不用和他客气。”
宋芷瑶听了有些担心,“我是不怕,可你呢?你毕竟是齐王。”
顾铭往揉揉她的头以示安慰,“我没事,皇兄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宋芷瑶微微抬头看着顾铭往清亮的眸子,抬手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肩上,喃喃道:“王爷,谢谢你。”
二人丝毫不敢耽误,第二天天一亮就御剑离开了天都。
最近的一颗水灵珠埋在沁州,御剑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
虽未曾来过,宋芷瑶对沁州一直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或许是因为父亲当初带回的料子实在舒适,只是最后一件,也在赏花宴时被顾铭辰弄坏了。
按照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二人寻到沁州城里巷道深处的一口古井旁,宋芷瑶趴在井口往下看去,壁上生了些墨绿的青苔,井水清澈,灵气充裕,是个好位置。
有前来挑水的老伯以为他们是路过的旅人想要打水喝,笑吟吟地正想夸夸这口古井,就见趴在井边的姑娘一头栽了下去,一旁站着的公子非但没有拉住她,还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老伯的扁担从肩上滑下,木桶滚落一地,他顾不上拾回自己的桶,冲到井边往下看去,水面微微荡漾,哪里还有刚才两人的身影,吓得老伯向外跑去,口中大喊着:“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宋芷瑶和顾铭往当然不知道后面还有个想要救人的老伯,只是沿着井壁不断往下,这井极深,越往下水压和灵气的阻拦也就越强,宋芷瑶估摸着能有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才触到了井底,一片泥泞。
“怎么办,好像没有什么隐藏的空间,但是水灵珠的气息确实在下面,要直接挖吗?”宋芷瑶问道,手指跟着往泥下探去,不到半指深便触到了坚硬,“下面土还挺硬。”
“我来吧。”顾铭往将她轻轻移开,手心浮现出墨月。
墨月依然惧怕宋芷瑶,感受到她在旁边就想往回躲,宋芷瑶在她所看到的剑柄位置上敲了一下,没有感觉,墨月却是抖了抖,看来是敲到了。“不会再用你伤害你主人的,放心吧。”
应该是认同了她的保证,墨月乖巧地待在顾铭往手中,用来挖地。
宋芷瑶感觉墨月的怨念好像比刚才更重了,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初泪,明显的感受到初泪的拒绝。
不要挖地!
不得不说,这水灵珠的存放还真随意,顾铭往往下挖了大概一尺距离,就摸出了一颗透明的珠子,里面还透着波澜和纹路,仿若放了一颗水在掌心。
仗着珠子上有结界就这么随便埋吗?万一被人挖走怎么办?万一被下方渗出的井水带出被百姓捡走怎么办?
宋芷瑶接过水灵珠放在左手掌心,右手按照昨日在典籍上所学的方法开始结印,结这解封印的复杂程度堪比当初的绕指,也还好宋芷瑶有绕指的基础才不至于又手指抽筋。顾铭往昨晚只是试了两次手指半天都没法动弹,最终解封之事只能宋芷瑶自己来。
花印结了许久才成,最终汇作一片金色流光汇聚的树叶形状推向水灵珠。推动的过程极其缓慢而艰难,就连在旁边护法的顾铭往额上的汗珠都是成滴下落,更别提宋芷瑶,本就白皙的脸上血色退尽,就连嘴唇都透着诡异的白。
顾铭往汇聚起周围的灵力注入她体内,弥补着花印的消耗。
两人与水灵珠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终于金叶轻轻落在了珠子上,金光渗透进去,周围的空间里明显地听到了“咔嚓”的破碎声。
宋芷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滴,说道;“好了。”
顾铭往收回灵力,长长地舒了口气,“没想到这封印如此复杂。”
“所以,我们是不是还得把它埋回去?”宋芷瑶问道。
墨月闻言迅速躲回乾坤袋中。
二人:“......”
幸好顾家先祖没真想随意搁置水灵珠,在宋芷瑶出于好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之后,青石修成的井壁上自动落下一块,露出个小洞,水灵珠自行飞入洞中镶嵌,伴随着强烈的水流从珠子上涌出,直接冲破二人在水下的结界防护将他们冲出了井口。
先前的老伯跑出巷子唤来了一大群人,甚至惊动了街上巡逻的官差,巷口原本也有挺多人看到他们二人进去就一直没再出来,这是条死路,尽头只有古井的存在,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挤在巷道里,担忧着两个旅人安危。
现下已到了晚上,依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天还亮时就已经让人绑着绳子下去看过,但井太深实在没法太深入。若是已经溺水,也该浮上水面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急坏了井边众人。
火把的红光将黑夜驱散,就在人们想着要不要再去找些水性好的人时,井口涌出一道巨大的水柱,围着的人来不及散开被井水淋了一身,随着涌出的井水有两个人被冲了出来,狼狈地趴在地上吐水。
顾铭往还好,原本水性就不错,突然被冲破防护虽然来不及反应但也只是弄湿狼狈些,宋芷瑶本就怕水,不过是被明桓强行逼迫修习,突如其来的水流差点没把她直接带到冥渊去。
宋芷瑶吐了半天井水才发现周围好像有点奇怪,抬头就看见一大群人举着火把看着他们,神情分不清是担忧还是奇怪。
老伯举着火把慢慢靠近点,试着问道:“二位,你们没事?”
