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牧家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越国公府。

　　顾铭往还有事要忙，将她送到门口便骑马离开，留下顾古驾着马车在门口等她。

　　乔颜逃家是自己长时间的意愿和准备，但是最后却总让宋芷瑶觉得好像是自己把她送走一般对不起越国公府。

　　既是在外见过，宋芷瑶还是决定去报个平安。

　　两年多未得音讯，听得宋芷瑶带了乔颜的消息来，乔颜的母亲哭的不成人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乔颜走后老越国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差不多也准备将爵位交接给乔颜的父亲，只差着朝廷正式的分封仪式，是以大家如今对他都以小越国公相称。

　　小越国公看着宋芷瑶又是欣喜，又是难过地照顾自己的妻子，小声地对宋芷瑶道：“迟迟没有乔颜的消息，夫人总是担心，精神一直不太好，还请齐王妃见谅。”

　　宋芷瑶哪里会和他们计较，看着乔颜的母亲只觉得心疼的很，第一次见她时，还是个丰腴尊贵的妇人，现下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宋芷瑶心里更加愧疚，下次如果再见到乔颜，还是劝劝她吧。

　　“伯父说的哪里话，只是芷瑶对不住你们，我还是只能告诉你们乔颜现在在外过的很好，至于具体在哪......十分抱歉，我答应过她的。”

　　“罢了。”小越国公长长地叹了口气，“依她那性子，就算我们知道她在哪找过去，只怕又要逃走。只要她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倒是看得透彻，如果没有追兵，乔颜带的盘缠很足，人又机灵，在外未必过得不好，反而被官府追赶，四处受限，日子怕才是真的难过。“如果王妃下次还有机会见到小女，麻烦您告诉她一声，婚姻也好别的也罢，只要她不去杀人放火，我们都不会再管她，让她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她母亲和爷爷，还有太后，大家都很想她。”

　　宋芷瑶应下，又留了些丹药给他，心病总需心药来医治，只是乔颜这心药也不知何时归来，服用些丹药调养身体总是好的。

　　顾古将马车停在路边等她，见她出来挥着鞭子将马车驶到她面前，示意她上车。宋芷瑶摇头，“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情要去办，不方便带着你。”

　　顾古也不磨叽，自行回府去，他现在又打不过王妃，留着也只是为了当个车夫而已。

　　离开马车的宋芷瑶要自由的多，稍微给自己施了个法术让自己在人群中不太显眼，然后便御剑飞往城东。

　　天都官方没有专门设置给修仙者居住之所，但是来来往往，大家也逐渐有了些固定的地方可去，譬如立霞山的弟子，就很喜欢住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她从山上顺道带回来一些新的指示和任务，需要交接给常驻天都的弟子。

　　一进客栈的大门，就看到几个师兄正在大堂里，围着桌边似乎是在打赌。

　　宋芷瑶没接触身上的伪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一下，一个师兄说：“我赌小师妹今天会过来。”

　　另一个师兄：“不能，听说早上进宫去了，哪有这么快，我赌明天。”

　　“对啊，她刚回来不得忙活上两天，肯定不能今天来！”

　　于是桌上的银子就这样分成了今天来和不来的两堆，宋芷瑶暗戳戳地伸出手在“来”的那堆上加了块银锭，开口道：“我也赌她今天来。”

　　几人眨眨眼睛，差点没有凳子上摔了下去，一人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小小小小师妹，你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在你下注的时候。”宋芷瑶数数赌赢的人把银子分了分，开心地收起自己那份，看来在天都的师兄都很有钱，赢来的钱够她在天都最贵的拾云居吃上好几顿的。

　　“小师妹，你堂堂齐王妃还要来赢我们的钱，你好意思吗？”

　　“我本来就赢了啊，不服来打一架？”

　　师兄们：“......”

　　小师妹学坏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动不动便是用打一架来威胁人，就连明桓也不敢说稳赢她，谁闲的没事要和她打架？

　　宋芷瑶不跟他们瞎扯，早些完成任务才能早些回去陪父亲。

　　结果打开浮秦让她带的信函，说是让她检验下几个师兄的修为进展，不合格的就赶回立霞山，不能继续留在天都丢人现眼。检验的标准，则由宋芷瑶自己定。其下还附带着这几人离山前的修行情况，要多详细，就有多详细。

　　浮秦也学坏了，这不是坑她吗？原本她还有事想请几位师兄帮忙，这下好了，一架打完，帮忙什么的，她就只能自己做做梦了。

　　白树师兄看完信函严肃地问道：“小师妹，能不能当做你今天没来过这里。”

