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谋走进刷手间刷手,温颜看到后大步从门外进来,站在他对面,盯着他道:“今天我参与手术,不仅仅因为我是他们的首诊大夫,我也是想为他们尽点力,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谋淡然问:“我想的哪样?我想什么了?”
温颜被噎住,刚要开口,云谋摇摇头道:“我替换你的理由刚才已经说了,那就是全部的理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没必要再来跟我辩论。”
温颜急了:“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我就是来告诉你,我决不会做这种事!”
云谋也不客气地打断她道:“温大夫,你也不小了!工作也过十年了。一些情绪上的狠话,还有任性的举动,你要考虑自己能否承担后果!做一件蠢事可以,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他说罢,举着刷完的手走出门。
温颜被他说得愣在原地,过了好久,她才痛苦地摇了摇头,垂头丧气地走出门。
范琳看到她,赶紧迎上去,着急地说:“还不同意是吗?就算你不是心胸外科的大夫,我也要求你参加手术!我去跟上官院长说!”
温颜赶快一把拉住她道:“你别去!我不参加手术还有一个原因,我刚才没告诉你……有肺移植水平更高的医生,是他代替了我的位置,这个安排把握更大。”
范琳不解地问:“可大家都说你是心胸外科最好的年轻医生,为什么不是你?”
温颜犹豫着把埋在心里的一句话说了出来:“我一直不想承认,也一直不想告诉你,无论是在技术……还是经验上,同心心胸外科现在有一个比我更强的医生。”
她离开手术室,穿过拥挤的人群,深呼吸平静着情绪,走到急诊二诊室的门前,摘下停诊的牌子打开门走进去。
诊室中,温颜把写着“急诊医生”的胸牌高举到眼前,对自己说:“温颜,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就是做个好的急诊科医生。”
她把胸牌别到胸前,深吸了口气,冲楼道里等候的病人喊道:“下一个,到二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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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间手术室内,分别摘取供体器官和受体器官的手术,已经开始进行了。
巡回护士在一号手术室咨询了情况后,走到了二号手术室门口,对上官辉交代情况:“院长,云、陈教授那边已经完成开胸,云教授检查了供体情况,说一小时三十分钟后可以完成供肺切除。”
上官辉点头:“知道了。”
无影灯打亮,手术台边做术前准备的中年大夫王墨涵回过头:“上官老师,已将swan-ganz(气囊漂浮导管)插入肺动脉,预置硬膜外导管,可以麻醉了。”
上官辉看向监测仪器,冲麻醉师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麻醉师将徐芳双臂固定于身前的麻醉架,取过麻醉面罩,罩上了她的脸庞。
一号手术间中,云谋一边操作,一边从容地给助手解释着:“我已经结扎上腔静脉,即将切断下腔静脉,阻断主动脉,切除左心耳尖,以便灌注液外溢,防止左右心膨胀,减轻肺水肿。”
而二号手术室中,主刀摘取受者肺脏的上官辉,便没有了云谋的从容。
护士频繁地为他擦汗,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甚至在分离的时候,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休息之后,才继续进行下去。
对面助手王墨涵的目光里,带了忧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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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手术室是宁静下藏着随时可能暴发的汹涌,那么急诊室就是永无停息的喧嚣。
护士台处,乔桥正给一个女孩查看眼睛下一道划得颇深的伤口。
女孩哭丧着脸道:“我走路低头玩手机,脚下一滑摔倒了,路上还有块尖石头,太倒霉了!”
“你走路不好好看路,还怪自己倒霉啊。”乔桥没好气。
女孩蔫蔫地问:“姐姐,我这是不是会留疤啊?”说着眼泪就要流出来。
乔桥赶紧制止她:“别哭啊,现在这样儿不敢说。眼泪一泡,肯定是个大疤瘌!”
