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事4

录音室的隔音门在身后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苏雨晴轻轻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琴盒带子。这个位于老城区旧公寓顶层的工作室，已经成为她过去三周来每天必到的地方。

"你迟到了七分钟。"

林修远的声音从钢琴后面传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一缕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高挺鼻梁的完美轮廓。

"地铁故障。"苏雨晴放下琴盒，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我给你带了早餐，李记的豆浆和葱油饼，上次你说喜欢的那家。"

林修远抬起头，眼中的严厉稍稍软化。他接过纸袋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苏雨晴的手背，那一小块接触的皮肤立刻像被火燎过般发烫。

"谢谢。"他简短地说，打开纸袋咬了一口葱油饼，"今天我们得把《雨巷》的编曲定下来，制作人后天要听demo。"

苏雨晴点点头，取出她那把1912年制的意大利小提琴。这把琴是她大学毕业时老师送的礼物，音色温暖而富有穿透力，像一位历经沧桑却依然优雅的老者。

"我先调音。"她说着，轻轻拨动琴弦。

林修远已经坐到了钢琴前，随手弹了几个和弦。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在琴键上移动时像十只独立的精灵，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令人惊叹。

"你听过我昨天发你的新编曲吗？"他问，眼睛仍盯着琴键。

"听了至少二十遍。"苏雨晴将琴弓搭上琴弦，"但我觉得第二段转调那里，小提琴可以再高一个八度，制造更强烈的对比。"

林修远停下演奏，转过头看她。阳光此刻完全笼罩了他的脸庞，苏雨晴能看清他虹膜上细小的金色斑点，像是融化的琥珀。

"试试。"他说。

苏雨晴闭上眼睛，拉动琴弓。这段旋律描绘的是戴望舒诗中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她想象着细雨朦胧的江南小巷，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琴声先是轻柔如耳语，然后在转调处突然攀升，如同一只白鸟振翅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钢琴声适时加入，但不是简单的伴奏，而是与小提琴展开对话。林修远完全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情绪，甚至进一步丰富了它。两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时而和谐，时而对抗，却始终保持着某种奇妙的平衡。

"停。"林修远突然说，"这里，你的颤音可以再细腻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苏雨晴身后，左手轻轻握住她持琴的左手手腕，右手则覆上她持弓的右手。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触让苏雨晴呼吸一滞。林修远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些许咖啡的苦涩。

"像这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双手引导着她的动作，"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有生命力的呼吸。"

在他的引导下，琴弓在弦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的颤音果真更加生动，仿佛真的有了呼吸。苏雨晴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不确定林修远是否能感受到她手腕处急促的脉搏。

"明白了吗？"他问，却没有立即松开手。

"嗯。"苏雨晴只能发出一个单音，生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声音的颤抖。

林修远终于退开一步，苏雨晴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她假装整理琴弦，不敢抬头看他。

"再来一次，从第42小节开始。"林修远已经回到钢琴前，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亲昵指导从未发生过。

他们就这样工作了一整个上午，反复打磨每一个细节。林修远对音乐的要求近乎苛刻，一段十秒的旋律可能会重录二十次，直到他满意为止。但苏雨晴并不感到厌烦，相反，她享受这种追求完美的过程，享受与林修远在音乐上的每一次碰撞。

中午时分，录音师马克宣布休息。"你们需要吃点东西，我听着都饿了。"他笑着说。

林修远看了看表，"楼下有家不错的越南菜，去吗？"

苏雨晴点点头，小心地将小提琴放回琴盒。当她转身时，发现林修远正盯着自己的右手出神。那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你的手..."苏雨晴忍不住开口。

林修远立刻将手攥成拳头，藏到身后。"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他站起身，动作太快以至于撞到了旁边的谱架，乐谱散落一地。

苏雨晴蹲下来帮他捡拾，发现其中一张手写乐谱上标注着《给S的夜曲》，日期是两个月前。她正想仔细看时，林修远迅速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张纸。

"私人作品。"他简短地说，将乐谱塞进一个黑色文件夹里。

午餐时，林修远点了一碗牛肉河粉，却几乎没动几口，只是不停地用筷子搅动着面条。苏雨晴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加明显。

"你最近睡得不好？"她问。

林修远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作曲家的通病，深夜灵感最多。"

"我妈妈是中医，"苏雨晴说，"她总说熬夜伤肝。我可以让她配些安神的茶..."