　　宋芷瑶指指信函封口处，打消了他的幻想，“师兄你当浮秦师叔是傻的吗，他留了自己的灵力印记呢，你拆没拆信，他会不知道？”

　　看几人生无可恋的模样，多半在天都是真的疏于修行了，敲打敲打也好吧，总比直接回山被浮秦惩罚要好些，最多自己把标准设低一点，卖他们个人情。

　　“我回去想想怎么检查啊，过几天我再过来。”宋芷瑶往外走到一半又转过头提醒道：“我不会把要求设得太高的，师兄你们可别想着逃跑啊，不然真的会被罚的。”

　　白树仿佛被说中心事般尴尬一笑，“放心吧小师妹，我们怎么会逃呢。”

　　宋芷瑶不置可否，抬脚离开了客栈。

　　走出客栈后的宋芷瑶一身轻松，直接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宋府。

　　小梨收整的衣裳的手有些犹豫，“小姐，要不你等几天再回去吧？”

　　“为什么？”宋芷瑶确认着乾坤袋里要带给父亲的礼物，并未抬头看她，“我着急将事情都处理了就是等着回去看父亲呢。”

　　“你昨天才回来，今天又要走，王爷会不会不高兴啊？”

　　宋芷瑶闻言停手，确实没和顾铭往说今天就要回去，本以为浮秦师叔传达的任务够她和师兄们忙活上好几天，谁成想到只有师兄们需要忙活，她不用。不过顾铭往应该不会和她计较吧，大概？

　　“我都和父亲两年没见，他有什么好计较的，走走走，晚了就赶不上吃饭了。”宋芷瑶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小梨还是说给自己，为了避免思绪的继续延伸，她和管家交代一声之后，直接带着小梨御剑飞走，吓得管家一头撞在门框上。

　　温柔贤淑的王妃，居然也变成这样了吗？

　　第一次飞上天，小梨吓得哇哇乱叫不肯睁眼，宋芷瑶减慢速度，柔声安慰她，“小梨没事的，你要相信你家小姐，试试睁开眼睛？”

　　小梨一只手紧紧抓着宋芷瑶的衣裳，一只手遮住眼睛，听小姐语气之自信，不由得稍微放松下来，紧并的手指打开一条缝，偷偷睁了一只眼往外看去，然后脸色一变又迅速闭上，小脸煞白，声音也是颤巍巍的，“小姐我真的不行！”

　　看不出来平日里胆大妄为的小梨居然怕高，看她实在害怕，宋芷瑶一只手拉紧了她，飞快向前掠去，很快就落在了宋府的前院里。

　　端菜的下人看见自家小姐和小梨从天而降，手中一松，盘子直直往下落去，宋芷瑶绕动手指将盘子稳稳地接到自己手中，然后莞尔笑道：“明姑姑这是不认识我了？”

　　明姑姑盯着她看了看，身后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正厅里的宋晔闻声跑了出来，一脚绊在门槛上，幸亏宋芷瑶扶得快也稳住了身形，她有些无奈：“你们一个个这是怎么了，看见我回来一个要摔盘子一个要摔自己的。”

　　宋晔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两年多了，大家这不是看到你高兴！”宋晔笑着又转向明姑姑，“明姑让厨房再加几个菜然后喊大家过来一起吃！”

　　“好嘞老爷！！”明姑姑高兴地跑回厨房。

　　宋芷瑶跟着宋晔进屋，将盘子放在桌上，父女两高兴地说了好半天话。看她谈起立霞山时眉眼间慢慢的欣喜，宋晔第一次觉得，女儿去了赏花宴，真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给宋晔带的礼物摆了满满一大桌，宋晔不禁感叹她在山上的好人缘。

　　“明天再挑一些，给隔壁的牧伯伯他们送过去吧。”宋芷瑶道。

　　“应该的，你牧伯伯可经常提起你呢，说是从你嫁人之后，不仅是宋府，连带着他们牧府都冷清了不少。”

　　宋芷瑶应下，“明天我一定带着礼物亲自上门拜访。”

　　宋芷瑶嫁人之前的日子，除了在家和偶尔遮了脸出门，便是在牧家待的最多。牧老爷和宋晔是同年中的进士，后来一个进了礼部，一个去了御史台，只是牧老爷前些年身体不好，早早便从官场退下，闲赋在府认真钻研文学，偶尔帮着翰林院编编书，又在太学揽了个职位给学子们上上课，日子很是清闲。

