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盯着手中的信封，手指微微发抖。欧洲青年交响乐团的烫金徽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里面的邀请函措辞优雅而正式——他们邀请她担任下个乐季的客座首席小提琴手，合同附在后方。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从大学时代起，欧洲顶级乐团就是她的目标。她应该感到狂喜，应该立刻打电话给所有朋友分享这个好消息。但此刻，她脑海中全是林修远昨晚在录音室里，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的样子。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宝贝，检查邮箱了吗？有没有好消息？」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将信封塞进抽屉。她需要先和林修远谈谈。

录音室里，林修远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苏雨晴悄悄走到他身后，看到屏幕上显示着"特发性肌张力障碍"的医学论文。他迅速关闭了页面，转身时已经换上微笑。

"来得真早。"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这个动作在过去两周已经成为习惯，但今天苏雨晴注意到他的嘴唇比平时更凉。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苏雨晴坐在他旁边的琴凳上，"欧洲青年交响乐团邀请我下个乐季去做客座首席。"

林修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太棒了！这是你应得的。"他紧紧拥抱她，"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初。"苏雨晴注视着他的眼睛，"但我还没决定是否接受。"

"为什么？"林修远皱眉，"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苏雨晴轻轻握住他的右手："你知道为什么。"

林修远的手在她掌心中微微颤抖。过去两周，情况明显恶化了，有时甚至连简单的音阶都无法完成。他已经开始秘密看神经科专家，但还没有确切诊断。

"别傻了。"林修远抽回手，"我的问题不该影响你的前途。再说，医生还没下定论，说不定只是暂时的神经炎。"

"如果是更严重的问题呢？"苏雨晴追问，"如果需要长期治疗呢？"

"那我也能照顾好自己。"林修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苏雨晴，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起飞，不能因为我而放弃这样的机会。"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苏雨晴看得出他肩膀紧绷的线条。她知道这是林修远固执时的姿态——每当谈到他的病情，他总是这样，用看似理性的借口推开她的关心。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苏雨晴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也许欧洲有更好的医生..."

"不。"林修远转身握住她的肩膀，"你需要专注于自己的音乐，而不是整天担心我的手。这对我...对我们都不健康。"

他的眼神坚定得近乎冷酷，但苏雨晴看到了深处闪烁的痛苦。她知道林修远有多么骄傲，多么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对失去演奏能力的恐惧。

"至少等确诊结果出来再说，"苏雨晴妥协道，"下周才需要回复乐团。"

林修远点点头，明显松了口气。他亲吻她的额头："今晚我父亲要来，你要一起吃饭吗？"

苏雨晴感到一阵紧张。虽然和林修远交往近一个月，她还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严父。"你确定这是个好时机？"

"迟早要见的。"林修远苦笑，"何况他一直想见见那位'影响我演奏风格'的小提琴手。"

林修远没有告诉父亲他们现在是恋人关系。在保守的林教授眼中，儿子应该专注于音乐事业，不被感情分心。

"好吧。"苏雨晴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林修远温柔地说，"虽然我父亲看起来严厉，但他其实..."

"林修远！"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录音室门口传来。两人同时转身，看到一位银发老者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父亲，"林修远明显吃了一惊，"您来得真早。"

林教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来，目光在苏雨晴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儿子："我提前结束了讲座。这位就是你提到的小提琴手？"

"是的，这是苏雨晴。"林修远介绍道，"这是我父亲，林教授。"

"久仰大名，教授。"苏雨晴伸出手，"我大学时学过您的钢琴教学法。"

林教授礼貌但冷淡地握了握她的手："年轻人，听说你和我儿子合作了一张专辑？"

"是的，我们..."