女孩硬生生仰头瞪眼,把眼泪逼回去,乔桥看清楚了道:“这伤口挺深,可能得缝。你先拿纱布盖着,我去找大夫。”转头看到燕哲卿正从观察室出来往办公室走,立刻喊他:“燕大夫,有个病人您看一下吧。”
燕哲卿站住,还没等乔桥继续开口,指指表道:“乔大姐啊,从午饭到现在我还没停呢,一个接一个的。你找温颜去,让她看看。”
乔桥倒也不生气,点点头说:“也是,本来我也不放心找你。”
燕哲卿一听这话倒来了劲儿:“哟,有什么疑难重症我这大专家看不了的。”
“疑难重症倒不是,小姑娘脸上缝针,不劳您大驾了。”
燕哲卿越发有劲:“等等等等,小姑娘脸上缝针?那可得找个活儿精细的,温颜这可比不上我。”
“真不用您了,我去找温大夫,人家是胸外一把刀啊。”乔桥就故意不理他。
燕哲卿赶紧说:“你就别去找她了,她正郁闷着呢,交给我吧。”
“郁闷,为什么呀?”乔桥性格爽利,和温颜挺投契,听说她郁闷了,立刻关心地问。
燕哲卿却不回答,走到了那个小姑娘面前,半蹲下来道:“来,纱布拿下来,让哥哥看看……哎哟,伤口是有点深,不过放心,我给你小心地缝,不会留疤的!”
他说着站起身,颇有气势地道,“乔护士,去眼科,借眼科针!”又对那小姑娘道,“眼科针比外科针要细,缝合后针孔小,放心,肯定不给你留疤。哥哥我当年可是缝合课科代表啊,基础课里最牛的一门,整形外科成天想挖我。哎乔护士,你说我是不是该考虑调过去啊?可我又舍不得你们这些又酷又能干的姐妹啊……”
小姑娘噙着眼泪笑了出来。
顾彦从抢救室出来,听见燕哲卿和小姑娘的臭贫,摇头苦笑,他看看表,自己已经连续在抢救室忙了三小时。
楼道里暂时没有新的重病人,他决定在新的重症病人被送来之前,去抽支烟,提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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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天台自来是医生们抽烟闲聊的地方,顾彦刚推开天台门,就看见杨绥远远地站在天台边上抽着烟。
顾彦略一思忖,向他走去。
杨绥抽完最后一口烟,揿灭在一个公共的烟缸里,刚要转身,听见顾彦招呼他:“你也在呢,续一根儿?”
杨绥一笑:“顾主任,不续了,我就是一根的量,先走了啊。”
顾彦却拦住他道:“你们胸外这两天挺热闹啊。”
杨绥不置可否:“嗯?……是啊,年轻人嘛,干劲儿足,好事儿。”
顾彦点点头:“杨主任可是得了一员干将啊,加大医疗中心的专家,心胸外科界的翘楚,有了这样一个帮手,难怪温颜都能拱手让给我们急诊了。”
“我听说温大夫情绪不太好,顾主任你多劝劝,在哪儿不是干工作嘛。再说,要是表现好,以后还是有机会回到胸外的。”
顾彦听了这话,望着杨绥眼睛道:“杨绥,我又不会掺和你们胸外的事儿,你跟我说这种套话干什么呢?”
杨绥有些尴尬,赔笑道:“看你说的,我怎么会给你说套话。温颜脾气冲,跟患者闹僵了,不能不处理;但是她人才难得,我们还是很看重的。”
顾彦继续盯着杨绥问:“真的?那你给我说说,她达到什么标准,就可以回胸外了?”
杨绥瞅了眼顾彦,缓和气氛地笑笑道:“哟,顾主任难道不希望这个人才,多在急诊帮帮忙?还是您也觉得她太刺儿头了?”
顾彦的表情却严肃起来,他坦率地直接说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亲眼瞧着成长起来的小颜,这么优秀的大夫,成为‘斗争’中的一个牺牲品。”
杨绥略一沉吟:“您是说又一个吧?”
顾彦沉默不语。
杨绥往四下看看,见远处的大夫没有注意到他们,他继续说道:“老顾啊,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几十年前的结果重演,我要的结果……也是你想要的。”
顾彦神情一凛,片刻后,抬眼看向远方问:“美国回来的这位云大夫,你是怎么请回来的?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杨绥扬一扬眉毛:“怎么,顾主任也关心这种八卦?”
顾彦不理会他的调侃,坚持问:“他在同心的收入比不上在美国的三分之一,更别提研究环境了,那他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利益不入眼,那还能为什么?”杨绥反问。
“他云谋来同心胸外,还处处支持你的决定,这绝不是你许给他什么利益能做到的,他有什么目的?”
