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事5

周六傍晚，苏雨晴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最终她选定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不会太正式，又足够优雅。她将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然后喷了一点柑橘调的香水。

手机震动起来，林修远的消息：「我到楼下了。」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拿起琴盒和小手包。电梯下降的三十秒里，她检查了四次口红是否晕染。

林修远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等她。他今晚穿了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露出一小片锁骨。看到苏雨晴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像一首莫扎特的奏鸣曲。"

苏雨晴感到脸颊发热："这是夸奖吗？"

"最高级别的。"林修远为她拉开车门，手指轻轻擦过她的后背，隔着丝绒面料也能感受到那份温度。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气息。林修远调整后视镜时，苏雨晴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轻微颤抖，但他很快用左手按住了它。

"沙龙的主人是我留学时的同学，"车行驶在夜色中，林修远解释道，"来的大多是音乐圈的朋友，很随意的场合，不用紧张。"

"有谁会听你弹琴还紧张啊。"苏雨晴玩笑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琴盒。

林修远瞥了她一眼："你带琴来了？"

"习惯而已。"苏雨晴说，"而且...万一你想试试我们合作的那首曲子呢？"

林修远的嘴角微微上扬："也许会的。"

沙龙位于一栋老洋房内，复古的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洒在原木地板上。二十几位客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手中拿着香槟。苏雨晴认出了几位经常在杂志上出现的音乐评论家和演奏家。

"林！"一个扎着小辫子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拥抱林修远，"好久不见！"

"徐哲。"林修远拍拍对方的背，然后向苏雨晴介绍，"这是今晚的主人，我那个总爱在琴键上撒咖啡的室友。"

"那是为了增加琴键的摩擦力！"徐哲笑着转向苏雨晴，"你一定就是林最近天天挂在嘴边的小提琴手了。"

苏雨晴惊讶地看向林修远，后者假装对墙上的画产生了浓厚兴趣。

"别逗他了，"徐哲压低声音，"这家伙脸皮薄得很。来，我给你们拿喝的。"

林修远被几位老朋友围住寒暄，苏雨晴则站在一幅抽象画前小口啜饮香槟。她注意到房间角落放置着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黑亮如镜的表面映出晃动的光影。

"紧张吗？"一个女声在身旁响起。苏雨晴转头，看到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的优雅女士。

"有点。"苏雨晴承认道，"我是苏雨晴。"

"我知道。"女士微笑，"我是陈雯，林修远的表姐。他给我听过你们的录音，非常动人。"

苏雨晴眨了眨眼："他...提起过我？"

"提起？"陈雯轻笑，"那家伙这一个月来几乎每通电话都在说'苏雨晴今天拉了一段超棒的华彩'，'苏雨晴对德彪西的理解很独特'..."她模仿着林修远认真的语气，惟妙惟肖。

苏雨晴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她正想说什么，徐哲敲了敲酒杯。

"朋友们，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按照惯例，我们请几位音乐家即兴表演几曲。首先，有请我们许久未见的——林修远！"

掌声中，林修远走向钢琴。他坐下后没有立即开始，而是目光扫过人群，在找到苏雨晴时微微点头，仿佛在无声地说"这首送给你"。

当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时，苏雨晴立刻认出了那首曲子——正是她在乐谱堆中偶然看到的《给S的夜曲》。这是一首忧郁而温柔的作品，旋律像是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在夜色中小心翼翼地展开。

钢琴声如水般流淌，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苏雨晴感到这首曲子莫名熟悉，仿佛是她灵魂深处早已存在的回声。当乐曲进行到中段时，林修远的右手突然僵住了，一个明显的错音打破了魔咒。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右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苏雨晴看到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没有多想，她放下酒杯，迅速取出小提琴架上肩膀。

她即兴接上了那个中断的旋律，仿佛这本就是为小提琴和钢琴而作的二重奏。林修远惊讶地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苏雨晴轻轻点头，用眼神告诉他：继续，我在这里。

林修远的左手重新落在低音区，为苏雨晴的小提琴提供坚实的基座。他们就这样即兴创作着，钢琴与小提琴时而追逐，时而交融，将原本的独奏曲变成了一个动人的对话。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房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林修远站起身向苏雨晴鞠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感激、惊讶，还有更深的东西。

"太美了！"徐哲大声说，"这是什么曲子？"

"《给S的夜曲》，"林修远回答，目光没有离开苏雨晴，"我刚刚才完成它。"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雨晴被几位音乐人围住，询问她的演奏经历和对古典音乐创新的看法。她礼貌地回应着，但注意力始终在不远处的林修远身上。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右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

当沙龙接近尾声时，苏雨晴发现林修远不见了。她悄悄溜出后门，发现他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紧绷。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林修远猛地抬头，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今晚我搞砸了。"

"你在说什么？大家都说那是今晚最精彩的表演。"

"因为我他妈的需要你来救场！"林修远突然爆发，举起颤抖的右手，"看看这个！一个钢琴家连最基本的控制都做不到！"

苏雨晴从未见过这样的林修远——脆弱、愤怒、充满自我厌恶。她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颤抖的手。他的皮肤冰凉，指节处因为长期练琴而略显粗糙。

"多久了？"她问。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三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的麻木，后来...越来越频繁。我去看了三个医生，他们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过度疲劳，有的怀疑是神经问题..."

