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天地百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川问她饿不饿,请她吃了顿麻辣串。路边的,不是店铺,甚至没有小推车。一对母子一起架起个铁板,将串好的签字倒插进简陋的竹筒里,食物被风摧残得生出皱纹,变得不堪。
杜晓晓一开始是拒绝的。
直到看见杨三竖直接抓起铁板上的麻辣串一口塞进嘴里,并大大方方地邀请她一起吃。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她吞了口口水。
接过杨川递来的豆皮还在手中不自觉地晃啊晃,甜辣酱时不时向地下滴滴答答地淌,差点儿蹭到她衣服上。
“快吃吧,被风吹凉了就不好吃了!”卖串的大妈在寒风中扯着嗓子冲她热心地喊,脸冻得通红,比樱桃红。
豁出去了!她一口咬下去。
居然还挺好吃。
于是后面故事的发展则是一串豆皮就打开了杜晓晓的味蕾,她开始大吃特吃,最后比杨川吃得还多不少。
那对母子很开心,杨川倒笑不出来。
“你这是要把我吃到倾家荡产啊?”他朝她瞪眼睛,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晓晓干笑几声,说对不起嘛,我以前也没吃过,下次我请你?
“你没吃过?怪不得一开始忸忸怩怩的,我还以为你不饿。”他拉着她想拦下一个出租车,一边说用不着用她请客,被她揽住。
“你想请客?”他停下脚步,“我没意见。”
“不是,我是说,咱们能不能不坐出租车?”她拽住他的衣角。
男生温柔地笑了:“这个点赶不上白班公交车最后一班了,夜班的我也没座过,跟我赶地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可不可以走着回去?”
“回哪去?你家还是我家?该不会是去宾馆吧?”
杜晓晓翻了个白眼,努努嘴,憋出了几个字。
“……我想送你。”
杨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抓着昨天的事不放啊?大姐,我家离这儿至少半小时车程,大冬天的,您这跟我闹呢?我可不管你们家什么事儿,反正我肯定不乐意再陪你耍脾气!一个小姑娘的,送完我大晚上怎么回去?”
晓晓咬着下嘴唇,又扯了扯他的衣角,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你怎么不吭声啊!”男生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到达不远处的时候不耐烦地转头问她,竟与一双泛红的眼眸对视。
有泪痕。
他忽然发觉自己说话严重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做过地铁,可以走路送你回去吗?”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仍然低着头,但他能听见她用轻柔的声音努力压抑着的鼻音,带哭腔的,他忽然自责。
女生拽着他的衣角轻轻摇摆,眼泪汪汪的,温温柔柔的,文静漂亮的,问他可不可以和他回他家。
心中一软。她还是笑的时候更好看一些。
“好好好,服了你了,大小姐,我们走还不行么?”他拉住她的胳膊向前走,“但我刚刚叫的那辆车已经到了,我们得去跟师傅说一声……”
晓晓点头,被他拉住没有反抗。
“……话说你不会冷吗?”男生还是忍不住回头问。
她摇头,刚哭完的小脸软糯糯的,叫人想一口吃掉。
这种情况下还能拒绝的男人简直是禽兽,他暗想。
但杨川还是很在意她和张晨的事情。
于是在路上,他一直琢磨着怎么向她开口问关于张晨发生过的事,毕竟晓晓并不想说。可是好奇。
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在已经走过大半路,脸已经被一半冻僵的时候。
人是木木的,当他问过之后就当场反悔了。
“啊…那个,你,可以不说的,我就随便问问,我犯浑……”杨川垂着头敲脑袋,一边小声嘀咕,“我靠有病吧明知道人家不想说还偏要问,杨川你是不是傻……”
路走一大半,好在今天风不算大,但正是冬天,人也本能的反应迟钝些。
晓晓没有生气,讷讷的,回答她不想说。
“这不是是不是秘密的问题,我真的不太想说,不是不想告诉你的意思,毕竟你也跟我讲了很多。但我真的一提到他就没心情讲,要不你问问叶将黎?”
她摸摸鼻尖,语气有些昂扬,别扭的清晰。
不清楚是否是寒冷让大脑反应迟钝的缘故,平时挤牙膏的劲儿浑然消失,反而更伶牙俐齿了些。
杨川听到她这样说话,先是一愣,随后的笑声排山倒海,止不住,晓晓不解。
“你怎么了?”
