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琳的母亲徐芳已被接上了全监护,殷然和罗晨站在一旁,罗晨在向云谋汇报:“患者徐芳是昨天温大夫收的。门诊病历记录,COPD(慢性阻塞性肺病)六年,进行性加重五个月,伴发支气管扩张。曾在二院住院治疗,住院期间BODE(肺功能评估)指数5,建议肺移植。”
在他说的过程中,云谋用听诊器给病人听着心肺,做着触诊,眉头微蹙,看着监护仪器上的呼气容积曲线,那跳动的数字,一直没有超过30。
云谋抬起头,冲罗晨道:“准备上呼吸机,联系重症科。”他往周围看去,问,“她家属呢?”
结果,来的是温颜。
重症监护室内,徐芳的气管切开,安装了呼吸机,全身连接各种监测仪器。
云谋与温颜身罩隔离衣,凝目看着监护器上的数据和曲线。
片刻后,云谋遗憾地说:“只能切开气管上呼吸机了。”
温颜点点头:“我昨天把她的病历、检查、医生建议都看了,做肺移植是唯一能延长生命的可能,这也是患者女儿的意思。”
“肺源稀缺,排队的话一般需要六到八个月,但这个病人,一个月内如果等不到供肺,就没有希望了。”云谋叹口气。
温颜忍不住也跟着一叹:“这家人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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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抢救室内,范树新的情况暂时稳定,肖隽拿着范树新心电图的条子,对范琳解释着:“时间不容耽误,螺旋支和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搭桥手术。先把全身检查做了,如果没有严重禁忌症,明天一早就可以手术。”
范琳嘴唇紧抿听着,眼里泪光闪烁,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这时,病床上的范树新突然挣扎着抬起手,喉中嗬嗬有声。
肖隽和范琳赶紧凑过来,范琳弯腰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爸,你怎么样?”
肖隽摘下听诊器要给他听心肺,范树新努力抬起手,艰难地伸向面罩,嘴唇嚅动。肖隽赶紧扶住他的手,将他的氧气面罩移开一点,问:“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范树新困难地说:“我不做手术……”
肖隽劝说道:“你听我说,你的情况,堵塞比例太大,不能做支架了,只能进行搭桥手术。”
范树新却神色坚定,声音嘶哑虚弱地说:“我不做手术,我不同意,我不签字。”
肖隽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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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抢救室和温颜、顾彦一起在看片室的会议桌上细看范树新的心脏彩超结果,以及各项检查数据和病历。
肖隽边看边说:“现在是患者女儿要求手术,但患者的神志清醒,坚决不同意手术,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违背病人的个人意愿吧?”
“肖主任,这个手术你们科这两年做过很多例,成功率很高,现在不做又不可能好转,这根本不是个选择题。”温颜蹙眉道。
“那他是为什么这么坚决地抗拒手术呢……”肖隽话音未落,燕哲卿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匆匆进来道:“主任……啊你们都在呢。范树新的腹平片出来了,肝右叶发现了肿瘤占位。”
温颜等人一惊,连忙接过燕哲卿手里的片子看。
燕哲卿接着道:“刚查到他在公安医院的病历,范树新五个月之前已经确诊肝癌早期,但是他一直没有接受治疗。现在的检查结果,肿瘤已经四点五厘米了,发现了邻近淋巴结浸润,无远端转移,综合评价二期。体检倒是没有发现其他器官的癌细胞转移。”
温颜有些震惊,但还是不解:“这是他现在拒绝手术的原因?但是……早在五个月前就发现肝癌早期,发现时为什么不接受治疗?”
顾彦叹息道:“早年因为过失杀人被判死缓,几年前刑满释放,又发现了癌症……接连这么多的打击,有几个人还能坚持住,永远打不倒啊。”
“可是他的家人一直在等他,希望他能活下去。现在如果单独哪个病情,都可以尝试治疗,但是肝癌二期、肾衰,加上心梗的状况,手术或是化疗都没办法做……”温颜纠结地说,“顾主任……我们怎么跟他女儿说呢?”
“干了三十年大夫,最难的往往不是面对抢救室里的患者,而是面对患者家人,亲口承认我们无能为力了。”顾彦再叹了口气,“说不出口也得说啊,我去吧。辛苦了,肖主任。”
肖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温颜上前一步道:“还是我去吧,作为他的首诊大夫,通知家属是我的工作。”
她走到抢救室门外,透过玻璃看着屋内,见范琳正握着范树新的手轻声细语。略想了想,她轻轻推开门。
见温颜进来,范琳急忙迎上去问:“温大夫,我母亲怎么样?”
