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瑾辰推开赵南乔,指着车里的木子说:“不好意思,我找她。”
赵南乔上前一步,又将他挡在一旁:“可她显然不想见你。”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韩瑾辰突然开口也不知是对谁说:“我们找到你父亲了。”在场的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给震惊到。
车里的人也终于有了动静。
……………………
2001年7月10号,公安局打来电话通知李秀梅和木子去认领尸体。
当时,木子的父亲木璟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今天的早报。对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李秀梅在电话旁掩声哭泣着。他突然起身,放下报纸。来到妻子身边,将她紧紧抱住。轻声安慰到:“我会解决的。”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出门,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因为起得晚了些,木子都还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第二天,木子起得格外的早。她穿上心爱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为妈妈说是要去接哥哥回家。可是,木璟不在。
公安局的停尸间里,男孩就这么安静的躺在那儿。白色的床单将他从头到尾遮得严严实实的。
旁边站着个穿着警服的老刑警,他身旁还有个十二三的男孩。背着个书包,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盯着那具尸体。
李秀梅从进门开始,就捂着嘴小声的哭泣着。现在更是不顾形象的趴在停尸台旁边放声大哭。
木子就这么站在那儿,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快和床单融为一体的白色衬衣的衣角。那儿有一朵白色的雏菊,因为花芯是黄色的,所以一片雪白中,它格外的刺眼。
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秀梅,木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流不出一滴眼泪来。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喘不过气来,她捂着胸口,眼睛涩的发疼。但就是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
后来,她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也再没有像今天这么难受过。
老刑警上前安慰着李秀梅,他旁边的男孩也上前说了些什么。木子死死的盯着那边,她没来由的想:“我讨厌你们,”
………………
说实话,木子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和自己父亲的重逢。或质问,或平淡,甚至有可能相拥而泣。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生死相隔。
男人安静的躺在市局的法医室里。被一块白布盖着,看不清面容。这场景,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就连那股淡淡的菊花香也一样。只不过,少了哭泣的母亲和安慰的老刑警。
木子上前,掀开白布。停尸台的的人终于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木璟脸色苍白,毫无生息的躺在那里。
木子死死的盯着他,心想:“就这么……死了?”
盯了一会儿,她放下白布,头也不回的问到:“怎么弄到市局来了?是谋杀吗?”
韩瑾辰从门口走进来,双手塔在木子肩上。强行让她面对自己。然后语气尽量委婉的说:“现在还不确定,不过他一定不是自杀。”
木子下意识就问:“为什么?”
韩瑾辰和她错开,指了指身后的东西。
“这是从死者腹中取出来的。内脏还没找到,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内脏的腐烂速度很快,没准已经变成灰了。”
整齐的法医室里,白色的法国雏菊沾着鲜红的血,静静地躺在银色的托盘里。两个人相对无言,气氛突然有些诡异。
下一秒,木子突然开口打破沉默:“所以,我是第一嫌疑人?”
韩瑾辰扶额,和聪明人,尤其和学心理学的聪明人说话,是件极其找虐的事情。
韩瑾辰:“嗯。所以,只能麻烦你和我的两位同事走一趟了。”
木子回头,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一个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见木子回头,还特别友好的对她笑了一下。
审讯室里,架着摄像机,有点黑,不太看得清人。刚刚还“笑靥如花”的两个刑警,冷着脸开始询问。
“早就听闻木小姐的大名,我叫张毅。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情况下。客套的话,就留到你洗清嫌疑后再说。接下来,请木小姐积极配合,争取早一点洗清嫌疑。”
木子点点头:“好,”
然后对面的人问道:“根据我们的法医鉴定,死者死亡时间是5月3号晚上10点到11之间。这段时间,你在哪儿。”
木子:“在家。”
张毅:“有证人吗?”
木子:“没有,不过南兴公寓那边都有监控,我那天回家后就再没出过门。这点,你们可以向门卫取证。”
张毅:“南兴公寓?听说,木小姐是心理咨询师,工资很高吧?”
木子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但还是耐心的回答:“我们都是按时计费的,工资嘛,视情况而定。比如现在,我们聊了二十分钟,以张警官你的情况,可能收费会高一点。”
张毅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听说,你爷爷给你母亲留下很多遗产?”
