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向前走一段路，经过一座立交桥下的红绿灯便到杨川的家了。
他们家小区大门很大，即便在夜里看不大清，却也能从周遭的地段以及大门的装潢看得出是高档住宅区。晓晓顺势向小区内部看去，虽然天色很暗，大抵也能知道小区内部的环境比小区大门更甚。
对方的家庭条件，一定是优于普通家庭的那一类。
杜晓晓默不作声，也没有往下询问的意思，等走到大门的正中央，听见与她并肩的男孩说了声“到了”。
她终于开口：“既然你到家了，那我回去了。”
语速很快，也不是问句，有急匆匆要逃走的意思。
她的确想要赶快逃离这里，自从他们途径十字路口的惊险经历后，她的心脏就在抑制不住狂跳，跳了一整路，跳得她的脸颊颜色像在滴血。
明知道不是有惊无险的经历让自己心跳加速，可她却更希望是前者经历令她有此时的心情。
他不是张晨。
张晨不懂她心里的这些无法言说的小心思。
但他是否明白，她不知道。
或许是巧合，或许他本就不在乎，或许他天性神经大条，又或许他是真的理解自己的。
可为什么自己偏要停不下思绪地猜忌？明明从前一直是个任何事都与自己无关的人，可今天她是怎么了？
终于停歇脚步，害怕被他听见心跳，潜意识欲望逃离。
“呃，你等会……！”
像是按动了身体的开关，机器的齿轮被这道声音戛然而止。不是她不想，而是动不了。
“嗯？有事吗？”
还是平静的语气，僵硬表情的湖面下涌涌的暗潮一起一伏，随时会崩不住迸发。
男生翻起身上所有口袋，麻爪，吐了吐舌头，摊手。似乎是担心冷风降低他的音量，于是几乎是喊——反正他本就嗓音明朗宏亮，和平时没两样。
“我刚翻遍了全身，没东西送你的，要早知道这样就早准备点东西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也作不了安慰——虽然可能你也不需要，那就算我多嘴。但不管是什么，如果不是你的错就都不用自责，你也用不着改变你自己，反正别当回事儿……”
晓晓张口要说话，再次被他打断。
“我现在暂时想不出啥激励人心的小鸡汤给你，你也看出来了，我今天挺寒碜的……确实挺寒碜的，但要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就别往心里去，你啥都别管，大…不…了…，爷替你担着？”
正义感。
以前明明自己从不多管闲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挠着脑袋，自己为什么忽然要补充后半句。
杜晓晓回过头，闪闪的蓝宝石挤在眼角抑制不住奔涌，无声流淌。幸亏是黑天，否则会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不算秘密的事，明明不吝对其他人讲。她对叶将黎说，她对温蕴结说，她对黄绶说。他们对她加以安慰同情，鼓励她改变，成为更好的人。道理她都明白。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自己与内心的抗争，没人告诉她只管尽情做她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她向前迈进的真正的勇气的后盾，哪怕只是说说。
其他人不知道也不能理解装X少女的小九九，和她的另一面做了多久的困兽之斗，他知道。
她深深凝视着面前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没站挺直，微微躬个身子，一手挠头一手放进口袋里。
好像忽然被施了魔法，她清楚她身后灯红酒绿的辉煌，明明是黑夜，本应越发望不见男生的面庞，却可以看清他眼里的光。
模糊中，眼眸里的光反射出了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盛大的纸醉金迷。
温柔从胸口到眼睛里溢出来，她忽然忘却了他的本名。
“杨三竖……”
第一遍同怀表转动一样轻，令眼前人恍惚。
“嗯？你刚刚说话了吗？”他走过来，凑近了，也学着她的语气轻声问。
杜晓晓没有回答，接着重复了一遍。
“杨三竖。”
“嗯？”
“杨三竖，杨三竖！”
“我在！”
世界上还有比“我在”这个词更温柔的吗。
“我们现在算不算好朋友？”
“算啊。”
“我的意思是，那种特别好特别好的朋友，不是普通好，也不是只是好的那种好！”
晓晓有些着急，但仍旧小心翼翼。
“我们算是好朋友吗？算吗？”
“当然。”
男生笑了，虎牙若隐若现的，好像身后唯一昏暗的那一处也发亮。
“这次我真回去了……”杜晓晓向他挥手道别。
“车牌号记得发我！”
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晓晓点点头，走上了刚叫的出租车。杨川目送车开走，收到手机的消息提醒时才放心地走回小区。
出租车内，杜晓晓坐在副驾驶座上，跟司机说了行程，打开手机给杨川发了微信后便没有打算再看屏幕。最后显示的数字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她等待屏幕自然熄灭，数字“42”变为“43”，紧接着蹦出一条消息。对方的回复。无关痛痒的道别寒暄词。
她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早上，还有刚刚，谢谢你了。”
屏幕上方的昵称名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随后对话框弹出他的回复：“嗨，没事，再说你不是道过谢了嘛！天冷路滑，注意安全。”
她说过道谢吗？回忆了一下，的确是说过的，他们在十字路口的时候。只是声音太小，她以为他没听见。原来他一直记得。
杜晓晓没有再回复。
“姑娘，给男朋友发消息呐？”坐在驾驶座一直没出声的出租车司机忽然问道。
“没，师傅您别逗了。”她轻轻摇头。
“哎呦，还不承认？害羞啦！小姑娘？你瞧你给人家发消息那样，乐得都快合不拢嘴喽！”
屏幕上的亮光并未熄灭，一条白晃晃的通道打在她脸上，光之触手折射在车窗上，反射出自己的影子，杜晓晓抬头望向车窗，被吓了一跳。
嘴角已经咧到最大弧度，眉眼笑得弯弯，脸颊微微泛红，在旁人眼中看起来真的像一个热恋中度秒如年等男友回消息的少女。
她刚刚一直是这副表情回复他消息的吗？
表情一下子收了回去。
好羞耻。
这附近有地洞吗？可以钻吗？
司机大叔貌似没注意到她过分害羞的举动，于是又补充道：“嗨，没事，谈个恋爱很正常的，我家有个俩孩子，哥哥现在上大学了，女儿比你还小，我跟她说，你喜欢的爸爸都支持，只要注意分寸，喜欢就在一起嘛！”
她猛然想起白天和杨三竖一起乘坐出租车时的那个司机师傅。
现在的司机思想都这么前卫了吗？
她应和着干笑了两声。
“那你给我讲讲，你给发消息的刚才那个站车旁边的男生不？”
“您怎么还抓着这个不放啊！”她的眼里透露了些许无奈。
出租车师傅放肆的大笑起来。笑声缓和了气氛，晓晓也不再拘谨。
“是他，但我们不是男女朋友……还不是…，主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在陌生人面前，人们反而更能吐露真心。
“哈哈哈哈！少女的小心思！姑娘，我跟你讲，刚才你上车之后啊，我就一直从倒车镜那儿观察他，他一直盯着手机，你给他发完消息之后等到我都看不清他的人了还没走！要我说，这个男生靠谱，放心追！”司机用雄厚的音调调侃，伴随着他放肆的笑声。
杜晓晓终于被戳中心窝，也微笑起来：“叔叔，放首歌吧，欢快点的。”
司机笑着，一边伸出右手打开了收音机，随后传来了阵阵歌声，成了一道屏障的盖过了车窗外的一切声音。
她觉得今天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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