"不用了。"林修远的拒绝来得太快，随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又补充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习惯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苏雨晴决定换个话题："对了，我收到爱乐乐团的邀请，下个月在他们的小型音乐会上独奏。"

林修远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真的？那太好了！演奏什么曲目？"

"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号，和你改编的那首《茉莉花》。"苏雨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擅自把你改编的版本加入了节目单，希望你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林修远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喜悦，"那首改编本来就是为你写的。"

这句话让苏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为我写的？"

"嗯，"林修远低头喝了口茶，"第一次听你拉琴后，我脑海里就一直有这个旋律。你的音色很适合中国传统曲目，既有西方的技巧，又有东方的韵味。"

苏雨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赞美，只能假装被辣椒呛到，喝了一大口水。她从未告诉过林修远，自己偷偷将他发来的每一条语音备忘录都保存了下来，有时深夜会反复听他在录音里哼唱的旋律。

回录音室的路上，天空突然下起雨来。他们没有带伞，只好躲在街边一家书店的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看来要等一会儿了。"林修远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说。

苏雨晴点点头，不经意间瞥见书店橱窗里摆放的一本钢琴谱集，封面上印着"林修远国际钢琴比赛实况"几个大字。照片上的林修远穿着正式礼服，坐在钢琴前，神情专注而严肃，与现在这个穿着休闲衬衫、头发被雨水打湿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场比赛，"她指着那本书，"是你拿到肖邦特别奖的那次吧？"

林修远的表情变得复杂："你居然知道这个。"

"我看过视频。"苏雨晴承认道，"你的《英雄波兰舞曲》震撼到我了，那种力度和控制...我练了整整一个月都达不到你十分之一的效果。"

林修远苦笑了一下："那场比赛后，我父亲说我的Rubato处理得太自由，背离了肖邦的原意。"他模仿着一个严厉的声音，"'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尊重传统，而不是一味追求个性！'"

雨声中，苏雨晴第一次听林修远提起他的父亲。她隐约记得看过报道，说林修远的父亲是中央音乐学院的著名教授，以教学严格著称。

"但正是你的独特诠释打动了评委啊。"苏雨晴说。

林修远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你之前，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这句话在苏雨晴心中激起一阵涟漪。她突然意识到，舞台上的林修远和私下的林修远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前者自信张扬，后者却似乎总是被某种无形的标准所束缚。

雨势稍小后，他们决定冒雨跑回去。林修远突然脱下衬衫外套举过头顶："过来。"

苏雨晴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林修远的外套成为临时雨伞，两人不得不紧贴着走在雨中。苏雨晴能感受到林修远身体传来的温度，闻到雨水也冲不散的、属于他的气息。这段平时五分钟的路程，此刻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回到录音室时，两人都已经湿透了。林修远的白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苏雨晴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我去换件衣服。"林修远说着走向里间。

录音师马克冲苏雨晴挤挤眼睛："看来你们不只是工作关系？"

"我们就是工作关系。"苏雨晴反驳道，却感到脸颊发烫。

下午的录音进行得很顺利。或许是因为那场雨打破了某种隔阂，林修远比上午放松了许多，甚至时不时开个小玩笑。当苏雨晴完美地演绎了一段高难度华彩时，他居然从钢琴前跳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太棒了！"他在她耳边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那一刻，苏雨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不是因为赞美本身，而是因为给予赞美的人是林修远——这个对音乐近乎苛刻的男人。

傍晚时分，录音暂告一段落。苏雨晴收拾琴盒时，林修远突然说："我送你回家吧，外面还在下雨。"

"不用了，我叫车就行。"苏雨晴下意识拒绝。

"我坚持。"林修远已经拿起车钥匙，"你的琴不能淋雨。"

林修远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内饰简洁干净，后座上堆满了乐谱和书籍。车载音响正在播放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练习曲》，正是苏雨晴最喜欢的那一首。

"你也喜欢拉赫玛尼诺夫？"她惊喜地问。

"尤其是这首，"林修远转动方向盘，"它总让我想起俄罗斯的秋天，金黄的树叶和无尽的忧郁。"

苏雨晴惊讶于他的形容："我每次听都会想象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上行走，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林修远接上她的话，两人相视一笑，为这种默契感到惊喜。

车停在苏雨晴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林修远绕到副驾驶帮她拿琴盒，两人的手在交接时又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

"谢谢你的指导，今天收获很大。"苏雨晴说，突然有些不舍得道别。

林修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开口："下周六我有个私人演奏会，在朋友的小型音乐沙龙。如果你有兴趣..."

"我很乐意去。"苏雨晴立刻回答，甚至没等他说完。

林修远笑了，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那我到时候来接你。晚安，苏雨晴。"

"晚安，林修远。"

走进电梯后，苏雨晴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微笑。她摸了摸脸颊，那里因为一整天的紧张和喜悦而微微发烫。琴盒上还残留着林修远手指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个位置，仿佛在触碰一个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