木子不耐烦的点点头:“嗯,”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位警官为什么要一直纠结于她的经济状况。
张毅完全不知道木子在想什么,又接着问:“那你还出来工作?”
木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再多的钱也有花完的一天,不是吗?”
张毅好像很赞同她的话:“嗯,不过。我听说,你是因为和家里关系不好才自己出来工作的。”
木子笑了笑,心想:“在这儿等着呢。”
“是,”
张毅:“那和你和死者关系怎么样?”
木子:“还行,天下所有的孩子和父母的关系不都是那样吗?”
张毅眉头一皱,木子这话毫无破绽。是呀,天下所有的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好像都差不多。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
张毅从桌上拿起一个证物袋,递到木子眼前:“见过吗?”
当然见过,和法医室里的一模一样。
木子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小台板上。这是她平常给“病人看病”时的姿势。审讯室里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木子开口问到:“张先生,您知道为什么韩先生一进市局就当上了刑侦大队长,而您在市局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还是个副队吗?”
张毅完全没发现她的变化,顺着她的话就问:“为什么?”
审讯室外,韩瑾辰扶着额头,心道:“遭了。”
木子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然后又换了个姿势继续说:“从开始到现在,您所有的问题都是以“听说”和“据说”开始的。所以,你们根本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就是凶手。当然,如果您手里的花儿算的话,那您可能要连累市局的所有警官们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和您一起去调查这个花的来龙去脉了。”她语气极慢,像是嘲讽。
张毅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她又开口问到:“不过有一个问题,我还是不明白。想请张先生赐教。”
张毅:“你说。”他语气又轻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木子朝韩瑾辰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是是对韩瑾辰说,还是在对张毅说:“为什么是我?”
张毅正准备开口,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啪塔”一声打开。张毅一个激灵,回头一看 来人正是韩瑾辰。
张毅起身,和他相对而立。他低头对张毅说了什么,张毅回头不可置信的看了木子一眼。然后叫上刚刚和自己一起的同伴,离开了审讯室。
韩瑾辰在木子对面坐下,他把张毅他们留下的东西都扒拉到一边,双手倚靠在桌子上。
“因为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在那个时间购买过这种法国雏菊。但是木子,这是一起手法高超的连环杀人案。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闹到市局来。而且,根据我们的多方走访调查,发现你哥哥很有可能就是第一位受害者。但是,除了你哥哥和你父亲,我们没有找到第三具尸体。所以,木子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木子先奇怪的问:“那为什么要说是连环杀人案?”
韩瑾辰怔住,是呀,为什么呢?那些穿着相同的白色衬衣失踪的男男女女们又不一定都死了。
万一还活着呢?可是人,只要还活着总得有些迹象不是吗?
从十七年前到现在,总共失踪了十二个人,没有一个销案的。这些人都去了哪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相同的地方。
至今,韩瑾辰也想不出来。直到木璟的尸体出现在大家视野中,看着他身上的白色衬衣,黑色运动裤,蓝白相间的运动鞋。这一切才好像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一样,慢慢的呈现在他们面前。只不过,不知道里面这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还是代表正义的天使。
木子双手撑着头,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语。又说:“韩瑾辰,你知道吗,我这里”她腾出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有点问题。”
这是她第一次叫韩瑾辰的全名,她对人的称呼向来都是“这个先生”“那个先生”的。难得听到她叫别人全名,韩瑾辰有些懵。
她又接着说:“总是记不住人的脸和名字。同一个人,只要换了身衣服站在我面前,我就不能立马认出来,得观察好久才能隐约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韩瑾辰搞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这是静静的听着。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和自己说那么多话,即使场景和氛围都不对。但他还是想听完。
突然木子话风一转:“但是,你,我记了整整十七年。”
这下,韩瑾辰惊呆了。他呆呆的坐在那里,身体有些僵硬,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所谓的“嫌疑人”。
“倒也不是因为你成天在我面前刷存在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七年前的7月10号?”
