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心里还是甜甜的,他昨晚说明天见,于是很快便到了“明天”。
平时的星期一最令人心烦,可今天她抑制不住自己,内心荡漾出涟漪。
进教室时温蕴结刚好背完单词抻懒腰,就一眼瞥见了挂着笑容的杜晓晓。
“你今天心情很好嘛,是……?”温蕴结瞟向张晨的空桌位子,他还没有来。
“不是不是!”杜晓晓慌忙地摆手解释,“我躲他还来不及!”
温蕴结也晕开笑容,桃花笑春风:“我就说嘛!”
“那你怎么这么开心,最近也没考试,不是因为这个,家里有喜事?”她补充。
“没,都没有。”杜晓晓不好意思,“我认识了一个人……男生。”
特意加上性别,生怕对方不往下问似的。诡异的小心思。
就是想聊到他,她太孤独了,必须需要找人说说。
叶将黎和杨川认识,她却不了解人家,万一说漏嘴就糟了。
初中没有认识的朋友,也没有可以说秘密的人,尤其是这种本应藏在心里的说出来就会羞耻但却真的很希望与人诉说的秘密。
弗洛伦斯是男生,好久不联系了,他不会理解的。
倾诉秘密需要找个靠谱的人,对方要把自己当朋友——不当也行,要守口如瓶——最好是,要有一定的共情力——不理解自己也没办法,要有耐心倾听她这个麻烦精讲话——如果硬要插嘴也没辙。
能做到这几点的,温蕴结正好。而且做得很好。
眼中很识趣地闪起星星,兴趣果然写满整张脸,温蕴结晓有兴趣地不停追问:“谁?我们学校的吗?几班的?成绩好吗?长得怎么样?人品怎么样?”
你可太给我面子了,杜晓晓鼓鼓勇气。
“是我们学校的。二班的。叫杨川。成绩和我差不多。人品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
她真的太想找人提一提他了,换做平时只会挑着回答每次都要用连环炮攻击的温蕴结的问题,并随性翻个白眼以示她话太多。
温蕴结有点吃惊,忽然灵光一闪,问:“你是喜欢他吗?你喜欢他对吧?”
不得不说温蕴结太聪明了,她只要稍稍给点提示,人家就都明白了。
明明是她自己太明显,喜欢谁都不会藏起来。
晓晓不回答,只是害羞的笑,温蕴结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温蕴结摊手,你就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但我可劝你哦,你不了解人家的先别急着觉得他好。你看你和张晨相处这么久,不是现在才看清的吗?”
“这次不一样。”晓晓深深注视她,有点着急,“真的不一样,你知道你会问我怎么不一样,但我也说不清楚……这样说肯定没有信服力吧?我就是觉得我和他好像有点像,莫名其妙的像的那种。”
温蕴结叹了口气:“那要不然我帮你把把关?哪天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杜晓晓破天荒的没有答应,并且很诚实的告诉她,她害怕。
“你性格很好,人也漂亮——现实生活中我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了,你要是再主动点,我觉得自己是个男生也得沦陷,我…我害怕,太危险了!”
噗嗤一下笑出声,温蕴结逗她:“你是害怕他喜欢上我呀?那好吧,我可以远距离观察观察,万一真的认识了,我就尽量给他留下脾气差一点的印象,但也不给你丢脸,怎么样?”
晓晓思考着,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你可以不用故意假装的。
“他要是真喜欢上你,我就放弃,反正现在才刚有些感觉,挺简单的,只要一直保持这个心情,多想想他的缺点,应该就行了!”
没忍住,伸手揉了揉杜晓晓的头发,又捏捏脸。温蕴结继续笑着:“你可真可爱!”
“而且我觉得他不会不喜欢我的。”这句话是晓晓谨慎地斟酌后才说的。
“谁不会不喜欢你啊?”
