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属的心跳砸得耳膜发疼，空气里全是甜腻的果酒和荷尔蒙发酵的酸味。我攥着冰凉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一遍遍捋着身上这条短得离谱的裙子。布料柔软，却像针一样扎着皮肤。
“放轻松，宝贝儿，你这表情不像是来找乐子，像是来寻仇的。” 林薇的声音透过嘈杂刺进来，她凑近，带着酒气的热喷在我耳廓上，“信我，没有男人能对纯欲风说不，尤其是周叙白那种看惯了浓艳款的。等他来了，你就按我说的，不小心把酒洒他身上，然后……”
她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喧嚣的起哄声淹没。我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抛高——他来了。
周叙白。
他走在几个朋友中间，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姿依旧挺拔得惹眼。场子里乱晃的射灯偶尔掠过他侧脸，照亮一小片冷淡的轮廓，又迅速滑入阴影。他和三年前好像没什么不同，那种轻易就能把我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的疏离感，一点没变。
林薇在我腰侧掐了一把，力道不轻。我吃痛，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端着那杯号称“入门级”却辣喉咙的龙舌兰，朝着那簇人群挪过去。胸腔里那头野兽撞得肋骨生疼。还有三步，两步……
不知谁撞了下我的肘弯。
冰凉的酒液混着冰块，大半杯，一滴不浪费，全泼在了周叙白胸前。黑色衬衫瞬间洇开深色的一片，黏腻地贴在他身上。
时间有片刻的停滞。
“哇哦——！”他身边那群人瞬间炸开，口哨声和怪叫几乎掀翻屋顶。
“行啊兄弟！这桃花挡不住啊！”
“美女，有眼光！我们周哥可是……”
“妹子哪个系的？以前没见过啊……”
起哄声浪一样打过来，把我密不透风地裹在中心。我脸上烫得能煎蛋，头死死低着，几乎要埋进胸口，心脏跳得又快又虚，却奇异地混进一丝隐秘的、几乎不敢存在的期待。林薇说得对，他们……他们确实起哄了，他……
就在这片混乱的喧嚣达到顶峰时，一个声音冷硬地切了进来，像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劈开所有嘈杂。
“吵什么。”
世界安静了一半。
我僵硬地抬眼。
周叙白没看我，甚至没低头处理自己狼藉的衬衫。他只是皱着眉，表情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伸手从旁边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湿漉漉的胸口。那动作，不像在清理污渍，像在弹掉什么令人不快的灰尘。
然后，他眼风才懒懒地扫过我这边的方向，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在我脸上停留半秒，只对着他那群瞬间噤声的朋友，扯了扯嘴角。
“这种类型，”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残忍，每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凿进我耳膜，“不是我菜。”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给这句话加一个更重的注脚，轻嗤了一声。
“谁爱要谁要。”
……
世界的声音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起哄的笑僵在周围人的脸上，变成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怜悯。射灯晃过，光怪陆离，像一场拙劣滑稽戏的打光。
我站着，穿着那条可笑的、勒得我喘不过气的裙子，裸露的皮肤在空调冷风里激起一层战栗。那杯泼出去的酒，好像带走了我体内全部的温度，只剩下心脏那一块，在一下下钝重地、空洞地跳着，疼得发木。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针一样扎在我背后，脸上。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更多的难堪，只是一种急速冷却后的麻木。
我好像飘了起来，看着站在那里的，另一个愚蠢的自己。
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转过身，没看任何人，拨开那些尚且没反应过来的、带着同情或看戏意味的视线，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一开始很稳，甚至有些快，穿过舞动的人群，穿过那道隔音沉重的门。
直到冰冷的夜风猛地灌进口鼻，我才像终于被呛到一样，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几乎站不住。酒吧街的霓虹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一片狰狞的光污染。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繁华又冷漠。
那一晚，我订了最早一班离开这座城市的火车票。没有告诉林薇，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关机前，最后跳出来的，是班级群里不知谁艾特全体成员，关于下周某个讲座的通知，后面跟着周叙白的名字。
我按熄了屏幕，把SIM卡抽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火车站广场冰冷的垃圾桶。
*
三年。
机场廊桥连接处的风，总是带着一种匆忙的凉意。我拖着登机箱，跟在人流后面往外走，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了半张脸的墨镜。箱子里是熨烫平整的西装套裙和一份准备了足足两周的报告打印稿。
手机在震动，会务组的最后一条确认信息弹出在屏幕：“……欢迎各位专家学者莅临本次人工智能前沿峰会，酒店班车将于……”
“温工！”身后传来年轻同事略带兴奋的喊声，“这边！组委会的车在B区等。”
我点头，压下帽檐，快步跟上。
峰会规格很高，报告厅里冷气充足，空气清新剂混合着咖啡的微苦气味。我坐在中后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会议手册上“Keynote Speech: Zhou Xubai”那几个烫金的英文字体。灯暗下来，唯一的光束打在主讲台上。