顾彦不能忘记云谋投注过来的目光,以及眼神瞬间交错后他的低眉,那种异样而熟悉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杨绥沉吟片刻,望着顾彦,静了静叹道:“老顾啊,你想得太复杂了,怎么说我们都是大夫,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们心里还是有一把尺子的。云大夫现在不就在台上,给上官院长做助手吗?”
“他赶去替下温颜,也不是主动为之吧?”
顾彦作为多年的同心主任,心头雪亮。
杨绥一笑:“我可没做什么,顺势而为。”
“上官辉业务上出类拔萃,做院长也勤勤恳恳、中规中矩。他虽然不欣赏你,可也没针对过你。你不过是想升上去,如今他身体不好,岁数也就要到了,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走?”顾彦忽然问。
杨绥摇摇头:“老顾,你这么说可就有点违心了吧。当年在胸外出类拔萃的可不止他一个,你是怎么从胸外被调到急诊的你都忘了?最初领导决定调到急诊的是谁?”
顾彦摇摇头,神色坦然地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当年,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么多年,我在急诊很好。到了现在,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杨绥打量了顾彦一会儿,点点头道:“这话你说出来,我是信的。但是你放得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放下的。”
沉默。
良久的沉默之后,顾彦一字一字地问:“杨绥,云谋、云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梅岚的儿子,樊北川。”杨绥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顾彦怔怔地站在天台上,那个已经遥远,但从没真正忘记的名字,连带着从前的一幕一幕,随着杨绥的这句话,再度回到了他的眼前。
那位曾经最优秀、最敬业的心胸外科护士长。所有最挑剔的病人都服她,所有最难找的血管,在她眼里都不在话下。丈夫牺牲之后坚毅地担起照顾一双儿女的责任,少了从前明亮的笑容,却更加温和坚定。
然而那一天,突发的药物过敏事件,导致车祸后挽救过来的患者却因为药物过敏抢救无效死去……梅岚所有的从容温和坚定,都变成了绝望的惶恐的四处求告——“我没有,我真的不可能打错药……我怎么可能把青霉素当利多卡因用?沈主任……上官大夫,顾大夫!你们看见我取回的药的,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取回的药?”
至于之后的种种……受处分开除出临床,以烈士家属受照顾分到后勤的她,面如死灰,一脸绝望。
她一次次地对他说:“顾大夫,不是的,我没有拿错药。可是,沈主任说,现在如果不接受组织这个安排,闹下去,后勤也不接收我了。现在这样还能保住工资、宿舍……我不敢拼了,我的清白重要,但是没有孩子的住处、这口饭重要。”
然而,比绝望更加绝望的,是她疯狂斥骂儿子的声音,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你为什么跟人打架!为什么不去接你妹妹!你说!你说!你妹妹走丢了,走丢了!”
男孩的抽泣,哭喊已经沙哑:“他们说你是坏护士。他们说你用药害死了病人……”
……
顾彦叹口气,看看手里的烟,默默地塞进了烟盒。
远方传来一阵闷雷声,看来是快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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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五点四十,范树新和徐芳的肺移植手术仍在持续。
手术进行中的上官辉抬起头,不知是第几次示意护士为他擦汗。无影灯下他脸色苍白得血色全无,额头上满是亮晶晶的汗珠,巡回护士赶紧为他拭汗。
他闭了几秒钟眼睛,再度低下头继续手术,但握在手里的持针器带着弯针,抖动不止。他闭了闭眼睛,几次深呼吸,手却抖得更加厉害,才擦干汗的额头,再次汗珠密布。
他的神色愈加凝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视线已经模糊,看眼前的血管开始重影。
对面的云谋抬起头,看着他。
上官辉再次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充满绝望。他坚持着再次将持针器伸向一根血管,持针器颤抖着,他努力地控制着手抖,旁边的护士和大夫都紧张地屏住呼吸。
就在持针器抖动着即将接触血管时,一只夹子从他对面伸过来,稳稳地将持针器钳住。
上官辉抬头看去,云谋冷冷的双眼正盯着他。
上官辉握着镊子和持针器的手,又抖了抖,终于开始一点点往后退,云谋的夹子缓缓松开。
上官辉的持针器慢慢转向一边,护士赶紧递上弯盘,上官辉的手颤抖着一松,持针器咣的一声掉落到弯盘里。
手术组注视着上官辉,都有点不知所措,有人赶紧扭头看云谋。
一个大夫快步上前,从后面托着上官辉,关切地问:“院长,您没事吧?”
