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缓缓驶到晓晓家门前的一条马路上,杜晓晓主动要来了出租车司机的联系方式,说他耿直,话投机,下次有需要会继续光顾。司机被逗得前仰后合。
但还是以防万一。由于儿时有被绑架的经历,她没有说自己家的具体位置——她们家太显眼了,虽说建在略偏一点的小区附近,却是独栋别墅,因单独竖立显得格格不入。
一进大门有个小庭院,经过庭院直冲着别墅门口,外观到算不上富丽堂皇,很素雅,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洋房,但庭院布满的花草却被修剪的很漂亮。
杜晓晓穿过自家庭院,弯下腰拾起门垫下的钥匙,开门。
屋内一共三层,一楼一进门就是玄关,连接客厅,沙发、电视、大鱼缸,都在那。客厅正对面是小客厅,放饭桌,经过饭厅是厨房。一楼一共三间卧室两间卫生间,其中一间是卧室是妈妈的,另一间是保洁阿姨的,还有一间客房。
其实三楼也有客房,原本那间是留给爸爸的。
二楼的设计同一楼很像,不过是四间卧室一间洗手间。
一间书房,一间晓晓的卧室,一间更衣室,一间杜晓晓的私人小型电影院——说白了就只有几个小沙发和一台投影仪,附近有柜子,放她最爱的专辑和电影。
三楼是杂物室,还有一间洗手间、一间妈妈的衣帽间,一间客房,还有一间屋子什么都没有,是空着的。她以前问过妈妈,说是儿时的婴儿床。
进门换拖鞋,上二楼换睡衣,冲澡,再下楼到厨房的冰箱里取冰牛奶。行云流水。
切面包片的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知道是妈妈回来了。
“你今天回来的还挺早的?”杜晓晓喝了一口牛奶,“他没为难你吧?”
“他”是爸爸,她们都心知肚明。
面前的漂亮女人动了动唇,转而目光投向晓晓手中的冰牛奶:“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喝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牛奶,对胃不好,寒气重,女孩不像男孩不怕这个,平时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免得生病遭罪。”
晓晓放下牛奶在桌上,点点头,又问:“你刚刚还没回我话,他和那个女的没为难你吧?”
女人没有回话。
“妈?”
她像是被定格住。
“王欣!”
终于回过神来,王欣象征性地瞪了一眼杜晓晓:“说了多少回了,有这么叫自己妈大名的吗,多不礼貌!”
可是不叫你王欣,你从来去见完他后都像被夺舍一样。
晓晓只好微笑着应下。
王欣把鞋换下,进屋脱下外套,对晓晓说自己要先换衣服,晓晓表示愿意等。卸完妆换好衣服后,王欣才缓缓从楼上下来。
在晓晓张嘴打算再问一遍的当口,王欣当即打断她的讲话。
“你今天好像挺开心的。”她意味深长地面向杜晓晓微笑。
这次轮到晓晓不说话了。
良久,抬头,尽量抑制住笑容让它在脸上别太明显。
“嗯。”她回答。
“那很好,以前我给你打电话说去见你……去见他,每次回来你都阴沉个脸。是和谁出去了吗?”
“嗯,心情不好,和、和朋友出去。”
和同学?和朋友?她快速停顿了一下,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对她说我们当然是朋友。
没错,他们是朋友。
王欣假装没在意,却明里暗里点题,她的女儿今天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和谁啊?男的女的?”
“你不认识,新朋友。”
“男的女的。”
“……男生。”
对,为什么会不好意思,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她本来就没打算隐瞒。
但还是别扭,人要直面自己的内心。
“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吧?”王欣继续微笑,这种笑容似喜非喜,晓晓小时候就琢磨不透。
啊,三十七岁女人的心思。
杜晓晓闷声点头。
“你喜欢的男孩吗?叫什么名字?几班的?”面对自己女儿,王欣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她比杜晓晓更在意。
“叫杨川,二班的。”
她不遮掩,直接忽略妈妈问的“喜欢的人”,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因为晓晓回答了后面的问题,就表示她是已经默认了的。
“长什么样子?家在哪?人性格怎么样?”
“妈,你要是真好奇能一口气问完吗,我在这跟你报他身份证呢?我刚认识他没多长时间,也不了解那么全……”
王欣吐吐舌头,轻笑着回答:“我以前也没照顾到你这些,这不今天关心关心你嘛!”
晓晓看到自己妈妈笑了。
长卷发,优美的曲线,电影明星的相貌,蛋清般的皮肤,温柔的性格……
一下被击中了。即便是自己妈妈。
啊。三十几岁的女人的魅力。
为什么呢,为什么妈妈这么漂亮,“他”却不喜欢。
她也曾有幸见过那个女人,漂亮,没妈妈漂亮,不端庄,眼睛像狐狸,长得也像,穿着总是过分暴露的,是外面老人常说的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的确上不了台面,杜晓晓心里琢磨。要不也不至于在父母离完婚后迟迟不娶那个女的,听说像是奶奶不让,也对,奶奶当初多喜欢妈妈呀,怎么可能有比妈妈更好的女人?
她曾问过妈妈,王欣的回答是:“爸爸没有不喜欢妈妈,只是不喜欢了。爸爸也不是心里没有妈妈,而是心里不全是妈妈。”
可她还是觉得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别。
上初中的时候恶补语文,咬文嚼字的,自己说话也开始句句斟酌,挺矫情的,也挺有趣的。
于是今天,她捕捉到王欣话里话外的言语。
“以前没照顾到,怎么今天忽然想照顾了?”
