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上官辉没有再说话，转身径直出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想开文件夹，却又停住，疲惫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盯着墙上的一幅警语，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初心”。

　　杨绥拿着病人的病历、检查资料走进办公室，道：“上官院长，这是病人徐芳和范树新的配型情况和胸片。”

　　上官辉没有去拿他递过来的资料，依然静静地坐着。

　　杨绥看他没有反应，轻唤了一声：“上官院长？”

　　上官辉低着头道：“这些还要你亲自送过来吗？杨绥，我让你亲自准备资料然后来找我，是想……”

　　杨绥一笑，主动打断他：“这么大的手术，又是院长亲自主刀，全科上下都很重视，我来送最合适。”

　　上官辉眼神有些晦暗，道：“……好，谢谢你。”

　　杨绥放下资料，转身准备离开。

　　上官辉盯着眼前的资料，终于艰难地开口叫住了他：“杨绥。”

　　杨绥停住，转身问：“院长，您还有事儿？”

　　许是灯光的原因，上官辉的脸色苍白，看着他，犹豫而艰涩地说：“你和云大夫比较熟，能不能考虑一下……”

　　杨绥却立即打断：“上官院长，全院，不，可能是全市的移植学界，还有卫生局的领导，都关注着您的肺移植手术。您有什么要求需要我来张罗配合，请指示。我虽然没能做移植方向，但是您知道，我一直非常关注这个领域的发展，肺移植的手术台是上不了了，后勤配合工作，一定做到。”

　　上官辉缓缓抬头，望住杨绥，问：“你最恨我的，就是当年没有选择你，进入移植课题组，对吗？”

　　杨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带了丝冷色：“当时我是各方面成绩最优秀的年轻医生之一，更是在移植方面的兴趣最大、做了最多准备的。上官老师，为什么不是我？”

　　“你不合适。”

　　“不合适？你当时觉得最合适的夏奇、贺伟杰，培养了五年，成熟了，一个出国了，一个被私立医院挖走，干脆放弃了这个领域。你后来最欣赏的魏潇，居然脱下白大褂，下海了。”杨绥讽刺地说。

　　“他们不满于辛苦付出之后的经济回报，去选择得到更好经济回报的地方，无可厚非。至少，不会因为不满，在不该牟利的地方，牟利。”上官辉声音沉下去。

　　“不该牟利？”杨绥一脸冷笑，嘲讽地看着上官辉，“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谁的定义，谁的权利？不合理的‘该’，你坚持了，没有经济效益，结果，就让你想培养的人才，一个个不满了、离开了。很好，上官院长，您要坚持啊！同心心胸外科因心肺移植的辉煌而领跑全国，如今既然子弟不继，您就再多站一班岗吧！”

　　上官辉听了这番话，脸色愈发苍白，他垂下眼皮，手指扣着桌边微微发抖。

　　墙上的挂钟分针，嘀嗒地走着，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上官辉不说话，杨绥也就安静地等着，足足过了十分钟的光景，上官辉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说道：“我想要温颜，给我做助手。”

　　“哦？温颜从前无意移植领域，如今，你想……”

　　“我没有想什么。手术是我主刀，做方案，小颜只是配合。她的知识和技术足以做好这个一助。你不用多想，她之前不愿意全副精力搞移植方向，是觉得心肺移植花费巨大，器官紧缺，能受益的患者相对太少，她更愿意把她的主要精力投放到能帮助最多患者的领域。小颜是个最不会变的孩子，从前如何，今后也如何。不管在哪儿，她都是个真正的大夫，杨绥，你不是。”

　　“您是吗？”

　　上官辉垂下眼皮，并不回答。

　　“好的，那我去准备。”杨绥点点头，微笑着后退，把资料放下，“那您先熟悉资料，我去把温颜叫来，让她跟您讨论手术细节，我去安排手术室。”