韩瑾辰好像明白了她的话里的意思,答到:“当然记得。”
…………
韩瑾辰的父亲是个刑警 因为工作的原因,他总是不得空。7月10号这天,他终于腾出时间来,就决定陪韩瑾辰去逛商场。可是车刚开到商场门口,一个人就从商场顶楼轰然落地。引起了大片恐慌,众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韩瑾辰被父亲关在车子里,他耳朵翁翁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里空气不流通,他开始有些看不清楚了。四散奔逃的人们都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点。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点”中,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看不清模样,但她好像一点都不慌忙,她闲庭信步的走在人群中。突然!她回头看到了车里的韩瑾辰。然后她歪着头笑了一下,她明明笑得很好看,但韩瑾辰没来由的背脊发凉。他不敢再看她,猛然的别过头去,打开车窗,看向其他地方。
终于,他视线开始清晰起来。那个跳楼的人就那样,脸朝地背朝上的趴在那儿。父亲用外套盖住他的头,看来已经死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那女孩的方向,却发现,那地方早就空无一人。他没敢把这事儿告诉父亲,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然后,他们今天的所有计划不得不就此打住。父亲将那人待带回公安局,放在了冷动室内。从那人,不,应该是那具尸体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他家人的联系方式。
电话拨通后是个女人接到,她刚开始还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没事儿人一样说:“好的,我们马上过来。”
然后第二天,她带着个小女孩,也算小孩子了。应该已经小学毕业了,就来了。看样子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
那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根本不像是来停尸房,而是去参加什么高贵的晚会一样。可她一进来,就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很低落。她盯着台子上的那具尸体,和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一滴眼泪也没掉。当时,韩瑾辰想:“有钱人家的小孩可真是冷血。”
可那女孩盯着他们看一好一会儿,突然转身跑了出去。不知道什么原因,韩瑾辰也跟了出去。
那女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好像快要不能呼吸了一样。韩瑾辰走上前,和他坐在一起,用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
“呵”木子低低的笑了一下又说:“我当时看到尸体的时候,我就想,这个才不是我哥。我哥只是忘了回家的路,他一定还好好的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只是和我断了联系,反正只要他活着,怎样都好。”
“可是你父亲告诉我们,那个人就是我哥。我妈在哪里哭得跟个市井泼妇一样。”
她看了韩瑾辰一眼“说真的,我当时就觉得,你和你父亲都不是什么好人。因为我生命中第一个最坏的消息是由你们传达的。直到现在,也依然如此。”
韩瑾辰死死盯着她:“所以,这就是你死活不同意和我交往的原因?”
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审讯室外但是可以将里面看的一清二楚也听得一清二楚的张毅一脸懵圈。
“大哥,你不是去审人吗,为什么要在哪里表白呀喂!世界好玄幻呀!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木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主动开口,但她显然是自动忽略了韩瑾辰的问题。
她说:“但是……韩瑾辰,你当时跑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
夏日炎热的气温,将公安局外面的台阶烤的火辣辣的。
一个打扮精致,长相卓越的女孩面无表情的坐在哪儿,不禁引起过往路人的驻足观望。
突然 她后面跑出来一个男孩,看起来比她要稍微大一些。男孩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好像是在安慰她。这么好看的孩子家里出了事,路人们看过来的眼神中有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绪,或同情,或讽刺,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这世上的人都是如此,只要不是自己的事儿。他们怎么样都可以,反正无所谓。
夕阳西下,暴晒了一天的太阳竟然在这个时候有了些温暖的意味。
男孩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女孩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尴尬的挠挠头,然后才缓缓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嗯”韩瑾辰认真的想了一下。
城市里没有山,他指着已经落进高楼大厦里的太阳说:“你看,太阳虽然今天掉下去了,但明天还是会一样升起来的。今天的别离,不过是为了明天更好的相遇。”
当时木子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人多半是个傻子,人已经死了,还怎么相遇?
可他又接着说:“你要相信,人是真的有来生的。没准儿再过几年,某个和你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身体里面就住着他的灵魂。”
审讯室里,木子小声的重复着这段话。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
“我就是靠着你的话,才勉强活到现在的。所以韩瑾辰,我真的记了你好久好久。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你就像被复制粘贴在我脑海里了一样,挥之不去。”鬼知道韩瑾辰听到木子说出这差不多算得上表白的话时,有多兴奋。
可她突然站起来,很苦恼的对韩瑾辰说:“可是,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要放下我哥了。你却又跑过来告诉我,他可能不是自杀。还说我是唯一的嫌疑人,你觉得可笑吗?”