宋芷瑶眨巴眼睛看向顾铭往,应付这种事他擅长。
顾铭往很快理解了状况,只怕是有人看到他们下井前来试图营救,虽然无用但也能感受到沁州百姓的善意,“抱歉诸位,我们二人都是修仙人士,先前我夫人在井边打水掉了重要的东西下去,所以我们才会下去寻找,井深多耽误了会,让大家担心了,感谢诸位的搭救之意。”
“哦原来是仙人啊,怪不得呢,吓坏我老头子了。”老伯拍拍心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乱乱地散开离去,留下一队官差警惕地盯着他们,官府众人顾铭往就没再客气,从腰间摸了齐王的金令出来,带着宋芷瑶去了城中的一间客栈。
小队官差颤巍巍地跟着他们到了客栈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运气,出门巡逻本想救两个不知死活的旅人,谁想竟是微服前来的齐王爷,他们本还想盘问一番二人的奇怪行为,这下可好,饭碗丢了事小,可他们撞破了齐王的事,项上之物能不能保住还是个大问题。
被人一路跟着很是不舒服,幸好晚上街道上人少也不太惹眼,宋芷瑶扭头对着他们说道:“你们跟着做什么,这么晚了都快点回家去,我和王爷也要休息了。”
几人大眼瞪小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神间二人已被客栈小二引着上了楼。
两人在客栈老板奇怪的打量下要了两间上房,乾坤袋里换洗的衣服放了很多,宋芷瑶随意翻找出一身蓝色的衣裳洗过澡换好,开门到隔壁去找顾铭往,这人居然也换了身蓝色的衣裳。
宋芷瑶上下看看他,问道:“这是哪来的奇怪默契?”
顾铭往替她扶正发髻上稍微歪斜的初泪,笑道:“既然是默契,又如何需要探究来处?”
宋芷瑶撇撇嘴,向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去。
夜已深,店家在接待完他们二人后便已闭门灭灯,他们总不好再将人吵醒,不如走窗户来的方便。
月光穿过窗口而入,皎洁的光辉衬得宋芷瑶皮肤雪白,宋芷瑶蹲在窗台上看看月亮又看看顾铭往,“王爷你见过皎珠吗?”
顾铭往摇头,“镶在天和殿正上方,我总不好飞上去看。”
也是,从前是皇子,后来是王爷,顾铭往的身份都注定他不能随心所欲。
“那我们赶紧把水灵珠都解封了然后回去看皎珠吧,一定是颗很好看的珠子。”宋芷瑶说完越出窗外飞到半空中,停在水灵珠所在的古井上方。
顾铭往随之赶来。
沁州不愧是福泽之地,这颗水灵珠温养得很好,已经开始与大明国地下的灵脉相融合,并逐渐掌控周围的水系流动,连带着地面空间的灵气都顺畅了几分。宋芷瑶闭眼静静感受着灵气的走向分布,良久才睁开,对上顾铭往的眸子,二人的查验都是一样的结果。
沁州这边一切顺利,并不需要修改水脉分布。
“现在这么好,可是等皎珠被取走,只凭水灵珠是做不到的。”宋芷瑶叹道,之前一直觉得皎珠有无没有太大关系,只要让妖王离开就好,现在才发现,大明国真的已离不开皎珠。
“国之水利,本就该依靠为官者和民众一起修整,筑坝修堤,或是开凿疏通河道,如此方为民生,先祖依靠皎珠算是走了捷径,踏踏实实依靠自身才是人的生存之道。”
“你这么说起来,大明国的这些方面,好像真的不如别的国家,之前路过离国之时看到过他们的河堤,无论从设计还是工艺,都是大明国要好得多,只不过大明国也不发大水罢了。”
顾铭往赞许地笑笑,“所以说,还是应该依靠国之本身,皎珠非凡物,于大明国而言,终究是虚妄。”
宋芷瑶不置可否。
顾铭往给她的感觉,真的和最初完全不同,以他的观点见解,若是能够潜行修行,境界肯定远不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王爷当得,委实可惜,至少在宋芷瑶看来。
“只是不知道,剩下的四颗水灵珠,会不会也这么顺利。”宋芷瑶当然不会和他说这些,他自己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他有自己的选择和考量,别人无权干涉。
“不会,毕竟不是所有地方,都像沁州这么安宁。”顾铭往断言道。
一语成谶。
早在客栈房间里留下碎银子,两人不敢耽误,乘着夜色离开沁州赶往下一颗水灵珠所在的闽川。
闽川水系发达,数条江河从中穿过,支流混杂,也因此成为了整个大明国内水匪最为猖獗之地。
朝廷多次派兵围剿,奈何暗处河道密布,实在难以根除。最后不得不形成一种默契,只要水匪行为不太出格,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芷瑶一路上听顾铭往给她介绍闽川的情况,小嘴噘的越来越高,透露着内心的不满。
顾铭往御着墨月靠近她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她的头,“人间普通百姓的事,不能用仙家的思维去考虑。的确,朝廷随意派个择路的修仙者过去,问题就可解决,但还是那句话,要依靠国之本身。”
“可是所谓修仙者,原本不过也是普通的人,再如何称自己为仙,也逃不开人的躯体,除非能到真仙境,但是这世上,都没有几个人。”
顾铭往停住墨月,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察觉到顾铭往的异样,宋芷瑶跟着停住初泪,有些不解,“怎么了?怎么不边赶路边说?”
“瑶儿,你的修行,是直接进入天启境吗?”顾铭往的语气忽然郑重,习惯了他温柔的宋芷瑶一下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点点头。
立霞山归来的宋芷瑶变了很多,比以前更加开朗、自信,藏的小秘密,好像也比以前更多了。除了这些,顾铭往一直都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是漠视。
是对众生的一种漠视。
是的,不是开朗,不是自信,而是漠视。
因为漠视,所以无畏无感。
自骨髓深处透出,悄悄蔓延到周身。若是没有今天的对话,顾铭往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发现,异样感究竟从何而来。
从一无所知,直接到天启,未曾问天,不用引灵,所以她与天地的沟通方式都与他们不同,不会产生敬畏,反而是无尽的淡然。
名为宋芷瑶的你,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