他走出来的时候，台下有瞬间极轻微的骚动。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本就出色的人褪去最后一点青涩，沉淀出更迫人的气场。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握着激光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他讲述时的语调平稳自信，逻辑清晰，偶尔引述最新论文数据时，下颌会微微绷紧，带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周叙白。行业里最快崛起的名字之一。
我靠在椅背上，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投影大屏那些复杂的算法流程图上。直到他微微颔首示意结束，灯光亮起，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我才随着众人一起，礼节性地拍了几下手。
提问环节，几个崇拜者围上去。我起身，拿着自己的材料，从侧门悄然离开，走向隔壁我的分会场报告厅。
我的报告排在一个小时后。一切都很顺利，PPT翻到最后一页“Thank You”时，台下掌声热烈。有几个同行过来交流，互换名片，讨论的问题都在专业范畴内，没人知道我墨镜之后快速消肿的眼睛，也没人知道我三年前仓皇逃离的狼狈。
傍晚，会议安排晚宴。自助餐形式，人流攒动，衣香鬓影。我取了点沙拉，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只想熬过这个必要的社交环节就回房。
刚吃了两口，身边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拿着叉子的手顿住。
周叙白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袖口挽着，露出腕骨。他手里没拿餐盘，只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缓慢的痕迹。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沉得吓人，里面有太多翻涌的东西，我一时看不懂，也不想懂。
那层在报告厅里无懈可击的精英外壳裂开了缝隙，底下露出的某种近乎偏执的急切，让我的脊柱下意识绷紧。
周围的谈笑风生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我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准备起身。
“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砸在凝固的空气里，“一千一百四十一天。”
我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倾身向前，手臂压在桌面上，玻璃杯底发出轻微一声磕碰。那股压迫感骤然逼近，混合着烈酒凛冽的气息和他身上陌生的冷杉调香水味。
“我找了你，”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白里蛛网般布满了血丝，眼尾是骇人的红，“每一天都在找。”
晚宴的喧嚣潮水般褪去，又潮水般涌回，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我自己骤然提速的心跳，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我缓缓后靠，拉开一点距离，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周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下颌线骤然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那抹红从他的眼尾迅速蔓延开，几乎要烧起来。
“认错？”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痛楚的自嘲和濒临崩溃的沙哑，“那双眼睛……我怎么可能认错？”
“当初在‘迷途’，”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悔意，“那个晚上……那句话……”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眶红得彻底。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悔为什么没看出是你……为什么说了那句混账话……”
走廊尽头似乎有人好奇地望过来。但他浑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崩溃和绝望，都只倾注在我一个人身上。
“温予，”他念我的名字，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碎裂的珍宝，小心翼翼，又痛彻心扉，“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竭力抑制却依旧轻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三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的成熟痕迹在此刻寸寸崩塌，露出里面从未愈合、已然腐烂的伤口。
心脏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角落，忽然细微地刺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我站起身，拿起手包和房卡，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狼狈不堪的脸。
“周先生，”我说，“你喝多了。”
然后，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叩击声，一声，一声，敲碎身后所有凝固的时空和未尽的言语。
每一步，都像踩在三年前那个仓皇逃离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离开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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