"修远的演奏最近有些变化。"林教授打断她，目光转向儿子，"更加...情绪化。我希望这不是受到不良影响的结果。"

录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苏雨晴感到脸颊发烫，林修远则绷紧了下颌线。

"父亲，"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的演奏风格是我自己的选择。事实上，正是这种'情绪化'让我们拿到了唱片公司的合约。"

林教授挑了挑眉："是吗？那让我听听你们的成果。"

接下来的半小时如同酷刑。林修远播放了他们录制的几首曲子，林教授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在某些段落微微皱眉。苏雨晴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有趣。"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林教授评价道，"相当...非传统的诠释。修远，你的左手技巧有进步，但右手的控制力明显下降了。"

苏雨晴看到林修远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最近有些过度练习。"他平静地说。

"嗯。"林教授不置可否，然后突然转向苏雨晴，"苏小姐，你认为一个音乐家的最高追求是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苏雨晴措手不及。她看了林修远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后回答："我认为...是真诚地表达音乐中的情感。"

"情感？"林教授轻笑一声，"年轻人总是把情感挂在嘴边。但音乐首先是精确的科学，然后是严谨的技艺，最后才是所谓的'情感'。没有前两者，后者只是无病呻吟。"

苏雨晴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恕我直言，教授，如果没有情感，再精确的技巧也只是空壳。音乐之所以打动人，正是因为它超越了单纯的音符。"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林教授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刀，林修远则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有意思的观点。"林教授缓缓站起身，"修远，我们改天再谈。苏小姐，祝你...前程似锦。"

老人离开后，录音室里一片死寂。林修远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我父亲一向如此。"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苏雨晴内疚地问。

"不，你说得很好。"林修远握住她的手，"只是...他永远不会改变。"

晚餐取消了。林修远送苏雨晴回家时，两人都沉默不语。在公寓楼下，他轻轻拥抱她："别想太多。关于欧洲的事...我希望你接受那个邀请。"

苏雨晴想反驳，但看到他疲惫的眼神，只是点了点头："晚安，林修远。"

"晚安，晴。"

这是林修远第一次用她的昵称，温柔得让她心碎。

三天后，苏雨晴接到了林修远的电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确诊了。特发性肌张力障碍，病因不明，可能和遗传、过度使用有关。"

苏雨晴的心沉了下去："治疗方案呢？"

"物理治疗，药物，可能还需要手术。"他停顿了一下，"医生说...恢复演奏水平的几率大约是30%。"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苏雨晴能想象他坐在录音室的钢琴前，用肩膀夹着电话，左手无意识地敲击琴键的样子。

"我马上过去。"她说。

"不，别来。"林修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决，"苏雨晴，我已经回复了欧洲乐团，告诉他们你接受邀请。"

"什么？"苏雨晴几乎拿不稳电话，"你没有权利——"

"我以你经纪人的身份回复的。"林修远继续说，语气冷静得可怕，"合同我已经看过了，条件很优厚。你下个月5号出发，正好赶上他们的夏季音乐节。"

苏雨晴感到一阵眩晕："我们得谈谈，面对面。"

"没什么好谈的。"林修远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能...我不能让你看着我一点点失去演奏能力。这对你太残忍了。"

"但离开你对我就容易吗？"苏雨晴哽咽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是要学会放手。"林修远轻声说，"我希望你飞得更高更远，晴。别让我成为你的枷锁。"

"这不是你的决定！"苏雨晴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已经决定了。"林修远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苏雨晴打了无数通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甚至去了录音室和公寓找他，但林修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电话转入语音信箱，房门紧锁，录音室的管理员说他取消了所有预约。

第四天早晨，苏雨晴收到一个快递包裹。里面是一份精心装订的乐谱，封面上写着《痊愈——为S而作的小提琴与钢琴协奏曲》，还有一张手写纸条：

「晴，

这是我为你写的最后一首曲子。也许有一天，当我的手痊愈，你的琴技更加精湛，我们可以一起演奏它。

在此之前，请带着你的音乐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永远爱你的，

林修远」

苏雨晴抱着乐谱痛哭失声。她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奏注释，有些地方甚至画了小笑脸和爱心。这是林修远式的浪漫——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音符中，却不敢当面说出口。

她带着乐谱去了录音室，用了一整天时间录制这首曲子。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她做出了决定。

