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浮桦的亲笔信

宋晔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她，浑浊的眼中不禁有了湿意。

　　“父亲。”宋芷瑶走到宋晔身前，规规矩矩对他行了个大礼，“女儿回来了。”

　　宋晔连忙扶起她，“你我父女之间，哪还用得上这些虚礼，回来就好，突然跑了两年没有消息，为父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迫不得已，以后会好好孝敬父亲的。”宋芷瑶道歉道。

　　宋晔看了看旁边的顾铭往说道：“只要你能和王爷好好过日子，我就满足了，我身体好得很，还用不上你孝敬。”

　　宋芷瑶偷偷看了眼顾铭往，他一脸泰然的应下：“宋大人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瑶儿的。”宋芷瑶连忙收回目光，面上有些发烫。

　　宋晔没有待很久，说只是从礼部偷溜出来一会，顾铭往安排了马车送他回去。宋芷瑶其实很想回去陪父亲几日，奈何还有事情要做，只能先忍下，等忙完再回去。

　　她是在使团出行时拜入立霞山，她作为上了皇族金册的齐王妃，这种事齐王当然不能隐瞒。当时四处都被妖兽搞的人心惶惶，大明国便将这件事利用起来安稳人心，效果确实很好，又有血方石的贡献，宋芷瑶一时竟在大明国成为风云人物。现下回天都，她自然要先进宫，也算是复命，还要去一趟越国公府，替乔颜报一下平安。

　　一想到皇宫，宋芷瑶就觉得头疼。

　　以前她没有能力去报仇，现在有了能力，依然束手束脚，此路还很漫长，不着急，慢慢来。

　　“明早再进宫吧。”顾铭往看出她的烦躁，也知她的不安，只是这事被顾铭辰利用的太大，宋芷瑶既然回来，便需要向大明国官方复命，他有试着回绝，但顾铭辰态度难得的坚决，就连大部分朝臣也站在顾铭辰那边，认为必须要利用好宋芷瑶和立霞山搞好关系，正巧最近天都来的使者很多，宋芷瑶的复命，代表着大明国的面子，绝不能不要。

　　“嗯嗯，那我先整理下带回来的东西。”宋芷瑶只是单纯烦皇宫和里面的人，倒没想到这么多。

　　“之后我会再想想办法，打消皇兄利用你的念头。”

　　宋芷瑶顿住解下乾坤袋的手，这才明白顾铭往的全部意思，“啊你说这个啊，这个没关系的，明天见了顾铭辰，保证他不会再因为这事烦我了。”

　　“你有办法了？”顾铭往有些意外，顾铭辰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十分坚决，他提了几次依旧无果，也不知顾铭辰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保密！明天你就知道了。”宋芷瑶拆开乾坤袋，倒了一堆东西出来，“这些是师兄师姐们送我的礼物，大部分是山上的果子之类的，不说延年益寿吧，吃了强身健体总是有的，一会我让管家和小梨拿去分给府中的下人。”

　　顾铭往止住她，“这种东西，带回去给你父亲不就好。”

　　宋芷瑶抖抖袋子，“你放心，还多着呢。”然后又翻找半天找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顾铭往，“这个是给你的，浮鹤师叔炼制的药丸，好不容易才从芜烟师姐那抢过来一小瓶，对皮外伤的效果特别好。你危险的差事多，带着挺好的。”

　　小梨从一旁钻出个脑袋，“小姐，那我的呢？”

　　宋芷瑶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当然不会忘了你，这几盒点心全是你的。”说着还将门口探头探脑的顾古召了进来，送了他一柄短剑。这是她特地去剑阁挑的，看守剑阁的小刀长老说此剑为上古烛龙须所制，十分珍贵难得，被宋芷瑶拿走时心疼了好一阵。

　　这一番礼物扒拉下来，她倒像是出去游玩的，惹着顾古一阵奚落，“再说你就把短剑还给我。”宋芷瑶伸手想要拿回短剑，顾古抱着剑往后一跃，摇摇头飞快跑开。

　　犹记得当初是顾古用一柄短剑，护住了她和小梨。

　　因为去接她回来，顾铭往的书房里堆满了待处理的公文，刚回来没多久，府外就有人来催了一波又一波，他只得离开，留下宋芷瑶和小梨继续折腾带回来的东西。

　　小梨长高了许多，褪去了稚嫩转而换上一种少女的青涩，做事也稳妥了许多，半天都没有打翻一件东西，倒是让宋芷瑶有些不习惯，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小梨忙来忙去没注意宋芷瑶的打量，半天才意识到小姐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小姐怎么这么看我？”

　　“你今年也有十六了吧？我想着差不多也该给你找个婆家了。”宋芷瑶寻思道。

　　“才不要！！”小梨立刻大声反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一直陪在小姐身边！！”说完立刻捂嘴打量了一下周围，小心翼翼纠正道，“也不对，王爷还是挺好的，我是说别的人。”

　　找婆家之事宋芷瑶只是随便说说，但考虑小梨的未来是真的，自己以后指不定会如何，总要将身边在乎之人都一一安顿好。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梨这才肯放心下来，余光看到了宋芷瑶头上的簪子，“小姐，你头上的簪子，是朵梨花吗？”