“你母亲已经接上呼吸机了,暂时脱离危险,但是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我们正在联系器官调配中心,寻找肺源。”温颜坦白地说。
看着范琳含着泪水不断说谢谢后,她轻声道:“可是现在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父亲的情况。”
“嗯,您是医生,您快帮我劝劝他吧。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他只是摇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范琳正在发愁,连忙道。
“你……跟我出来一下。”温颜对病床上的范树新笑了笑,对范琳低声说。
范琳看着她凝重的神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往后躲。
温颜轻轻抓住范琳,安抚道:“来,你跟我出来说。”
病床上的范树新却努力发出声响,喉中冒出一阵沙哑的喘息声,温颜连忙过去,帮他移开氧气面罩询问他是哪里不舒服,范树新虚弱地喘着气,好半天终于说出来一句话:“大……大夫,我有一个请求……我、我想见她妈,孩子她妈……”
温颜蹙眉道:“这可不行,现在您的情况非常危险,不能随意挪动。况且您妻子现在正在昏迷,就算见到她,她也没办法跟您说话。”
没等温颜说完,范树新突然用力,想要拔掉手上的输液管和监控设备。
温颜连忙按住他,范琳也扑过来道:“爸!您这是干什么呀!”
范树新眼中含着热泪,死死地盯着温颜,语气缓慢而坚定地说:“……我知道我的情况……我要见她。”
温颜面露难色,看向范琳,不知如何是好,而范树新依然坚持地喘息着说:“我……我就这一个请求……”
范琳泪流满面,呜咽地叫了一声:“温大夫……”
温颜扶着她,看着眼前生命垂危的病人,终于,点了点头。叫进来护士一起用轮床,带上氧气设备,推着范树新尽量平缓地走向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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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里徐芳静静地毫无知觉地躺在一堆仪器的包围中,面容已经非常憔悴。
温颜将范树新的轮床并排靠在徐芳的病床旁边。
范树新看到徐芳,挣扎着想坐起,被温颜按住轻声道:“你的要求我答应了,但是你也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坐起来,好好躺着,不要激动。”
范树新点点头,哑着声音对温颜说谢谢,温颜示意不用,转头对范琳道:“好好陪他们吧,有情况随时呼叫。”留下一人陪护,带着其他人默默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难得相聚,也确实时日无多的一家人。
偌大的ICU里除了父女三人,只有远处一个值班护士,伴着各种仪器有节奏的嘀嘀声,沉默着。
范琳一手搭在父亲手上哽咽道:“爸,有什么话就说吧,妈妈能听见……”
范树新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徐老师呀,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范琳哭笑不得:“爸,您说什么呢?”
范树新却牵扯着满脸皱纹笑了:“以前她老是管我……吃饭不能出声……不洗脚不能上床……下班得赶紧回家……跟个老师似的,所以我就管她叫……徐老师。每次这样叫她,她就笑。”
“我从来没听妈说起过呢。”范琳擦擦眼泪,也笑。
“说这个干什么呀……一个男人,留给自己老婆孩子的回忆,都是痛苦和眼泪……做男人做成这样,失败啊。”范树新叹气。
“您别这么说,妈从来没怪过您,她也一直教我不要恨您,您要不是被欺负急了,也不会跟人打起来。她常说,等您出来,我们重新开始,一起过日子。”范琳握着范树新的手,泪水又掉下来。
范树新没回答,目光转向了一旁双目紧闭的徐芳,费力地说:“你一直身体就不好……我也没法在你身边照顾,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琳琳这么漂亮、懂事,你还教她不恨我……我一定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娶到你这么个活菩萨……我吃了大半辈子的牢饭……算是还了年轻冲动犯下的罪,可是欠你们母女两个的,怕是还不清了……我知道你不怪我,但是我怎么能不怪自己呢?”
范琳流着泪不断摇头。
“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最清楚,就算心脏治好了,也撑不过肝癌,唉……治不治意义不大了……”范树新看着范琳摇摇头,让她不要哭,继续对着徐芳道,“服刑的时候,我就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老天开眼,让我和你血型一样,你现在既然需要移植,条件要是合适,就拿去吧……算不上还债,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着琳琳结婚,生孩子。我这个甩手掌柜……又得麻烦你,多操心几年了……”
他吃力地抬起手,在范琳的帮助下,握住了徐芳的手,勉强笑笑,“琳琳。”
“我在呢,爸。”范琳连忙道。
“咱家院子里的葡萄,该熟了吧?”范树新的眼神渐渐飘远,似乎回到了久远的过去,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葡萄架下,金色阳光透过密匝匝的叶子和紫光莹莹的葡萄洒落下来,“徐老师”温柔地一边忙碌一边絮叨,小小的范琳搂着他的脖子让摘葡萄……
“葡萄熟了,又大又多,把葡萄架都压弯了。”范琳哽咽。
范树新微笑着闭上眼睛,享受着最后的温暖,满足地长叹:“多好啊……”
范琳把手搭在父母紧握的手上,努力压抑着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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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颜站在门口,也在抹着眼泪。忽然一张纸巾递过来,温颜抬头,是云谋。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擦眼泪,拿开后发现云谋默默伸出两根手指。
温颜一把打掉他的手,白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
云谋也意识到不太妥当,赶紧收回手指,解释道:“哦,我是说,我才来两天,你已经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了。”
“我平时不这样的。”温颜还在擦泪。
“那就是我特别走运?”云谋问。
温颜答:“是我特别倒霉。”
云谋静静地看着温颜,温颜被他看得不自在,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干吗这么看着我?”