"所以你一直在隐瞒。"

"我必须完成这张专辑。"林修远的声音低沉，"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苏雨晴的心脏。她握紧他的手："不会的，现代医学这么发达..."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林修远苦笑，"我父亲一直说我不够完美，现在他真的要说中了。"

月光下，苏雨晴看到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这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去那滴泪，林修远抓住她的手腕，将脸埋进她的掌心。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夜风渐凉。林修远终于抬起头："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沉默不语。当车停在一个红灯前时，林修远突然开口："去录音室吧。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录音室里，林修远径直走向钢琴，却没有弹奏，只是轻轻抚过琴键。"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他背对着苏雨晴说，"就在想这个女孩的琴声里有种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苏雨晴放下琴盒。

"勇气。"林修远转身面对她，"那种不顾一切表达自我的勇气，正是我一直缺乏的。"

苏雨晴走到他面前："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音乐家。"

"不，我只是个完美的模仿者。"林修远痛苦地说，"从小到大，我父亲只教我如何'正确'地演奏——正确的指法，正确的力度，正确的诠释。我弹得越像他心中的标准，得到的表扬就越多。"

苏雨晴想起自己严厉的小提琴老师，多少能理解那种压抑。

"直到遇见你，"林修远继续道，"我才知道音乐可以这样自由。你拉琴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投入...它唤醒了我内心深处被压抑的东西。"

"所以那首夜曲..."

"是给你的。"林修远直视她的眼睛，"S代表'晴'。"

这一刻，苏雨晴感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林修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抬手轻触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发抖。

"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适合..."他低声说。

"闭嘴，林修远。"苏雨晴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轻柔而短暂，却让两人都微微颤抖。分开后，林修远将额头抵住她的："我不擅长这个...关系什么的。"

"我也不是专家。"苏雨晴微笑。

"而且我现在的情况..."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苏雨晴坚定地说，然后指了指钢琴，"现在，弹点什么给我听吧。什么都行。"

林修远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开始弹奏一首简单的摇篮曲。他的右手仍然不稳，但不再试图掩饰。苏雨晴拿起小提琴，加入他的演奏。音乐渐渐抚平了今晚的创伤，将两个孤独的灵魂连接在一起。

凌晨三点，他们筋疲力尽地躺在录音室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乐谱和空咖啡杯。林修远侧身看着苏雨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梦想其实是当一名兽医。"

"真的？"苏雨晴惊讶地转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嗯。十岁那年我偷偷收养了一只流浪猫，藏在琴房里。父亲发现后大发雷霆，说动物会分散我对音乐的注意力。"林修远的眼神变得遥远，"他把猫送走了，那天我发誓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让我分心。"

苏雨晴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医生，像我妈妈一样。"

"后来为什么选择音乐？"

"十六岁那年，我参加了一个音乐夏令营。"苏雨晴回忆道，"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湖边即兴演奏，没有评委，没有规则，纯粹为了快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音乐才是我真正想追求的东西。"

"所以你放弃了医学院？"

"嗯，家里闹翻了天。"苏雨晴微笑，"但现在他们终于接受了，尤其是我妈，她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林修远轻笑出声，然后突然变得严肃："苏雨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手真的治不好..."

"那我们就想办法。"苏雨晴打断他，"改编曲子，用更多左手技巧，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或者我拉琴给你听，直到你好起来。"

林修远凝视着她，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他俯身再次吻她，这一次更加深入，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都倾注其中。

天亮时分，林修远送苏雨晴回家。晨光中的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他们在苏雨晴公寓楼下告别，又一个吻，温柔而克制。

"明天见？"苏雨晴问。

"明天见。"林修远承诺。

上楼后，苏雨晴站在窗前，看着林修远的车缓缓驶离。她摸着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手机震动起来，是林修远发来的消息：「忘了告诉你，S也可以代表'心'。」

苏雨晴笑着将手机贴在胸前。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个崭新的早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修远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显示着一系列医学文献的搜索结果：「肌张力障碍」「音乐家职业性疾病」「治疗方案」。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合上电脑，将脸埋入双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