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又伸出两根手指，在蓝忘机眼前左右快速移动，打了个响指。

蓝忘机浅琉璃色的眸子依旧直视前方，目光凝固，毫无波澜。

魏无羡这下彻底放心了，拍了拍手，走回案几边坐下，重新倒了一杯天子笑，然后，他撑着下巴，看向定在房中的蓝忘机，眼珠一转，起了玩心。

魏无羡“蓝湛，你过来，坐下，把这个酒喝了。”

蓝忘机依言转身，动作略显僵硬，但确实一步一步走到案几边，在魏无羡旁边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地坐下。

蓝忘机接过魏无羡递来的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月色下，那截脖颈白皙修长。

魏无羡见他喝下，仔细观察他的脸，笑嘻嘻地问。

魏无羡“我没骗你吧？好喝吧？”

蓝忘机不说话，只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脸颊在昏暗灯光下，依旧如冷玉般白皙，看不出丝毫变化。

魏无羡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嘀咕道。

魏无羡“蓝湛？蓝湛？你脸皮这么厚的吗？厚到连红都透不出来了……”

“咚！”

一声闷响。

蓝忘机毫无征兆地，身体向前一倾，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面前的木制案几上，发出好大一声，然后，他就保持着这个额头抵着桌面的姿势，不动了。

＊

就在魏无羡房中酒香暗浮，笑闹渐起之时，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厢房内，魏无悠正睡得迷迷糊糊。

她今日夜里有些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隔壁兄长房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轻微响动，若是平时，以她睡熟后的安稳，未必能惊醒，可今日不知怎的，那细微的动静像小钩子，轻轻挠着她的睡意。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纸洒进一片清辉，隔壁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聂怀桑压低的惊呼和哥哥似乎刻意掩饰的笑声。

这么晚了，哥哥他们不睡觉在闹什么？魏无悠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好奇心悄悄冒头，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将耳朵贴上门板。

江澄“……你们就干脆闻着酒味找仙侣算了……”

江澄哥的声音里满是无语。

魏无悠瞪大了眼睛，酒？他们居然在喝酒？在云深不知处？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哥哥提高了些声音，带着戏谑。

魏无羡“……温柔贤惠！勤俭持家！家世清白……”

然后是江澄哥陡然拔高的、恼羞成怒的。

江澄“魏！无！羡！你闭嘴！”

接着便是一阵混乱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榻上扭打，还撞到了什么东西。

魏无悠在门后听得津津有味，差点笑出声，她就知道，哥哥被关了几日禁闭，今晚肯定不会老实，不过喝酒……要是被蓝先生知道，怕不是又得抄上千遍家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拉开一条门缝瞄一眼，忽然——

“吱呀”一声，隔壁房门被猛地拉开！

魏无悠吓了一跳，赶紧从门缝边退开半步，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向外窥看。

只见聂怀桑和江澄一前一后冲了出来，聂怀桑用折扇半掩着脸，脚步踉跄，江澄则皱着眉，一手还捂着嘴，两人都低着头，一副做贼心虚又强忍不适的古怪模样。

他们甚至没往左右看，径直疾步而去，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余音。

跑得真快，魏无悠心想，看来是听到什么动静，吓得逃跑了？

可走廊里明明安安静静，除了月色，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隔壁再没传出任何声响，安静得有些反常，按照哥哥的性子，若是江澄哥和聂怀桑哥都跑了，他要么会追出去，要么会咕哝几句，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对劲。

魏无悠轻轻拉开自己的房门，探出半个身子，走廊空无一人，月光将木质地板照得发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兄长房门外，侧耳细听。

里面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万一哥哥真在里面做什么“坏事”，她贸然进去，会不会让他难堪？可若是不进去看看，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正纠结着，房内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磕在了木头上。

魏无悠心头一跳，再也顾不得许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魏无悠“哥？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魏无悠“哥？”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接着是魏无羡压得极低的声音。

魏无羡“魏小悠？你怎么醒了？快进来，小声点。”

门被拉开一条缝，魏无羡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将她拉进房内，又飞快地关上门。

房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魏无悠一眼就看见，蓝忘机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案几边缘，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而案上，摆着两个空了的酒坛，一个散开的油纸包露出几粒花生，还有几个歪倒的酒杯。

魏无悠瞬间明白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压低声音。

魏无悠“你、你们……你把蓝二公子灌醉了？你还给他贴了符！”

魏无羡赶紧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

魏无羡“别嚷嚷！什么灌醉，就一杯！谁知道他酒量这么差……至于符，那是意外，意外！”

他松开手，看着妹妹惊讶又带着不赞同的眼神，揉了揉她的头发，咧嘴一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从容。

魏无羡“放心，哥有分寸，就是现在……得先把人安置一下，总不能让他在这儿趴一夜吧？”

魏无悠看了看蓝忘机那明显不太舒服的趴姿，又看了看自家哥哥，叹了口气。

魏无悠“那怎么办？”

魏无羡“来，搭把手。”

魏无羡走到蓝忘机身侧，示意妹妹过来。

魏无羡“帮我把他扶到榻上去，你注意一下手，他现在没意识，沉。”

魏无悠点点头，也顾不上手腕那点酸疼了，走到另一侧，两人小心翼翼地去扶蓝忘机的肩膀，蓝忘机虽被定住，身体却不僵硬，顺着他们的力道缓缓起身，只是双目依旧紧闭，毫无意识。

兄妹俩费了些劲，才将身形挺拔的蓝忘机挪到榻上，让他平躺下来，魏无羡还细心地将他的靴子脱下，整齐摆在榻边，又拉过薄被，仔细盖到他胸口，将被角掖好。

魏无悠站在榻边，目光掠过蓝忘机安静的睡颜，心里只觉得这场景实在有些荒唐，平日里最是端正守礼的蓝二公子，竟然会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哥哥房里，哥哥这次玩得太过火了，明日肯定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