　　父辈的交情再加上安置在一块的府邸，牧老爷夫妇几乎是把她当做半个女儿来看待。

　　在她出嫁时，宋晔碍于男子的颜面不好太多流露情绪，哭的最惨的就是牧夫人。

　　再者，对于宋芷瑶来说，牧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大概是得知小姐回府之后的喜悦，厨房的人手脚快得很，不多时就摆了满满一桌精致的菜肴，都是宋芷瑶爱吃的。

　　宋府人少，加上离开的宋芷瑶和小梨，一共也就十个人，逢年过节，大家都是聚在一起吃饭，热闹的同时也更显温馨，府中上下的关系也因此十分融洽。

　　宋芷瑶自小丧母，随父亲长大，家中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亲戚，府中的众人自小就对她十分呵护，她亦将他们视作家人。无论墙外如何的喧嚣，只要在这里，她就只是她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宋芷瑶就带了礼物去牧家拜访。

　　两家只是一墙之隔，但她总不好再像小时候一样翻墙过去，只能老老实实出了门再绕到隔壁。

　　牧老爷夫妇依旧待她如女，牧夫人嘴里念叨着她瘦了，眼眶立刻红了一圈，宋芷瑶好不容易才将她哄住没让眼泪落下。

　　直到中午吃过饭，宋芷瑶才得以告辞离开。

　　一走出牧府，宋芷瑶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身上散发着少有的愤怒之气。

　　以前她就有所怀疑，现下终于能够证明，牧老爷夫妇，真的被人修改了记忆，或者说，阻碍了认知。

　　天都皆道牧老爷夫妇神仙眷侣，只是可惜没有孩子。

　　然而并不是，他们有一个儿子，或者说曾经有一个儿子，名叫牧璟。

　　宋芷瑶小的时候，除了天都的一众少女，便总是和牧璟在一起玩，牧璟还教会了她怎么翻过两家之间的隔墙，用最短的时间出现在对方面前。

　　在她十岁之前，她一直都以为，等她长大后就会嫁给牧璟。

　　然而在她十岁生辰前不久，路过的一个散修说牧璟很有修仙的资质，带走了他，从此以后整个天都除了宋芷瑶，再没人记得牧璟这个人，甚至是他的父母。

　　很长的时间里，宋芷瑶都以为牧璟只是自己臆想出的一个人，牧老爷夫妇并没有儿子。

　　直到有一天，宋芷瑶收到了牧璟寄来的包裹，她回屋的时候，包裹就放在桌上，里面有几本泛黄的旧书册，顶上有一张纸，写着牧璟二字，是熟悉的，总被她嫌弃不好的字迹。

　　书册上记载的大都是一些奇怪的方子，比如从前给顾铭往做的帮助头发生长的精油，再比如，血方石。

　　没有修行的她也可以炼制的，血方石。

　　嫁与顾铭往之后，她才知道炼制血方石时奇怪的感觉，叫做灵力。

　　这些书册，就成为了牧璟这个人存在过的证明，告诉着自己，他不是自己的臆想，不是一个梦，他在天都真实的存在过，只是，被别人忘了。

　　一上午的拜访中，宋芷瑶用灵力仔细检查了牧老爷和牧夫人的身体，修改记忆残存的灵力依然盘旋在他们的识海中，仿佛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又或者说，就是在等着被人发现。

　　如果宋芷瑶没猜错，当年带走牧璟的散仙一定用了某种方法阻碍了人们对于牧璟的记忆，将他从周围人的认知中抹去，对于和他亲近的父母，则直接进行了记忆修改。

　　他为何要这么做？

　　收做徒弟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牧老爷他们也不是顽固之人，并不会拒绝让牧璟的人生走上另一条道路，何须大费周章？

　　一番折腾之后，又为何偏偏给她寄了书信，她对牧璟的记忆，是那个人刻意保留，还是，她自己的原因？

　　又为什么，要让她学会炼制血方石？

　　识海中一片混乱纷杂。

　　趁着在宋府的日子，宋芷瑶白日里会继续修行等着父亲回家，父女两品茶下棋叙尽两年多来的种种。夜深之时，宋芷瑶就会隐匿身影潜入牧府，给府中众人施下沉睡的法术，然后四处寻找牧璟以及带走他的散修可能留下的线索。

　　作为天启上境的大修行者，宋芷瑶的所为当然不会被别人发现，牧老爷在过府时笑着谈到自己近日睡眠很好，许是托了宋芷瑶送来的灵果之福。

　　宋芷瑶回以得体的笑容，说既然他喜欢，以后还会再让师兄们多寄过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