韩瑾辰无言以对,他笑不出来。话虽如此,可那种法国雏菊,真的只有她在购买。他不亲自问问木子,实在是心有不甘呀。
“我通过调查得知,你哥哥是被你父亲间接害死的。你从小就和你哥非常亲近,我只是是想知道除了法国雏菊,他们在遇害前到底还有什么相同之处。导致凶手会选中他们。”
木子坐会椅子上,没说话。韩瑾辰又说:“就当是帮我。”
过了好久好久,她终于开口:“我现在洗清嫌疑了?”
韩瑾辰扶额,你看,他说什么来着,这家伙!
“当然,你的律师已经来过了。你要是不想在这说,我们就…………”
他话音未落。木子就开口:“这儿挺好,安静。”
已经起身的韩瑾辰只好又坐下,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听课的小学生一样。
“切”木子看着他的样子 忍不住开口:“韩瑾辰,其实你不烦人的时候,还是挺…………嗯……可爱的”说着还将韩瑾辰上下打量了一眼。
韩瑾辰立马变化了坐姿,耳根微微泛红。
“其实,事情很简单。只不过,有人误导了你们。法国雏菊这种花,整个a城,只有在中华南路的那家花店可以买到。我想,应该就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首先,我的确是唯一一个购买这种花的人。但是,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可以接触到这些花的人。因为是常客,所以,我不担心老板会给缺斤少两。所以我基本不查看花的数量。老板把花从花店送到我家,需要寄快递。期间,快递员会接触到,而且,每次都是一个快递员的几率不大。然后我会请家政公司来打扫,把旧的花收走,我的房子比较大,所以家政公司会派两个以上的人,人员也不固定。按照我换花的的频率。被收走时,花是还没有枯萎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张毅忍不住提问到:“那为什么要换呢?”
木子没有因为被人打断而不高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没有香味了。它的花香只可以维持短短几天,如果不换,就没有香味了。”
“好了,接着刚刚说的,既然花没有枯萎。那么你们在死者腹中发现的花,基本上是没有什么用的。如果非要走这条路,也不是不行。前提是整个市局全员出动,包括你们沈局在内的所有人,不眠不休的工作将近一个月。或许可以从中排查出一丝丝没有什么用的线索。因为腹部塞花,可能只是凶手的一个仪式。如果仪式会暴露他的行踪,那么一个聪明的杀人犯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在告诉你们,这条路行不通。”
“那也没其他路了呀”一个小警员讪讪的开口。
其他人也附和到:“这确实是唯一一条路了呀。”
就连韩瑾辰也默认了这个看法,因为除了这点,真的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了。他无奈的看向木子。
木子拍拍桌子,示意众人安静:“谁说没有其他路的?”
众人纷纷看向她,“万众瞩目”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通体黝黑的钢笔来。将有字的那面面向众人,众人兴致缺缺。
“一支笔而已,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是呀是呀!”
木子看了一眼韩瑾辰,他蹙眉看着木子。
“没猜错的话,这支钢笔是你哥送的?”
木子答:“猜对了一半,这是他送给他男朋友,然后他男朋友转送给我的。”
张毅又是一脸茫然:“等会儿,你哥的男朋友?木小姐,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木子早就料到有人会是这样的反应,没关系的,哥,总有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天下人。你,曾经答应过林莫辞的求婚。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确实是我哥的男朋友。”
然后她按了一下钢笔,“啪塔”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短暂的电流声后,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这声音木子再熟悉不过了,是她哥木凉月的声音。
她也是前几天才刚刚知道这笔竟然还有录音的功能。刚开始没太在意,刚刚她才想起来,这一切好像都是从十七年前,木凉月的死开始的。
那么,这段录音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呢?自己一直没敢去听,因为她已经决定要放下了呀。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心想:“哥,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
木凉月的声音从钢笔中缓缓流出,穿过十七年的光阴,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
2020年12月5号,
A市一家公立医院的高级vip病房里,韩瑾辰悠悠转醒。
他第一眼看到就是具有医院特色的天花板,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光的原因,医院的白炽灯明明不刺眼,他还是伸手挡了一下。
他这一动,连带着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他突然想到,许久之前,大概还是秋天的时候吧。木子靠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话。
昏黄的路灯下,女孩翘着二郎腿。清爽的秋风轻轻的拂过她的头发。她拿手里拿着罐啤酒,打开了,但没有喝。身后是万家灯火,前面是静静湖泊。她好似呢喃一般,轻轻的说:“韩瑾辰,你知道吗?我哥哥的死,就像是从我身体硬生生的拿掉了半边骨头。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啧,”疼得气都喘不过来的感觉,他现在好像明白了。
紧接着,耳边传来各种仪器”滴滴”乱叫的声音。然后是张毅大叫的声音:“医生,护士,来个人呀,我们老大醒了!”