身边忽然快速出现一个身影,温蕴结扭头一看,对面的人眉眼弯弯,阳光折射出的五官轮廓清晰明了,酒窝虎牙一览无余地挂在脸上,正笑得贱兮兮的,是黄绶。
“我刚坐下就听见你们说啦,下回能不能说大声一点啊,又悄悄话?”黄绶打开书包拿出笔袋放到书桌上,“谁不会不喜欢你?”
温蕴结和杜晓晓默契地凝视对方,无言的,静默的。
“怎么着,不待见我是不是?我就不能知道怎么的,我也不说出去,咱几个什么关系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晓晓拖着脑袋,“可是我们真的快讲完了啊。”
“你是说我完美错过了是不?靠,谁啊!”黄绶恼怒地双手挠着脑袋。
“二班的,叫杨川,你认识吗?”温蕴结搭茬。
“不认识,不过张纯我认识,张纯和我提起过,是他朋友,关系挺好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温蕴结点头:“我本来还想认识认识他,帮晓晓把把关呢……”
“绝对不行!”黄绶忽然大声喊了一声,周围的同学被他吼得一激灵,纷纷转头看他,他笑嘻嘻地对大家陪了个不是。
温蕴结刚才接话,其实杜晓晓本来也没想不告诉他。
黄绶嘛,人精,她猜测他对温蕴结有意思,人长得还这么帅,她巴不得他知道。
这些小心思,杜晓晓怎么能跟别人讲呢。
果然,她最孤独。
黄绶确实完美合她心意。
“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是提了个意见,但被晓晓拒绝了。”温蕴结解释。
一语毕后,黄绶看向杜晓晓的眼里满是感激。
就差热泪盈眶了。
至于吗。
杜晓晓一个眼神瞟过去,被对方一脸“真的至于!”的表情给堵了回去。
“长得帅吗?”黄绶每次提问都会问些没边的,正常人第一句都想不到这些。
“帅。”杜晓晓补充,“没您帅,您最帅。”
不等黄绶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时,晓晓抢先说了一句:“但是……我们刚认识……也不算刚认识,不过其实我们不太熟,我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人家,要如果只是觉得他挺好的,有点心动,过段时间没感觉了,那多尴尬,万一他也喜欢我,那多对不起他?”
“我得对我自己负责!”
面前的男女纷纷憋着笑点头,好好好,你说的是,杜晓晓最有责任感了。
几人说说笑笑,早自习也照常开始了。
每周的早自习从来都不布置任务,班主任永远相信重点班同学们的自觉。
这一天早上的杜晓晓并没有认真学习,昨晚的事扰乱了她的思绪,也让她的内心慌乱了方寸。
他说明天见,于是她在明天里。
他会主动找她吗?他会和她说话吗?
她不想止于打招呼。
于是一整个上午,坐立不安,仍然没有动静。
食堂也没看到他,可能是人太多,错过了。她果然还是没那么喜欢他,没有叶将黎说的一眼过去就会注意到背影的地步。
她一直等到放学前的大扫除,就坐在教室,从未出去。
杨川还是没来找她。
是不是不知道她在哪个班?毕竟她没问过他。不能啊,谁不知道七班的杜晓晓,她在学校也说得上是半个名人。
那他人呢。
直到背上书包还在耿耿于怀,从早上的激动与兴奋,到现在的失落。
心里的难过像石子置入水中,妄图漂浮,却石沉海底,不知去向。
走出教室到走廊,下台阶,心中数层数,慢慢的,一阶一阶的。
一阶,两阶,三阶,四阶……
“杜晓晓!”
她听见楼下有团黑影用熟悉的声音一边向上跑一边喊她名字,止不住身体在颤。
她理了理刘海,故作轻松地走到拐角处后向下瞧去,下面楼层正对着的人没再往上走,静静等着她。
是杨川。
一整日的期待,一整天的心酸,晓晓有太多话想对他说,你怎么才来?