　　一声门响，杨绥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上官辉缓缓抬起双手，望着那幅“初心”，口唇轻动，喃喃自语：“我要遵守誓约，矢志不渝……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我认为有利于病人的医疗措施，不能给病人带来痛苦与危害。”

　　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又双手互握，紧抿嘴唇，没有再出声，却在内心咬着牙对自己说：“一定行，你一定可以。上官辉，为了不离开这个战场，你已经放弃了最宝贵的东西。坚持……这是这个战场上，你在这个战场上，最后一次战役。退了，输了，就是否定了一生。”

　　·

　　与此同时，王墨涵已经带领移植组的大夫们，开始了供体准备。

　　他们将各种保持脑死亡患者器官存活的支持仪器，接上了范树新的身体。

　　温颜对范琳进行着最后的解释补充。

　　总护士长在给器官调配中心电话：“你好，我是同心医院。我们有一位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的患者，刚刚判定脑死亡。死者有肝癌二期，未见远程扩散，未见淋巴结浸润，死者心肺器官已经有了指定受者，请中心专家判断是否有其他可用器官。”

　　两间手术室内，护士与麻醉师进行着手术前准备。

　　范树新与徐芳先后被推进手术室。

　　走廊中，分列楼道两侧的医护人员纷纷肃立鞠躬，向器官捐赠者表示致敬。

　　看片室内，范树新与徐芳各自的X光、CT片插满片墙，桌上摊着他们的病历与各种检查单。

　　温颜、上官辉与另外两名五十来岁的医生，指点着片墙上的片子进行讨论，最后确定方案。

　　上官辉道：“患者COPD六年，支气管扩张严重……我想进行双侧单肺序贯式肺移植。”

　　“双侧前外侧切口？”温颜问。

　　上官辉点头：“嗯，小颜，你来给患者建立体外循环。”

　　温颜指着片子道：“患者肺动脉放过支架。”

　　“所以这部分吻合的难度非常大。”上官辉道，眉心一跳，他用手按住，脸色还是一片苍白。

　　温颜却一脸坚定，充满信任地，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在门诊跟范琳谈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这台手术，必须您亲自主刀啊！”

　　·

　　云谋在办公室里煮着咖啡，桌上放着一块小蛋糕。

　　敲门声响，云谋说了句“请进”。杨绥走进来，笑道：“这么悠闲？自己煮咖啡呢。”

　　云谋回头看见杨绥，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过来问：“上官院长他们忙着，我难得偷闲。来一杯吗？”

　　杨绥摆摆手：“心脏受不了。”

　　云谋和杨绥坐下道：“我忘了，你喜欢喝黄山毛峰。”

　　杨绥摇摇头：“是庐山云雾，你是不懂茶啊。上官院长已经在为患者准备移植手术了。”

　　“机会难得。安排录像了吗？”云谋淡淡地道。

　　杨绥的表情却是意味深长：“安排了，其实我一直以为，这会是你在这里的第一台移植手术。”

　　云谋一笑：“病人前几天来我院就诊的时候，就希望能让上官院长做她的主刀大夫，这是病人的意愿。”说着把蛋糕推给杨绥，“尝尝吧，还不错。”

　　杨绥依然带着那么点别有意味的神情道：“病人当然是慕名而来啊，只是上官院长这两年不太做什么高难度的手术了，外人当然不知道，没想到上官院长还是……”

　　他说着笑起来，“他没邀请你共同手术吗？”

　　云谋摇头：“没有啊，上官院长没跟我提过，他已经安排温大夫参与手术了。”

　　“嗯，倒是合情合理，但是……说不上合适啊。”杨绥沉吟道。

　　云谋眼里带上了探究：“温大夫是徐芳的首诊大夫，又是器官提供者范树新的急诊大夫，她对情况最了解，个人学术水平、技术水平又是最好的，哪里不合适了？”

　　杨绥看了看门外，慢慢地说出一句：“温大夫虽然业务好，但移植这个方向她接触得少。在这个手术中，她做个好助手没问题，可她顶替不了主刀啊。”

　　云谋愕然：“顶替？有这个必要吗？”