　　“对呀，也是巧合，你刚好叫小梨，只不过。”宋芷瑶取下簪子拿在手中，让初泪恢复长剑模样，吓得小梨肩膀一缩，“只不过这是我的佩剑，没办法送给你了。”

　　“我才不是想要小姐的东西呢，就是看梨花好看，小姐也可以当做是小梨一直陪在你身边。”这招“借花献佛”倒是巧妙。宋芷瑶又刮了刮她的鼻子，让她快点收东西，识海中浮现出去岁新年浮桦送的礼物，也是一朵梨花。

　　簪头的梨花和浮桦送的梨花，这是个巧合吗？

　　下山已经多日，宋芷瑶依旧没法将睡觉这事捡回来。

　　顾铭往夜里还是会练剑，现在的宋芷瑶甚至能在折露轩听到长剑破空之声。为了不让顾铭往担心，宋芷瑶没敢出门溜达，安静地待在房间冥想，等着新一天的到来。

　　小梨起来的时候，就看到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喝茶看书练指法的宋芷瑶，惊得她生生憋回了打了半个的哈欠。

　　好在宋芷瑶原本就很差劲的梳头手艺，在经历过两年只绑一个发髻的生活后，越发生疏。进宫不比在府里，随意不得，她只能披散着头发等着小梨。

　　“小姐，想要个什么样的发式呀？”小梨问道。

　　宋芷瑶看看镜子里的脸，将目光继续转回手中的书册，漫不经心地答道：“你安排就好，记得把初泪插上，就是你昨天看到的梨花簪。”

　　小梨暗道这柄剑的设计真高明，宫中不允许佩剑，可没人能管得了簪子的。小梨稍微一琢磨，只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倾髻，装饰几点简单的素色珠花，插上初泪簪，搭配一身浅蓝色的宫装，绣了不显眼的海棠花，清淡雅致又不失端庄，看得宋芷瑶十分满意。

　　“小梨你现在手艺越发好了，这两年练了不少呀。”宋芷瑶摸了摸发髻叹道。

　　一提这个小梨可骄傲了，“那当然了，我跟王府里的嬷嬷学的可认真了，就想着等小姐回来能够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虽然我家小姐不打扮也是最好看的！”

　　看不出来这丫头不仅梳头的功夫见长，夸人的本事也学的不错。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脸在别人眼中究竟是何等的美丽，宋芷瑶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来。

　　宋芷瑶到前院的时候，顾铭往已经在前厅喝茶等她了。一路回来看习惯了她简单的穿着，突然一打扮倒是让顾铭往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宋芷瑶有些局促地轻咳，唤了一声“王爷”。

　　顾铭往轻应，抬腿往外走去没敢多看她。宋芷瑶乖乖跟在他身后，到了马车旁不待顾古放下脚凳，一跃跳上马车，周围的侍卫见状全部愣住，察觉到周围的异样，宋芷瑶这才回过神，故作小心的提了裙摆钻进马车。

　　过惯了豪放的日子，一时学不会端庄了。

　　宋芷瑶坐在车内绞手指，认真反思自己，一定要把习惯改过来，天都不是立霞山，不能丢了齐王妃的面子。刚刚的场景要是让纸琦看见，估计够他笑上一天的。

　　坐在对面的齐王反倒一副很有意思的样子，看得宋芷瑶忍不住抬腿轻轻踢了他一脚。

　　马车行至宫门前停下，不得进入。

　　下车时，宋芷瑶按捺着性子等了等脚凳，甚至搀了顾铭往的手，惊得跟来的侍卫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也让宫门口的守卫一脸莫名。

　　有侍卫托着盘子过来，顾铭往解了一柄短剑放上，侍卫恭敬地退开。

　　顾铭辰没什么道理不知道墨月的存在，这缴械还真是意思意思。侍卫想当然的不会将盘子托到宋芷瑶身前，宋芷瑶乖乖站在旁边，满脸写着与我无关，头上的初泪迎着晨光晶莹剔透，特别精致。

　　第一次进宫参加宫宴时，宋芷瑶借着夕阳隐约在天和殿顶看见一条黄金巨龙，还道是自己出了幻觉，现在却是看得清楚，不是幻象。

　　天和殿顶的黄金巨龙比离都的青龙要大得多，相比于青龙的悲伤，宋芷瑶从黄金巨龙身上能感受到的，满满都是怒火，将要从它的眼中溢出，奈何又无法离开殿顶，只能冲着宋芷瑶不停地咆哮。

　　顾铭往走了几步才发现宋芷瑶并没有跟上，回头看她正盯着天和殿顶。顾铭往往回走到她身边，有些意外的问她：“你能看到？”

　　“你看不到？”宋芷瑶本只是不经思考的反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谁知顾铭往认真地摇摇头。

　　“皇宫里的守护巨龙和外界的不同，境界并无用，只有皇宫的主人能看到，像我，就仅是知道它的存在。”