上官辉抬头看向云谋,向他轻轻点头。
云谋没有表态,向护士伸出手:“弯针,四号线。”
上官辉缓缓垂下眼皮。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究,他是要离开这里了,以他所恐惧的方式,竭力避免的方式——他自己多年前种下因,于是终究避不开这样的果。
手术在晚上八点结束。徐芳被推出手术室,云谋和王墨涵一起随着轮床走出手术室,向范琳和赶来的记者交代手术过程、患者情况。
不止一个记者询问,上官院长呢?
王墨涵回答:“院长岁数不年轻了,最近身体也不好,这么长时间的手术做下来,现在先去休息了。有什么问题,我和云大夫回答。”
记者连连感叹:“上官院长医者仁心。这么多年,就没有对患者的求助说过一个‘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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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辉这时已经回到自己办公室,默默打开电脑,建立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取名“辞职报告”。打上这几个字,他的手颤抖起来,眼圈有些发红。他把脸埋在了双掌之中,颓然趴在桌上。
一切都有因果,他想。
越想要的,越求不得;越怕来的,也逃不开。他脑子里转着这样念头的时候,听到门声轻响,他骤然抬头,看见正走进来的云谋。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警惕而瑟缩地望着云谋:“云大夫?”
“你还好吧?”云谋上下打量着他。
上官辉颓然坐下,双手平放在桌子上,半晌才喃喃地道:“我以为,我可以拼一下。”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双手,他的手指尖颤抖着,越抖越厉害,终于他双手相握,想止住这样的颤抖,却越发止不住。
他将头埋得更低,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杨绥跟你说了什么?不……不像他说的那样,我这是第一次……第一次。”
“不像他说的哪样?”云谋冷淡地问,“是的,杨主任告诉我,你身体不好,可能坚持不了这样难度和压力的手术。不像他说的那样吗?”
上官辉茫然地抬头,又急切地看着他:“我不是故意……我想救她,我以为能坚持。之前我也还在做手术,有时候状态不好,但是都坚持过去了……我想我可以拼。”。
云谋笑了笑,点点头:“也是。如果没有我,你当时退无可退,操作上还有温颜在,你的判断,她的操作,也许真的就坚持了过去。只是出事的可能多一点,手术的过程波折一点,患者恢复的可能小一点。这些可能,在你的权衡之中,没有那么重要。”
上官辉愣怔地听着,这几句话云谋说得无比平静,甚至带着毫不意外的理解,然而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一层皮肉,突然就让他直视了自己隐藏已久的一片角落,肮脏、自私、怯懦,全都无所遁形。
“一个医生,为了自己的名声,用病人的生命去赌。”云谋淡淡地说,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听起来很恐怖,但是这个行业,别人的健康和生命,确实也就是我们养家糊口,得到名誉、地位和金钱的途径。如此做权衡取舍的人,肯定不止你一个。谁的背后也没有长一对天使的翅膀。”
他嘴角的讥讽更重,甚至带了自嘲的意味,“只是,这么多年,你何必欺骗自己,又给温颜编织一个纤尘不染的梦境呢?”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上官辉嘴角抽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第一次,我做这样的……这样的取舍。我要求我自己的,我教给小颜的,是我真正相信的。是一个医生,真正该做到的。我确实两年前就该退了,但是我舍不得离开手术室。不是为了名利,只是舍不得。为了这把手术刀,我付出过太大的代价,除了它我一无所有……是的,到了今天,我自私而无耻,我背离了自己笃信的信条,但是,你不能就否认了这个信条。不能说,我这一辈子,今天之前的坚持,都是错的。”
他说到此处,激动起来,苍白的脸甚至泛起潮红,“而小颜,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小颜,她是个最好的大夫。”
话已至此,他突然站起来,眼带求恳地望着云谋,说道:“我是一定会退了,再没有什么可争。小颜是我的学生,但她不是我的‘私人所属’,她属于同心,她属于病人,我或许偏爱她,可是在提拔她、重用她上,从无私心。我离开了,云大夫,求你,让她回去。”
云谋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我想问上官院长一个问题。”
“什么?”上官辉有些意外。
“在此之前,你真的从来没有过,把病人治疗的成功,或者死亡的不幸,作为自己前途、利益的交换吗?”云谋深黑的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尖锐的冰冷的,直欲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