韩瑾辰心想:“被炸的到底是我还是他呀,床头不是有铃吗?”
好歹是喊过两年口号的人,张毅一下子就叫来了一堆医生。当然,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韩瑾辰的特殊身份。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抱着病历本鱼贯而入,停在了韩瑾辰的床边。开始在他身上敲敲打打,还问了一些看似很脑残实际上也很脑残的问题。
比如,在他面前比个耶,然后问他:“这是几?”
韩瑾辰:“好……二”在医生那关爱脑残的眼神下,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好脑残。”毕竟,他现在是个真.脑残。
医生听到回答后,满意的说:“没事儿了,人只要醒了就好办了。”
病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人,韩瑾辰粗略的扫了一眼基本都是自己人。其他几个没见过的应该是沈局派来慰问的。一群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
不过,好像少了一个人。
“她人呢?”韩瑾辰问。
原本哄笑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那几个生面孔也借故离开。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张毅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大,先喝点水。医生说你刚刚醒过来 要多加休养。”
韩瑾辰没有接,张毅尴尬的将水杯放在桌子上。然后悻悻的开口:“要不大家都先回去吧,让老大一个人待会儿。”
众人连忙道别:“那老大,我们就先回去了。”正准备离开,韩瑾辰突然起身。带动了输液的针管,手背上立马鼓起一个大包。张毅立马起身准备去叫医生,韩瑾辰一把拉住他。又问:“她人呢?”像是怕张毅没有听到一样,他又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她,人,呢?!”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韩瑾辰看看低头不语的队友和抬手擦着眼角泪水的张毅。突然“噗呲”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众人见状一拥而上。
“老大,你没事儿吧?”
“老大……老大?”
恍惚间,病房里的灯,好像比原来暗了一些。人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突然,灯彻底不亮了,也听不见人们喧闹的声音了。
韩瑾辰眼前一黑,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她。”
…………………………
2020年5月4号
刑侦队的警官们在听完木子的录音后,各怀心思的离开了黑漆漆的审讯室。木子也被木家来的人接走了。
韩瑾辰站在走廊里抽烟,外面正下着磅礴大雨。他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对他说的一句话。时隔多年,他早就记不清那人的模样了。可这句话,就好像被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
也是在这条走廊上,那天的雨也是这样下个不停。那个人就站在,韩瑾辰往窗户边走了两步。嗯,对了,就是这儿。
“我们做警察的呢,十有八九不喜欢下雨天。因为觉得,雨水会冲涮掉有用的证据。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雨水是老天爷用来洗涮人世间的罪恶的。大雨过后,所有的罪恶都会大白于天下。”
韩瑾辰伸手打开窗户,雨水乘机而入打湿他的裤脚,然后顺势向下将皮鞋上的泥点洗净。他低头看着铮亮的皮鞋上的自己的倒影,小声的说:“我也这么觉得。”
………………
“老大,老大,哎哟我的老大呀,我可算找到你了。”张毅从走廊那头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韩瑾辰随手关上窗户,将烟掐灭,丢进垃圾桶里。
一把接住刹不住车的张毅“什么事儿?慌里慌张的。”
张毅梗着脖子咽了口口水,才说:“开发区那边,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上发现了一具女尸。”
韩瑾辰给了张毅一个大大的拥抱:“张毅,你可真是个福星。”
张毅不明所以。
“哈……哈”被领导夸了要怎么回,在线等,还挺急的。
“走,去看看。”两人一转身,刚好和拿着档案袋的沈从心六目相对。沈从心先是“友好”的看了韩瑾辰一眼。然后一只手将还在懵b状态的张毅拉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顺势将手里的档案袋塞给韩瑾辰。
“自己看。”
说完拉着张毅扬长而去,留下韩瑾辰一人在风中凌乱。
韩瑾辰看手里的档案袋,又看看他们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沈从心这家伙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哎,不是,等一下!我们是要去出现场呀,喂。”
等韩瑾辰自己开车到达现场时,张毅早早的就等在警戒线外。