　　“上官院长的身体……不太好，这两年，连肺癌手术都很少独立做全程了。”杨绥说着拿起蛋糕尝了口，“嗯，是不错。”

　　云谋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沉思片刻后，起身去了急诊科。

　　杨绥望着云谋的背影，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手里的蛋糕，末了，赞叹一句：“味道真是好极了。”

　　·

　　急诊科护士台前，云谋表明要找温颜，护士乔桥一边核对着刚开出来的医嘱一边回答：“上官院长调温大夫去做移植手术的助手。刚才她已经上去了，您找她有事儿吗？”

　　云谋道了谢转身刚要走，燕哲卿咧嘴笑着快步走过来，对他伸出手大声说：“云教授！急诊燕哲卿！”

　　云谋一愣，和他握握手：“燕大夫，中午吃饭的时候见过面。”

　　“哎对，一直没好意思跟你打招呼。你找温颜啊？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行，急诊这边儿我熟。”燕哲卿兴兴头头地说。

　　“哦，我知道温颜要参与肺移植手术，本想请她带我去观摩观摩，不巧她已经走了。”云谋道。

　　燕哲卿却笑得有点“狡猾”：“我听说肺移植也是您的专长，去看上官院长的手术，是想观摩呢还是想比较呢？”

　　云谋笑了：“当然是观摩学习了，十年前上官院长做同心第一例心肺联合移植的时候，我正在考加州大学医学中心的心肺移植组，看遍了世界各国这方面的手术资料，对上官院长的那台印象很深刻。”

　　“嗯，这么说倒是，上官院长上一台肺移植都得是快三年前了，这回确实是值得一看。”燕哲卿这才稍微正色道。

　　云谋听了这话问道：“看来做院长，杂事多，大手术不常上台了吧？”

　　“当了六年院长了，也就是这两年才不太主刀的。门诊出得多了，手术很少，上台也就是指点一二不跟全程。”燕哲卿忙不迭地解释。

　　云谋表示意外：“超一流的外科专家，总是不舍得离开一线的，上官院长倒是个例外。”

　　燕哲卿乐呵呵地说：“当院长的，这个这个，肯定要着眼全局！梯队建设比个人成就更重要。总不能疑难手术都让他做了，年轻人没有锻炼实践的机会啊。”

　　云谋点头：“也是。我从来没做过领导，真是没想到这层。”

　　燕哲卿大笑：“哈哈，我更没做过，”随即小声地说，“但是咱这给领导挽尊的水准，高吧？”

　　云谋看着他故作油滑狗腿，实则坦诚明亮的眼睛，心中一滞，突然对自己这样的试探，有些自厌。

　　他皱了皱眉，吸了口气，干脆直接问：“所以，上官院长确实很久没有做过移植手术，甚至其他疑难杂症的手术了？”

　　燕哲卿一呆，还没想明白云谋的意思，又听他继续问：“上官院长点温大夫做助手，她在心肺移植方面，也有过研究？经常跟手术？”

　　燕哲卿愣愣地回答：“她肯定跟过肺移植手术，做过一助。她这个水平，做什么手术的一助也是最好的一助哇。”

　　“那么，她有独立处理所有手术中可能意外的能力吗？”

　　“她的专长是胸腔镜小切口和食管手术。这，术业有专攻，她不可能每个领域都大拿。再说，有上官院长在，她只需要配合嘛！”

　　说到这里，燕哲卿心内一动，想起这位带着一身不解之谜来到同心的神级外科专家。

　　燕哲卿心里打了个突儿。

　　云谋毕竟是杨绥请回来的，又确实挤走了温颜。虽然看过他手术录像之后，温颜信誓旦旦说这位的水平比自己高得不是一点两点，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被杨绥左右……她毫不掩饰的崇拜，让燕哲卿都对云谋产生了莫名的仰慕……但是，人心隔肚皮，专业牛逼也不能保证心思不险恶，对吧？云谋这意思，是怕温颜因为这台手术发挥过于出色，因此竟进入移植组，影响他的绝对统治地位吧？