但此刻她却说不出话来。
还是对方先开的口。
杨川挠着脑袋,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或许是羞愧。
“我今天早上发烧了,三十八度,家里人都去上班了,我先和老师请了一上午假,后来发现家里没药了,跑出去买,结果又被风吹了,直接飙到三十八度六,我看不行,又跟老师请了半天假。我吃完药之后睡了一觉,忽然想起来昨天答应你今天见,就赶紧跑过来了。”
杜晓晓心中满是温柔,向前走几步,想靠近他,被他叫住。
“我现在还没好,有点低烧……你别离我太近,我怕传染你!”
“你发烧还没好,来干什么?我又不是得理不饶人,就为了一句话,至于嘛?”
杨川露出他他标准式的灿烂笑容,傻傻的:“答应你了嘛,承诺了就得做到啊。而且,我自愿的,看到你我也高兴。”
“对了,”他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盒子,补充道,“喏,上次答应给你带点东西,来的时候顺便买的。”
接过盒子,抱在怀里。
“谢谢你。”她笑起来,“你送我回家吧。”
男生咂舌。
“我没听错吧?你送我回家还是我送你回家?”
“你送我。”女生继续笑着。
“你得补偿我,今天我和朋友装逼,说今天有帅哥找我。”
“但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他们又不知道,这怎么能算数!明天我对人家讲,说不定还以为我是吹牛撒谎精呢!”
“而且,你不想看见我吗?”她补充。
“怎么会!”他拉上书包拉链,“我要是真不想见你,干嘛放学也来跑一趟,我家省城最那头,大老远来这我图啥?跟你闹着玩呢?”
杜晓晓欣喜地点头,眼角有一种傲娇之意,像是明白对方笃定的心思。
“那你带我走,我不怕被传染。”
他抢先一步拉过她的手腕,略约用力,手心在冒冷汗:“走走走,我们走。你家在哪?”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她注视着他的眼睛。
“……”
“不是吧…?”
“大小姐,咱能别走回去吗?”
杜晓晓乐得更欢了。
“我也没说要走回去呀,你发烧还没好,我再勒索你走着送我回家,那我成什么人了?”
“是是是,我被害妄想了,我不对。”点头哈腰表示歉意,一气呵成,像个小太监总管。晓晓脸上笑容还没消失,又被逗乐了。
这人真好玩。
慢悠悠掏出手机,给前一天的出租车司机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司机说不在那附近,他们还得再等一会儿,晓晓表示愿意等,叫他注意安全慢点开,他们不着急。
自从昨天和司机师傅保持联络后,杜晓晓便与王欣商量解雇她的私人司机——的确没什么用,而且一个月发的工资也不少。王欣破天荒的答应了。
晓晓问她为什么直接应下来,王欣只回答了两条原因。
一是你不小了,自己经常出门这么多次也慢慢习惯了。
二是,我的宝贝女儿开心就好。
三十几岁女人思想的高度啊。
她再次感叹。
由于司机师傅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达学校门口,晓晓陪杨川去买了包口罩,呦不过他,还是怕传染给她。
杜晓晓陪他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店员说没有一次性口罩,于是晓晓挑了一只纯黑色的结账递给他。杨川接过口罩,戴上后问她,他帅不帅。
“我这样,是不是比不戴口罩好看点?”
她摇头。
“你本来长得就不差啊。”
“怎么会……”
“那你得看和谁比喽。”晓晓眼睛向上翻,想了一下,对他讲,“你要是和黄绶比,那肯定是像他这样的校草级别的帅啊,但你也很帅的!”
“具体说说。”杨川来了兴致,“我和咱们俩都认识的人,和谁差不多?”