王欣没说话,静静坐到沙发上,晓晓做到对面的单座沙发,趴下,两人悠闲而自在。
“孩子的这点小心思做家长的能不知道吗,以前你也喜欢过其他男孩吧,你看人家的眼神太明显了。但之前没觉得怎么样,有些人就是,喜欢喜欢着就不喜欢了,妈妈是过来人。但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感觉你会特别喜欢他。”王欣低头一边玩手机一边讲话,忽然抬头问她,“晓晓,我问你,如果必须只能选择一个,你会选爱你的还是你爱的?”
晓晓没做声,她知道王欣不止问她,也在说王欣自己和爸爸。
快动用自己的阅读理解水平,杜晓晓!找个突破口。
“妈妈,你幸福吗。”
“妈妈现在很幸福啊!”
你说谎。
“妈妈,你幸福吗?你后悔吗?”
母女俩真诚得不像话。
王欣改口,不好骗自己亲生女儿。母女连心,她怎么舍得连自己女儿都骗。
“或许不幸福,但当时是幸福的。”王欣补充,“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杜晓晓点头,缓缓上扬嘴角,晨间花蕊般的,笑容灿烂:“那我选我爱的。”
“不后悔吗?”王欣温柔的问她。
“不后悔,爱比被爱让人开心。”
王欣走到晓晓跟前,在她额头上吻了吻。
“妈妈也是。”
“所以…”杜晓晓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又转移话题,你这次出去发生什么了?他们怎么对你?”
犹豫了一下,王欣从沙发旁的皮包里拽出一张银行卡。
“他给你的。”
瞟都不瞟一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脱口而出,不收。
“我不收,说什么都不要。”
“他说以后每年都会往里打钱,让你收着,他说对不起你,这些是补偿给你的,为自己的错误道歉。”
晓晓翻了个白眼,话里话外逃不开刻薄二字的干系:“他欠我的可不止这些,以为这就能补偿我吗?那我缺失的童年用什么陪!我不收!不收就是不收,说啥都没用!”
王欣的眉毛无奈成了八字,叹口气,缓缓开口劝她:“他毕竟是你爸……”
“不是了。”杜晓晓低着头,表情被无形的云雾缭绕,模糊不清,“早就不是了,自打你们离婚,他就不再是我法律上的父亲,在我知道他和别的女的在一起恶心你的时候他就早就不是我爸了!”
“他说他以后不会再和那个女人找我们了,前提是让你收着卡。他知道你不会收,所以宁可不见了也要把卡给你,他这次是真诚的。”
他明知道自己不会收。
“他每年往这卡里打多少钱?”晓晓终于问到现实的问题。
“一两百万吧。”
于是她怒了:“他打发要饭去得了!”
“晓晓!”
“妈,他这做的也太过分了,他每年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补偿我,话说得有多好听!我知道你还爱那个男的,但我求你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你不为我考虑也为自己想想吧!你每次见他都和那个女的在一块,不觉得心里往外犯恶心吗?”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他是自己来见我的。”
杜晓晓愣住了。
满脸满眼尽是心痛的涟漪,王欣方才隐忍了许久,终于有机会讲话:“晓晓……你能听我说句话吗。”
“晓晓,我知道他不缺钱,也知道我们不缺钱,可妈妈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也了解,病情随时可能会恶化,现在公司就不大景气,好不容易出现壮大的苗头,但也存在很大风险……我明白你是什么性格的人,也想为你提供一个安逸的环境,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甚至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所以你也为我们考虑考虑吧。”
杜晓晓不说话。
王欣叹口气,不给她讲话的余地,补充道:“他只说让你收下,又没说必须让你花。不把卡给你我没发交代,你先收着吧,不想用就不用。”
无声的接过手中的银行卡,觉得心情又余额不足了,静默着走上楼,走回房间,带上门,啪嗒。
阿茨海默症。正当中年,事业有成的王欣开始记忆衰退,本不应该这样的,可两年前开始就出现这样的症状。尤其是每次见到那个男的他们后受到刺激,回来都会更加严重。
杜晓晓觉得这一天过得格外长。
她讲银行卡封存在一个铁盒子里,那盒子里装满了她最厌恶的东西。
“杜祥明你个浑蛋!”她低吼。
打开床头灯,躺在床上,蒙上枕头,睡不着,翻来覆去。
此时收到一条微信。手机提示音忘记关。
“你到家了吗?”
她忘记向他报备了。
是杨川。
心情没来由的好转,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在对话框里输入文字时内心是紧张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也像被用手温柔地轻捏。
“到家有一会儿了,刚才忘了告诉你了,害你担心了,不好意思。”
“哪跟哪啊,没事儿,咱们俩用不着这么客气。
“哦对了,你今天不高兴,是家里的事吗?处理完了吗?心情好点了吗?”
是秒回。
晓晓紧盯着屏幕。
你消息回的很及时,收到的这一刻我真的很开心。
她多想这么回他。
“嗯,没什么事了,谢谢你。”
“那行,早点睡吧,还得早起呢。”
“好。”
“晚安。
“明天见。”
手机屏幕被死死攥住压在胸口,仿佛下一秒胸口里就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久久不能平息。
嘴角的笑抑制不住跑出来,她也不再理会。一时间也让她完全忘却了先前的众多不愉快,因为有他。
床头灯暖暖的,暖到心窝里。被窝也暖暖的,暖在身体里。晓晓故意没有回复,却无意一直攥着手机,居然很快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