　　想到此，燕哲卿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咋就因为温颜对他手术水准的盛赞，莫名对“敌人”产生好感了？上赶地废了这么多话！内心对云谋警惕起来，燕哲卿打着哈哈找补：“云大夫，您看，温颜现在都是急诊科的了。怎么可能又进入移植组……”

　　他兀自还在絮叨着，云谋直接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就迈开长腿快步离开。

　　剩下燕哲卿一拍自己脑袋：“嘿！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

　　云谋离开急诊后脚步不停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上赶。心中浮现起方才杨绥别有意味的笑容，还有他说的“上官院长的身体不太好，这两年连肺癌手术都很少独立做全程了。”他脚步越来越快，向着看片室疾走，连过往大夫护士跟他招呼都视而不见。

　　终于走到看片室，他一把推开大门，与里面的上官辉、温颜等人撞个正着，大家看着他，都是一愣。

　　上官辉问：“云大夫，有什么事吗？”

　　云谋走过去，直视着上官辉的眼睛道：“上官院长，我请求替换温大夫，配合您完成这台手术。”

　　在场的人都怔住，云谋继续说道：“既然温大夫已经离开胸外，院领导又正式将她调入急诊，这个手术她不适合参与。”

　　温颜听到这话，没等上官辉表态就忍不住道：“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你以为我稀罕回胸外吗？”

　　云谋不理她，只对着上官辉道：“这个手术本身难度很大，谁都无法保证一定成功。现在全院上下都很关注，如果出现意外，对患者、对同心都无法交代。”

　　上官辉沉默，没有回答。

　　云谋看一眼另外两位五十多岁的大夫道：“我来负责供体器官切除，陈教授配合我，张教授配合您摘除受体器官，而后，我配合您，完成移植手术，这样组合更保险，对患者也更负责，请您考虑一下。”

　　看片室内一时间安静得呼吸可闻。

　　温颜慢慢转向上官辉，等待他的决定，而云谋只平静地看着上官辉。

　　终于，上官辉缓缓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但是说得很清晰：“云教授去年一年就曾在加州大学医学中心主刀进行过三例成功的肺移植，这次又对患者情况熟悉，主刀这台手术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患者家属一定要求我来做，我们需要尊重患者的意愿。让云大夫当助手，屈才了。”

　　温颜听到这里，再也克制不住，啪的一声把片子甩在桌上，大步冲出看片室。

　　另两位医生有些尴尬，自请先去进行手术准备，离开了，看片室内只剩下云谋和上官辉。

　　上官辉望着云谋，一字一句地问：“云教授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做这台手术的助手了？”

　　云谋平静地问：“这原因重要吗？”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上官辉蹙眉。

　　云谋坦然地道：“如果院长觉得我说的话没有道理，可以不必接受我的建议。”

　　“如果云教授是出于公心来帮我，我非常感谢。但如果是受人所托或者是受人指使，可就太不体面了。”上官辉淡淡地道。

　　云谋牵出一丝笑意，笑得有点不可捉摸：“上官院长觉得谁能指使我，又为什么要指使我做这事？”

　　上官辉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道：“我承认，温大夫没有云教授那么漂亮的履历，但她确实是我最心爱的学生，把她调到急诊是有些委屈了。我这样说，不知道云教授体谅不体谅。”

　　云谋点头：“上官院长惜才之心我理解，但如果仅仅是为了打击温大夫，阻止她回到胸外，我就直接跑到这里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求替换她，那您把这事儿，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吧？”

　　上官辉有点心虚地问：“云大夫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原因？”

　　“温大夫说您对任何后辈都一视同仁，不会为了个人利益去拉拢、排挤别人。我想您更不会为了名誉，把病人作为赌注。我真希望她看到的是事实，而不是虚伪的假面。我去准备手术了。”

　　云谋说完，转身出门，上官辉脸色苍白，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