出发那天，天空飘着细雨。苏雨晴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发大厅，欧洲青年交响乐团的接待人员已经在登机口等候。她看了看手表，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手机里是妈妈刚刚发来的信息：「宝贝，我们为你骄傲！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苏雨晴打开相册，翻到她和林修远在录音室的合照。照片里，他正低头调琴，而她看着他的侧脸，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柔情。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天，马克偷偷拍下的。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苏雨晴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拖着行李向机场外跑去。雨中的出租车排成长队，她跳上第一辆。

"去哪儿？"司机问。

苏雨晴给了他录音室的地址。

雨水拍打着车窗，苏雨晴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修远时，他站在舞台上为她辩护的样子；想起雨夜里他们共撑一件外套奔跑的样子；想起他在沙龙演出失败后，在她掌心落泪的样子。

这些片段像珍珠一样串联起来，在她心中闪闪发光。

录音室的门锁着，但苏雨晴有钥匙。她颤抖着手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钢琴上蒙着防尘布，所有设备都关闭了。

"林修远？"她轻声呼唤，没有回应。

苏雨晴走到钢琴前，掀开防尘布。琴键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象牙色的微光。她轻轻按下中央C，音符在空荡的房间里孤独地回响。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林修远站在那里，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他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好。

"你...没走？"他的声音嘶哑。

苏雨晴摇头："我听了你的曲子。《痊愈》很美，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苏雨晴走向他，"就像我们一样。"

林修远的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你会后悔的..."

"不，后悔的是放弃你。"苏雨晴坚定地说，"欧洲乐团以后还会有机会，但林修远只有一个。"

林修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沙发上。苏雨晴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

"听着，"她轻声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这个。欧洲有最好的神经科医生，我们可以去咨询。即使...即使最后你真的不能再弹琴，你还可以作曲，还可以教学。你的音乐才华不止在手指上。"

林修远的眼中泛起泪光："我不值得你放弃..."

"这不是放弃，这是选择。"苏雨晴微笑，"我选择和你一起创作更多音乐，无论以什么形式。"

林修远凝视着她，终于，一滴泪水滑落。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害怕她会消失一般。

"我有个想法，"苏雨晴在他耳边说，"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小型音乐工作室，你作曲，我演奏，录制我们自己的作品。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标准，只做我们相信的音乐。"

林修远松开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确定吗？这条路会很难..."

"难的事才值得做。"苏雨晴引用了他常说的话。

林修远笑了，那是她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尝起来像雨水、泪水和希望。

窗外，雨停了。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钢琴的黑漆表面，映出温暖的光泽。

六个月后，林修远和苏雨晴的工作室正式成立。位于城郊的一栋老房子里，林修远负责改编和作曲，苏雨晴负责演奏和录制。他们的第一张独立专辑《弦上心事》在音乐平台上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尤其是那首《痊愈》，被许多乐评人称为"当代最动人的爱情音乐"。

林修远的手经过治疗和复健，虽然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但已经能够演奏一些简单的曲目。而苏雨晴则接到了更多演出邀请，每次她都会尽量选择离家近的城市，或者带着林修远一起出行。

某个春日的午后，他们坐在工作室的花园里。林修远正在为一所音乐学校编写教材，苏雨晴则练习着一首新曲子。

"嘿，"林修远突然说，"维也纳音乐学院邀请我去做访问教授，为期三个月。你想一起去吗？"

苏雨晴放下琴弓："什么时候？"

"下个学期。"林修远微笑，"我查过了，那里有欧洲最好的神经康复中心。"

苏雨晴走到他身边，亲吻他的额头："听起来是个完美的计划。"

微风吹过，院子里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隐约的钢琴声——那是邻居家的小女孩在练习音阶，笨拙但充满热情。

林修远握住苏雨晴的手，十指相扣。他们的手都不完美——他的右手仍有轻微的颤抖，她的左手指尖因长期按弦而生出老茧。但此刻，在这春日的阳光下，他们找到了比完美更珍贵的东西。

[全文完]

弦上心事6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