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中午，老葛都会在办公室的那张软椅上躺上半个小时，听上一段宛转悠扬的戏曲小调，再抽上两根烟。享受片刻没有教学工作压力的惬意午休时光。

作为一名在嘉禾工作了二十余年的教职人员，老葛对于学校的感情可谓比千尺桃花潭水还更深几分，将嘉禾打造成C市的第一名校是他上任之时就许下的心愿。上任之后的老葛把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教学管理之中，在短短两年之内就改变了嘉禾从前一贯的懒散作风，使之成功跻身“C市四大学生监狱”之列。

纪律管理严格了，培养方法也得跟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怠”，老葛认为要想打败对手，首先得研究对手。他实在很好奇一个高度实现了学生自治的中学是如何获得如此辉煌的成绩的。

五年前，老葛作为嘉禾派出的教师代表，与全市其他十余所中学的老师一起赴鼎源参观学习。当时接待他们的当时学生会的会长，高二年级的何季琳，待人接物之得体以至于老葛一度误以为她是校方工作人员。

他震惊于鼎源学生会的干部们小小年纪居然能将学校管理得井井有条，更惊讶于他们建立的那个名为“荣耀协会”的学生组织。

对少数优秀学生实施集中精英教育，在短时间内掌握大量的知识与解题方法，并通过不断竞争实现优胜劣汰。受其启发，老葛回到嘉禾之后不久，就创立了特优班。希望能够以此培养一批尖子生，与鼎源相抗衡。

事实证明，特优班的出现使得年级的学习氛围整体向好。很多学生都以进入特优班为目标，努力提升自己。近三年来嘉禾的高考升学率也逐渐攀升。

只不过，与鼎源之间的数据断层依旧宛若马里亚纳海沟。

当少年的壮志凌云和意气风发都被岁月打磨得不胜棱角时，老葛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成为全市第一，道阻且长。

经历得打击多了，也就渐渐放下了得失心。每年高考，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这群青春正好的孩子昂首奔赴那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时，老葛总是会想起年少时那个满怀期望、一腔热忱的自己。他也时常思考，或许对于自己而言，教书育人最大的意义并不在于取得了多高的升学率，而在于陪伴一代又一代孩子的长成的同时，也留住了那份年轻时的炙热和初心。

相比之下，能不能成为全市第一，并没有那么的重要。

但命运总是喜欢与人开玩笑，当老葛以为自己已经看淡名利、通达世俗之时，上天将萧澈和百里芙蕖送到了他面前。

这两个来自鼎源的学生就像两颗炸弹，在老葛已平静许久的心底深处再次掀起了状壮阔波澜。

他永远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两个学生时的情景。明明刚刚经历了高考的惨败，但在他们脸上却看不到丝毫难过和自卑，反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淡定从容，言谈举止之间显露出的自信让老葛怀疑他们手里拿着的应该是P大的录取通知书。

“你们俩应该是荣耀协会的吧？”

“是。”

“不是已经过了一本线了吗？怎么要复读？”

“不喜欢那个大学。”

“但是复读压力很大，而且很多人复读一年可能依旧考不好。”

“这个‘很多人’里面，为什么就一定包括我们呢？”

“为什么不在鼎源复读？”

“待腻了，没意思，就想换个新环境。”

“那为什么选我们学校？”

“我们老师推荐的。听说嘉禾这一届新高三的学生实力很强，很适合做对手。”

……

几轮对话下来，老葛只觉得额头上满是虚汗，既惊讶又震撼。高考发挥失常的他不是头一次见，有痛哭流涕的，有消沉颓废的，甚至还有想不开了闹着要自杀的，但眼前这两个谈笑风生、泰然自若的却还没有见过。

是怎样强大的心脏才能支撑着他们在经历了这样沉重的打击之后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学校领导发了话，一定要留下这两个学生，并且特意嘱咐了老葛，在条件许可范围内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们俩想分在一个班。

这一点儿也不过分，但是老葛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事儿原本是他们有求于嘉禾才对，可到头来却像是嘉禾请了两尊大佛来供着一般。老葛清楚他们之所以这么有底气，是因为他们的背后是鼎源；而学校领导之所以这么看重他们，也是因为他们来自鼎源。

如果自己的学生高考落败了，想去其他的学校寻求复读的机会，他们会不会得到这样的重视？会不会在与校方交涉的时候表现得如此有底气？

不会。

坐在校长办公室里，老葛忽然有些自责。他的学生走出校园后永远也不能像鼎源的学生那样挺直腰板、傲气十足地说出自己毕业高中的名字，对于他们而言，嘉禾尚且不算最坚实的后盾。

“校长，我认为让他们来嘉禾不单单是为了了名校的升学率，更重要的是了解鼎源的荣耀协会，还有激励我们自己学生的斗志。让他们看到鼎源的学生是什么样的，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对手有多么强大。我希望，我们的学生走出校园、走上社会的时候，也能够像他们一样。”

老葛说完这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自己都有点儿感动。

他料想得不错，这两个学生的到来，果然给嘉禾高三年级的学生带来了压力。

这几天他巡查的时候，竟然一个上课睡觉、看小说的都没有抓到；课间走廊里打闹的也少了，倒是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文科特优班，学习氛围十分浓厚。老葛看在眼里简直不能更欣慰。

今天也是如此。结束了巡查，老葛笑容满面地踱回了办公室。高三年级的两个特优班已经开始新学期集训了，他准备开个动员会，给学生们加加油。

“喂？校长，您好您好……对对对，我们计划是在这周四召开……什么？您要来啊？那实在太好了……”老葛边接电话，边推开了办公室门，“高三年级现在的学风很好啊，学生们都劲头十足……”

“主任好！”

“我的天！”老葛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声问好吓得直接喊了出来，手机都差点儿掉了。萧澈站在门口的书柜前，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

“校长，对不起啊！我这边有点事儿。抱歉抱歉……”老葛冲他挤出一个尴尬地笑容，抓着手机点头哈腰地给电话那头的校长道歉。

挂断了电话，他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转转过身。

“对不起啊葛主任，打扰了。”还没等他开口，萧澈就率先鞠了一躬，诚恳地道歉，“我看办公室没锁，还以为您在，就进来了……实在对不起啊！”

“啊，没事没事……”老葛看着这尊“吉祥物”，笑道，“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我缺了一本历史的大一轮复习资料，老师说您这儿应该有多余的。”

“历史的一轮资料？就在你面前那个书柜里面，最底层。”老葛摆了摆手说道，指了指书柜的底层，示意萧澈自己拿。

“主任，我刚刚看了，好像没有历史的。”萧澈道。

“没有了？”老葛刚倒在躺椅里喘了口气，听到这句话又坐直了，“不会吧……我看看。”

老葛起身开始翻找，在书柜里找了老半天，其他的科目的倒是有，可是历史的确实一本都不剩了。

“主任，要是没有就算了。”萧澈看他找得满头大汗也没找到，便道，“我可以拿百里芙蕖的复印一本。”

“这……这好像确实是没有了。”老葛插着腰，有些抱歉道，“这样吧，老师办公室里就有复印机，我到时候跟你们宋老师说一声，你什么时候要用，直接去就行。”

“那麻烦您了，谢谢主任。”萧澈说着，再次鞠了一躬，“那我就不打扰您了，主任再见！”

第一章 萧杀（八）

第一章萧杀（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