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靠在椅背上,看着百里芙蕖摆弄空调的挡风板,往左拨弄一下,又往下压几分,似乎一定要调整到一个完美的角度才行。
“你笑什么?”百里芙蕖终于将挡风板调到了她满意的倾斜度,转过身却发现萧澈正盯着自己,眸中满是笑意。
“没什么。”他迅速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翻找资料,岔开话题道,“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百里芙蕖微微抿了抿唇角,漫不经心中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向着孟龄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现在天气这么热,可她手都是凉的。”
看似答非所问的一句话,然而萧澈瞬间明白了过来。
“你这……真是一石二鸟。”他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半夸奖半讽刺地说道。
百里芙蕖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面带微笑和颜悦色道:“那自然,你学习这么辛苦,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去替我威胁室友呢?”
这丝毫不走心的笑加上虚伪至极的客套话,组合在一起出现的效果就是令人毛骨悚然。
“够了。”萧澈只觉得脸上的假笑一刻也挂不下去,率先停止了这场阴阳怪气的谈话,“你不适合这种彬彬有礼的人设。”
“那你废什么话?闭上你的嘴,演好你的戏。”百里芙蕖冷声道,声音中的愠怒即便是夹杂在上课铃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萧澈长出一口气,这才正常。
下午第一堂课是历史。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萧澈刚从桌肚里翻出上午刚领的一轮资料,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百里芙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正趴在桌上看小说,顶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死人脸。
说实话,他一直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把每一个表情都练就得如此劝退人的。
与萧澈天生一副笑相不同,百里芙蕖长了一张独特出众的厌世脸。这张脸说好听点叫高级,说难听了就是面瘫。不笑的时候满脸写着“莫挨老子”;笑的时候也是绝对的“笑里藏刀”。
想想当年油嘴滑舌如蒋墨轩都不敢在百里芙蕖面前耍滑头,相比之下萧澈还是宁愿选择虚假的装腔作势。
不过,百里芙蕖对自己从不掺丝毫虚假。她总是真实得把所有的冷漠写在脸上,并在交谈言语中不断暗示和重复“我看你不顺眼”的事实。
“喂,上课了。”
他伸手敲了敲她的课桌,趁着她走神的片刻抽走了她手里的小说。
“这节课你听。”他说着,把那厚的像砖头似的书放在桌子上,权当做枕头靠了上去,“我睡会儿。”
“滚。”百里芙蕖果然是百里芙蕖,说话间就将书夺了去,萧澈的脸“啪”得一声砸在课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说话简洁,办事干练,用一个字就表达了她不会帮自己盯梢、记笔记,并且让自己离她远点儿等诸多的意思。
“你能不能稍微友好一点?咱俩可是同谋。”萧澈揉着脸,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怨。
“咱俩在鼎源的时候还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呢。”百里芙蕖反唇相讥道,话里话外充满了讽刺之意,“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说起鼎源,萧澈有些无奈。
他和百里芙蕖认识已经有六年了。当年在荣耀协会见到她的第一面,萧澈就对这个沉静从容、容貌艳丽的姑娘充满了好感,她一身红裙站在夕阳余晖里叫他“阿澈”的样子他至今想起来依然会心动。
然而,初识时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糟糕。
疏远、嘲讽、欺瞒、利用……百里芙蕖堪称一个完美的“资本家”,用她那聪慧的头脑和巧妙的计谋将身边每个人的“剩余价值”压榨得淋漓尽致。
萧澈起初并不想跟她翻脸,甚至还为她的一些斑斑劣迹找借口。但是百里芙蕖总是毫不犹豫地撕碎他努力构建的遮羞布,然后把一盆冰凉的冷水浇在他脸上,叫他认清现实。
此时她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番话,萧澈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也是。”他冷笑一声,赌气道,“你什么时候管过我的死活?”
这话里有三分玩笑,三分自嘲,三分恼怒,包裹藏匿着那一分执着。百里芙蕖很快就嗅出了他情绪上的不对劲。
“怎么了?”她转过了头,那对微微上挑的柳叶眸含着浅浅笑意打量着他,萧澈被看得很不自在,迅速别过了头,谁知她竟然凑近了几分,轻声道,“你这是想跟我聊真心了?”
因为在上课,两个人的对话都压低了声音。她温热的吐气拂过他的耳廓,微微上扬的尾调像是令人沉沦的蛊惑,萧澈藏在课桌上的右手不禁握紧成拳。
要命。
他明白百里芙蕖只不过是在哄他玩儿,打了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是她惯用的手段,但见鬼就见鬼在他即便识破了她的诡计还是照样上套。每次都是如此。
沉默是金。
萧澈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百里芙蕖是个人来疯,越搭腔她越来劲;这个时候自己就该装死。
“别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了。”百里芙蕖笑道,一边笑还一边捏了捏他的脸,萧澈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中缓过劲儿来,右脸就传来一阵酸痛。
百里芙蕖狠狠地拧了一把他脸上的肉,笑得面不改色:“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装什么好人?”
感谢过去几年里受过的所有大病小伤让他忍住了疼痛,没有在课堂上叫出声来。
萧澈捂着自己惨遭蹂躏的右脸,疼得整个人缩在了课桌底下。百里芙蕖那能拎起一桶纯净水的手劲儿他早有领教,他用自己未来半年的考试成绩打赌刚才这一下她绝对没有手下留情。
“萧澈同学怎么了?”讲台上的历史老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关切问道。
“老师,他没有大一轮的资料。”百里芙蕖把他桌上的那本资料往自己课桌上一拉,张口就扯了一个谎,简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萧澈在心里骂了好几个来回的“有病”,挺直腰板撑着右脸对老师露出了一个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微笑:“对。刚刚一直在找,没找到。应该是领书的时候少领了一本。”
“你去葛主任的办公室里看看,应该有多余的。”老师立即说道。
“好的,谢谢老师。”萧澈站起来,冲老师欠了欠身,转身前扔给百里芙蕖一记凌厉的眼刀,然后出了门。
老葛的办公室距离B班教室不远,夹在理科A班与D班的中间。他和百里芙蕖来这边报名的第一站就是去的那里,当时他就观察过,那一带都没有摄像头。
看得出来嘉禾的监控还算比较宽松的,不像鼎源,走到哪里都有监控录像。
低头看了一眼表,萧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时间刚刚好。
之前他们来找老葛报名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下午这个时间点,当时老葛不在办公室,领他们来的招生办老师解释说葛主任每天下午这个时间都会去高三各个班巡查。
萧澈装模作样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喊了声“报告”,一点儿也不意外地发现里面没人。
他果断推开门走了进去,路过书架的时候顺手抓过了放在上面的那几本历史一轮复习资料。径直走到老葛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书塞了进去了。
关上抽屉门后他直起腰,扫了一眼堆满了各类文件的桌面后,萧澈果断摁下了电脑开机键。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
办公用的电脑一般都不会设密码,鼎源的是这样,嘉禾的也是这样。萧澈顺利地打开了电脑,桌面上赫然显示着一个命名为“高三年级特优班”的文件夹。
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拿出随身携带的U盘,插在主机上拷贝了文件。
搞定。
百里芙蕖那个傻子,还撬锁……都什么年代了,亏她想的出来。
萧澈关了电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将刚才自己摸过的鼠标、显示器、主机键和抽屉等全部擦拭了一遍。
作案手法娴熟的简直不能再娴熟了。
幸亏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在来报道的当天就仔细地观察了这间办公室的内部陈设。别说偷一份资料,就是拿老葛的公章都不在话下。
他走到那张摆在门边的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等待门外脚步声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