他一拍大腿:“我这脑子,法医也是要出现场的嘛。何况我们张毅在这儿,他阿怂还能跑了?哎,多虑了。”
张毅小心的捂着嘴,跑到韩瑾辰身边。翁声翁气的说:“队长,阿怂说了,这和木璟那个 八成是一个人干的。”
沈从心,沈局的亲儿子,刑侦大队现任法医。嗯……是个…………用张毅的话来说 他是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公子爷。
可人家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正经法医,有一说一,沈从心的专业能力,在整个a市,他说第二,那绝对没人敢说第一。
所以,这家伙是绝对容不得,别人说他一句坏话。好吧……除了韩瑾辰身边这位。
这位奇男子在沈从心来市局的第一天就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以后有时间,再细说。
“从尸斑来看,死了一段时间了。不过因为最近雨水较多,所以,尸体上有些痕迹还需要回去化验,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雨水冲刷造成的。不过…………”沈从心的话戛然而止,旁边的乔晓俏不明所以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张毅像个小媳妇一样乖巧的跟在韩瑾辰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个口罩。口罩外面微微有些起伏,看样子,是在说话。
乔晓俏一下子感觉有点冷,他看向自己老大。虽然说沈从心这个人,真的是有用实力在演绎,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是……这tm也太快了。刚来几个月的乔晓俏小姐显然不得其中要领。
然后她终于在自家老大那冷若冰霜的话语下,找回了自己的思绪。
“收拾收拾,回去。记得带上她”他指了一下躺在泥地里的尸体。女孩穿着廉价的连衣裙,长相也算出众。可她现在躺在这儿,就莫名让人生出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美感来。雨还在下,湿掉的连衣裙裹在她身上。将几乎完美的身材展现在众人面前。
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的那一条缝隙。和里面因为没缝紧而露出来的花朵,真的是一副非常美丽而诡异的画。
等乔晓俏再抬头时,沈从心已经不见了踪迹。她环顾四周,都没有他的身影。这时,有一个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她这才找到自己老大。不过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好像是刑侦那边的那个叫张毅的。
她正准备上前去询问一下,尸体是不是直接运到解刨室时。后面那人又拉住了她。
“我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不然你一会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医院去当护士了。”这人乍一出声,可把乔晓俏吓了一跳。她气势汹汹的回头准备把这人臭骂一顿时,就又吓了一跳。
在她后面的人正是韩瑾辰,手里还拿着沈从心给他准备的“礼物”——
死者被埋在一旁,已经快要生蛆的内脏。
韩瑾辰心想,今天的晚饭好像又省了。
几分钟前,张毅接到韩瑾辰后,把现场的大概情况都详细的跟他说了。不过他一直捂着嘴,韩瑾辰有些地方没听清楚。
“你捂着嘴干嘛?”
张毅:“……我……”韩瑾辰直接动手将他的手给拿了下来,一下子明白了。他嘴角有点暧昧的微红,嘴唇也有些肿。韩瑾辰无奈,只好递给他一个口罩。
“戴上,怎么?他现在这么嚣张?”
张毅:“………………”
“不过,老大,木小姐的那个录音,你怎么看?”可能是他刚刚捂得太紧,他现在戴着口罩说话可比他用手捂着听得清楚多了。
“录音吗?”韩瑾辰小声的嘀咕着。
“冥界的幽冥古道上开满了白色的雏菊,为爱而生的恋人啊,是它最好的养分。”
“对对对,就是这个,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说什么…………斯……啧想不起来了,那声音怪吓人的,还好忘了。”张毅心惊胆战的拍着胸脯说 。
是真的吓人,明明不算冷的天气,那么多人窝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应该很热才对,可那个声音一出来,大家都背脊发凉。
张毅忘了,韩瑾辰却记得。那声音带着点机械的味道,冷淡又疏离。明明是个孩子的声音,却有种历经沧桑的感觉。光是听着就让人瑟瑟发抖。
“我的爱人啊,我将用白色洋雏菊,铺满我们新婚的道路。”
两段录音,两个人都提到了这种白色的雏菊花,那是不是可以说明,这个所谓的“仪式”从十七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
来接木子的是她母亲李秀梅的私人司机。除了特殊情况,不然他不会出现在大众面前。就连木子也只见过他几次,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姓刘。
木子一从警局里面出来他就立马迎上去:“小姐,夫人让您回去一趟。”他每次都是这句话,恭敬,疏离。
“嗯,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问她。”
刘叔先是震惊,然后不明所以,结结巴巴的问到:“什……么事……儿?”