　　宋芷瑶瞬间收回自己的所有好奇，“那便算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单纯对于未知事物的一种好奇。从离都回山后她有去藏书阁查过，却没有多少关于龙族的记载，浮桦又不高兴搭理她，只能作罢。实在不行以后再去离都便是，犯不着招惹顾铭辰。

　　没有除夕的年节装点，天和殿里要肃穆得多，当然，对于在仙门待久了的宋芷瑶而言，这点威严没有任何感觉，还不如明桓和浮秦板着脸吓人。

　　她的无所谓落在别人眼中便是从容和端庄。

　　他们是在早朝之后来到，谁想着一群大臣谁也不肯走，就等着看看修仙归来的齐王妃，私下里小声议论，“去过仙门就是不一样啊，齐王大婚的时候王妃可不是这般模样。”

　　“谁说不是呢，宋晔这女儿以前可是胆小的很。”

　　......

　　宋晔亦随众臣留在堂上，听得同僚的议论只是淡然一笑回之，很好地掩饰住心中的骄傲。

　　宋芷瑶和顾铭往齐齐行礼，十分周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顾铭辰抬手让他们起身，“无需多礼，快快起身。齐王一直为大明国奔波，劳苦功高，王妃亦是巾帼之才，实属我国之幸事！以后大明国与立霞山之间，还要多多倚仗齐王妃。”

　　宋芷瑶拱手道：“皇上严重了，我带回一封师父的亲笔信，还请皇上过目。”

　　听得她的自称，顾铭辰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公公去取来。宋芷瑶提前将卷轴从乾坤袋里取出放在袖中，现下又自袖中取出恭敬地双手呈上。花银纸的底，却只以云锦镶边普通丝线封口，与乔秋先前所寄级别相差不少，但是据纸琦所说，这已经是仙界最给人间面子的信件了。

　　因听得是浮桦的亲笔信，顾铭辰看信的姿态亦是恭敬，打开没看几眼眉头便是深深皱起，面色十分难看，看得朝臣一阵奇怪。

　　半晌，顾铭辰封好卷轴交给小公公拿去收好，整理了自己的神情，这才开口道：“浮桦仙尊人在世外，却是心系天下苍生，朕代表大明国向立霞山表示感激。王妃既是大明国子民，更是立霞山的弟子，虽已离山，也要遵循仙尊的吩咐认真修行才是，莫要丢了仙尊和皇室的脸面。”

　　顾铭辰的话音在群臣中引起一片哗然，浮桦仙尊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竟让顾铭辰放弃将宋芷瑶作为花瓶利用的念头？

　　三言两语间，宋芷瑶复命完毕，和顾铭往一起趁着群臣尚未回过神及时告退。

　　直到坐回马车里，顾铭往才忍不住问道：“你说的办法，就是仙尊的亲笔信？”

　　宋芷瑶拉开车帘的一角看了看，随性侍卫离得都挺远，左不过一个顾古会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小声道：“办法是这个，不过不是师父的亲笔信，师父才不会写这种东西呢。字是大师兄写的，立霞山的印章是二师兄去浮秦师叔那偷的，师父的灵力印记是我仿的。”

　　顾铭往：“......”

　　阵法护持一向稳当的马车突然抖了一下，隔着车帘传来顾古幽幽的声音：“王妃，我觉得这种事，不要让我听到比较好。”

　　“没事的。”宋芷瑶安慰道，“要是没有浮秦师叔的默认，二师兄怎么可能偷得到印章。”

　　“上面都写了些什么？”顾铭往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说希望我回天都后可以不要被俗事烦扰，继续认真修行，立霞山对人间的态度与我无关，只是为了苍生。但是如果大明国影响到我修行，立霞山也不介意召回在大明国各处护卫的弟子。”

　　简单直接，最为有效。

　　但顾铭往依旧有些不放心，“毕竟是借了浮桦仙尊的名号，还是亲笔信，真的没问题吗？”

　　“真的，我保证！”宋芷瑶想了想外面的顾古，干脆坐到顾铭往身边，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再跟你讲个秘密，师父从来没有对外亲自写过东西，全都是大师兄写的。”

　　......

　　生怕顾铭往不信，宋芷瑶翻了两本册子出来，“你看，这本是师父写的烤兔子秘诀，这本是大师兄给我写的修行任务。”

　　顾铭往翻开扉页。

　　他当然见过所谓的浮桦亲笔，甚至丞相家正堂里，就装裱着一封浮桦的“亲笔信”，好不得意。现在一看，笔迹和宋芷瑶所说大师兄写的，一模一样，倒是比正版的浮桦笔迹，还要大气工整，如果是在人间，说不定便是一代书法大家。

　　相比之下，顾铭往反倒有些不忍去那本烤兔子秘诀。

　　还有，为什么是烤兔子？

　　大师兄教功法，师父教烤兔子？立霞山这是什么神奇的教学方式。

　　顾铭往不禁有些心疼丞相，每每谈起书法，朝中除了顾铭辰，谁不羡慕丞相藏有浮桦的亲笔，到头来，字虽优异，然而最重要的浮桦亲笔，却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