“有点好奇。我以为温颜温大夫,不该是个爱哭的小姑娘。”
“说我凶、说我张牙舞爪就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我可没说。”他看看温颜,故意地道,“还是别人都这么说?”
“你!”温颜横眉立目,然后看见他忍笑的样子,气愤地想自己一定正在示范“张牙舞爪”,恨恨地压下怒火,冷哼一声,“我是嗓门大了点,耿直了点,但是谁说耿直的人就要冷血了?”
“也对。你这么恣意的性格,对工作认真,对理想执着,愤怒要讲出来,有伤心、感动就哭出来……很好,没毛病。”
温颜愣怔地看着他,这番对她的解读,从一个认识不久而且在这不长的时间中,还一直处于对立中的人口中说出来,着实让她惊讶,甚至,有着说不出的属于“知音”的惊喜。
她看向病房,感慨地说:“其实我也有些好奇,一对历经苦难和分离的夫妻,最后的时光,没有埋怨和恨,只有爱、不舍和感恩。是因为爱,还是家庭的责任呢?”温颜似是自言自语地说。
“爱情、亲情,责任、愧疚,应该都有吧。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如果这个男人不是癌症二期,只需要一个心脏手术就能康复,他还会这样选择吗?”云谋平静地说。
温颜听了,皱眉盯着他道:“你这个人,真……灰色。”
“想说我阴暗就直说,你要知道,你最大的可爱之处就是率直。”云谋坦然地道。
温颜一愣。
“字斟句酌的说话方式,留给你的领导吧。”云谋不甚在意地边走边说,“洗把脸,我们还有工作呢。”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颜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嘟囔着:“率直?可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这时,ICU里的监护仪器再度刺耳地响起来。值班护士冲出来道:“患者呼吸衰竭了!温大夫!”
温颜快速推门冲进去,跑向范树新的轮床,立刻进行听诊、叩诊等检查,并看向监护器:心率一百一十三次每分钟,血氧饱和度降低至百分之七十五且继续往下降。
“发生了心源性肺水肿……上高压氧!”温颜沉声道。
在接上高压氧的同时,她立刻开始给范树新做心肺复苏,按压。
但范树新的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心率已升至一百三十次每分钟。
“准备机械通气——上呼吸机!”温颜果断道。
范琳看着范树新的手缓缓脱开徐芳的手,垂下,泪如泉涌。她闭上眼睛,颤抖着声音对温颜道:“温大夫,我爸爸要求,把他的心肺,捐给我妈妈。如果还有其他器官可用,捐给需要的患者。”
然而,范琳不知道的是,范树新放弃求生机会的捐赠愿望,却并不完全符合器官捐赠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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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胸外科办公室里,温颜正在努力向杨绥解释:“范树新是癌症患者。但这是特殊情况啊。能做的检查我们都做了,结果显示范树新的肝癌没有扩散,附近淋巴结的穿刺抽检,没有发现癌细胞。”
杨绥摇摇头:“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癌症患者是不能做器官捐赠人的,这是原则问题。”
“可是他妻子如果不接受他的肺移植,一周都熬不过去!这是她唯一的选择。”温颜坚持地说。
“接受移植,确实是她唯一的选择。但是万一移植后出了问题,他们也可以告同心,说我们是为了钱,为了做高难手术,违反常规,我们不能不考虑。”杨绥道。
温颜在幻灯上展示出范琳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和追加声明,以此回应杨绥的问题,解释道:“患者女儿获知所有可能以后,强烈要求手术,这是她签署的知情同意书。”
杨绥略不以为然,看向云谋,微笑地问:“云大夫的看法呢?”
温颜也看向云谋,云谋看了一眼她,垂下眼帘淡淡地道:“这样的移植手术,家属又签署了所有文件,表达强烈的愿望,国内国外都没有绝对标准,做或者不做,都有足够的理由。”
温颜听到他这么模棱两可的话,有些不满。
这会儿,上官辉走进门,大家纷纷站起来打招呼,上官辉一边走到主位一边说道:“都坐吧,刚跟市卫生局通过电话,上级希望我们在尊重科学、尊重患者和家属知情权的情况下,特事特办,不要拘泥死规定,尽最大努力挽救病人。”
杨绥微微一笑:“上级既然有明确的指示,上官院长又是这方面最权威的专家,就请您做决定吧。”
上官辉点头道:“现在家属的意愿明确,病人的指标、我院的技术,又都能完成这次手术,我决定,马上开始讨论手术方案。”
温颜立刻说道:“上官老师,这次还是请您主刀吧。这也是患者和患者女儿的愿望。”
上官辉一愣,正要说话,身边的杨绥立刻赞同道:“上官院长,有些日子没看过您的手术了,这次可一定得录像,作为经典教材啊。”
上官辉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应声,他想了想,对杨绥道:“杨绥,你组织下徐芳的所有资料,一会儿来我办公室找我。”
杨绥微笑点头:“好啊。您看我,想着两年没见您亲自主刀移植手术了,就算我不是这方向的,也特别期待!”
温颜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角,而云谋,也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杨绥,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