“有些事情,总得有个了结不是。”木子拍了拍刘叔的肩膀,然后上了车。
……………………
木家是典型的欧式装修,说实话,这不是木子喜欢对我风格,但这不是她不愿意回来的原因。“家”这个字,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温馨,团圆,是避风港。可对木子来说,这个字基本概括了她前半生的所有不幸。##
父母并不是因为相爱才结的婚,他们结婚时甚至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第一次见面,是他们正式成为家人后的第一次早餐。
李家小姐满心欢喜,以为自己从此嫁入豪门,生活无忧了。可是她发现,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块遮羞布。结婚后的第七年,家里多了个孩子。对外宣称是他们的儿子,面对镜头,她笑得无比心酸。自己老公成天和一个男人腻在一起,碰都不碰自己一下,哪里来的孩子。可她再一次为了富裕的生活放弃了反抗。
后来她真的怀孕了,虽然来路不正但起码是自己的孩子。况且那个男人尝过女人的味道后,就会知道男人就应该和女人在一起。可她还是错了,他是个好父亲,却不是个好丈夫。
……………………
长长的餐桌两头点着阴森的白色蜡烛,木子和李秀梅一人坐在一头,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李秀梅很优雅,木子完全不能将她和那个在殡仪馆哭的死去活来的女人想象到一起去。一个没忍住,她还是笑了出来。
“呵呵,您生活得这样滋润,可还记得那些因您而死的人呢?”偌大的餐厅里回荡着刀叉敲击瓷盘的声音。木子的话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整理好外套,放下餐具,起身准备离开。
“事情必须要有个了结,不是吗?母亲。车是您送的,保姆是您找的,花……也是您买的。我身边的任何一个和我见过三次以上的人,不都是您安排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发疯似的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又大哭起来。
木子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她手里握着一个红色开关。拢住的风衣外套是为了遮住绑在身上炸弹。
“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哥哥就算您亲生的。但他从小在您身边长大,养育之恩,您如何舍得?!”
突然,李秀梅停止了哭笑。蜡烛和盘子一起落地,她优雅的拿起银白色的餐刀。朝木子走去。一刀又一刀,木子没有反抗,终于倒在了血泊里,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手里的开关越按越紧,终于身上的炸弹被引爆。
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如果当初她看见李秀梅拔掉林莫辞的氧气管时,不要那么懦弱。或许结局就不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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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木家老宅被炸。索性,所有人员早就被一个叫刘叔的人提前撤离。但他最终却没能逃出来,和木家母女一起被埋葬在了那个充满罪恶的房子里。
这次爆炸规模很小,但还是造成了三死一伤。听说有一个警察刚好经过,就被误伤到了。
警察在搜救的时候发现这座老宅竟然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地下室,里面有一本日记本,上面详细的记录了李秀梅是如何怂恿林莫辞的妹妹杀死自己儿子和丈夫的。
最后一段,女人写到:“都是贱人,她哥勾引那个野种。她竟然也想勾引我女儿,不行,我不能让她得逞。她必须死!!!!”经过证实,那具还没来得及处理内脏的尸体,就是林莫辞的妹妹。
和日记本一起被找到的还有一支钢笔,正是木凉月送给林莫辞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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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张毅拿出那支笔。摁下了开关,浪漫传来木子的声音。
“韩瑾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好像是我的到来才让所有人变的不幸,让母亲再一次绝望,让父亲饱受折磨,也让我哥离开了这个人世。你也一样,不是好因为我差点死掉。还有就是,对不起呀韩瑾辰,对你撒了谎。这一切因我而起,那就由我来结束它好了。你说过,如今的离,是为了今后更好的相遇。再见时,我一定堂堂正正的站在你面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