“你怎么这么在意自己这张脸呢,这不应该是心思细腻的敏感少女才会考虑的问题吗?”但她却顺势往下回答他,丝毫没有不给他面子,“虽然没有黄绶长得帅,但你要比张纯帅很多,他相貌平平的……你、那个,我没说他坏话,我就说说,你别瞎想啊,这个就是我自己审美的一面之辞……”
男生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讲。
“没事,就你觉得就行。”
晓晓咳嗽两声,接着讲道:“我还见过几次你们班的程坤,他也没你帅。还有…还有、还有张晨,你比他要再帅点……”
“停停停!”
讲话被打断,杜晓晓吓得一激灵,语气也颤巍巍的。
“我我我我我哪说得不对了嘛……要是得罪你我先给你道个歉!”
像受惊的小白兔。
“你当真觉得我比张晨帅?”
“是啊,我干嘛骗你呀?”
“那你不用再找人对比了。”
“嗯?是我说了什么不对的了吗?”
小白兔眼圈红红的,表情倒更像是仓鼠。给杨川逗笑了。
“没,已经够了。”
“什么跟什么啊……”晓晓不解。
“你觉得我比张晨帅就行。”他戴上口罩边讲。
晓晓眼珠滴溜转,记起自己曾不愿与他分享她和张晨的事。
“你怎么对他有这么大敌意呢?”她问。
“我不知道。”杨川倒很坦诚,“我见他时候就不太爽他,反正我只要比他帅就得了。”
未给女生留出说话的时间,他直接补充道:“回去吧,我刚才从窗户外看有车停在校门口了,你看眼是不是?”
向窗外撇了眼,她点头,还真是。
车上,出租车司机离远便一眼认出杨川,直给晓晓递眼色,叫她到后面和杨川坐去。
路上静得出奇,司机大叔更是大气不敢喘,生怕打搅了二人关系的进展。
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毫无进展。
先展开话题的是杨川,出租车司机一脸“好小子可以啊”的表情像后座瞅了一眼。杨川不解,但还是礼貌地用笑容回应。
“诶你刚刚说,我没黄绶长得帅……真的吗?我觉得还好吧?差不多吧?”
杜晓晓微微蹙眉,问他,你听过一篇古文叫《邹忌讽齐王纳谏》吗。
“讲的什么啊?我好像有点印象。”
“讲的啊,就是古代有个叫邹忌的男人长得帅,但不是最帅的。有一天忽然研究上他们那儿最帅的大帅哥,后来跟魔障了似的,问了一圈他和城北大帅哥徐公谁更帅,都说他帅。但有一天忽然看到了本尊,就觉着自己跟人家差了一大截……”
“后来呢?”杨川问。
“后来他就悟出道理来了,我的大老婆偏爱我,我的小老婆畏惧我,我家宾客有事求我,所以都骗我比人家帅。再后来他举一反三,从家庭推举到国家,还进谏去了,结果大受重视,直接帮助治理了国家。”
“那所以你什么意思啊?”
杜晓晓无奈地叹口气:“你说呢?您和育英黄绶熟美?邹忌好歹还有点自知之明,你可倒好,我都把答案告诉你了,你还不自觉点?”
“不是你刚才说的只是你自己的审美么,那要别人也有品位欣赏我呢。”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谁眼睛会这么瞎!
司机大叔在驾驶座位憋笑,最后没憋住,转头直夸杨川有趣。
到了家门前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杨川问她家在哪,她说就停在这里吧。随后招收,向他再见。
下车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居然一直捧着他送她的礼物盒。冷风中牛皮纸却也在她怀里有了温度。
换好睡衣洗漱完毕,第一件事就是拆礼物。
棕色的牛皮纸包装,带花纹的,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生怕撕破了。
轻薄的表皮去下,透明盒子里是精装的浅蓝色手帐本,封面印着一位穿裙子的短发少女的卡通形象,笑得甜甜的。
她给杨川发消息,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个。
“看了好几眼,我总觉得这个女孩像你。”
“好看。”
晓晓没有回复,将手帐本从盒子里取出来,抱在胸前,心脏砰砰跳,笑得同封面上的女孩一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