他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弯下腰,这一点倒和自己很像。
对方没回答,一边看她接着笑,晓晓站在原地等他笑完。
男生笑够了,直起身子,慢悠悠回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多有意思?真的,莫名戳中我笑点。就是有那种、那种莫名其妙的幽默感,特怪,但是特逗!”
“是不是风给你吹木了啊?”他补充道。
杜晓晓黑眸向上翻,思考着他评价她的幽默感。
她忽然很想问他。
“可能的确是被风给吹的……”
“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正好多说点话,给神经缓缓。”
身旁的少年拉着她肩并肩,不远处经过一个公园,杨川说他以前经常去那散步,告诉她看到这个公园,就代表还有一小段路就到家了。
“这个故事算你欠我的,咱们吃饭的时候你让我那么难堪,现在不得补偿我?”
杨川嬉皮笑脸的,半侧个身子,前半身微微向前倾,学者动漫里男主角哄骗女生的的姿势逗她。
晓晓翻了个白眼。
“但是你后来不是也没讲吗?”
“我不管,你讲给我听!”
“你好无赖……”
方才在路上他听出来自己语气略显沙哑,还在路边给她买了瓶水,叫她不能赖账的意思。这下反而自己成了无赖。
但晓晓真的有认真去想故事,她思考的时候一根筋,什么都干不了,杨川见她不语,也懂事的给她缓冲的时间。
杜晓晓的脚步逐渐慢下来,中途杨川回头说要等她,她告诉他不用,她要慢慢想。
于是两人一起停在前面的十字路口,等待最后三十秒的红灯。
晓晓死盯着脚尖。
杨川默不作声,也未回头查看女生的动作,红灯刚变成绿色就又出现三十秒倒计时,仿佛上帝分配的时间总不公平。
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男生猛地从人行横道中央回过头,发现对面的女生仍然死死盯着脚尖,并未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来。他没思考,直接迅速折回去,在没等她回过神时便一把抓起她的手向马路另一侧狂奔。
慌乱无措混淆心弦,她脑内格式空白。
穿过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前脚刚踏入道路对侧的红砖路领地,身后红灯就再次亮起,下一秒车轮声鸣笛声纷纷扰扰响起,从他们耳边呼啸回音,像紧贴身体的喘息。
此刻杜晓晓想起自己曾玩过的一款记不清名字的游戏,只记得经典台词“Hunting moment”是一个浑厚的女人嗓音。她甚至觉得当时游戏中的npc的心情与她现在一样。
惊险万分,他们俩居然在最后一刻踏入安全地带。
思绪飘回来,以前和张晨出去的时候,如果碰上类似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训她不好好注意安全,或者说张晨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她带她走回去。
可面前的人不是张晨。
但她还是提着一口气深深望向他,注视他。死死抓着男生的手,等待这个同样转身后深深凝视自己的人开口说话。
哽咽。
气压得说不出话。
主要还是她自己气压低。
“你力气真大,我手被抓得好疼!”
她吓得大幅度撒手,下意识礼貌地向他微微鞠躬,磕磕巴巴地说抱歉。
委屈地有点想哭。
他忽然笑了。无声的,但是特别温柔的那种。
“你站着的时候,也喜欢盯着脚尖啊?”他问。
面前的男生扬起眉毛一脸轻松,懒洋洋地注视着她,晓晓好像忽然被逗笑了。
杜晓晓在初二那年有幸参加过学校的七十周年校庆,礼炮烟花、管弦乐队、各大校友欢聚一堂在国旗下讲话,很有排场。那天学校为了节省初三的宝贵时间,七十响礼炮在同一时刻打响,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曾见过这么盛大的庆典。自从那天开始,她便认为自己将一辈子记住这一时刻。
于是在面前的男生问她这句话的时候,晓晓的心中不仅只是燃起烟花那样简单,那日的礼炮、轰鸣,在她身体里瞬时绽开。
热烈的盛典。
她轻声说:“谢谢你。”
声音清冽,像泉眼。轻轻的轻轻的盖过了车水马龙。
那你觉得是今天的这样的我好一点,还是以前的刚认识的我好?
在他调侃自己的时候就想问,现在已经没必要了,她心中有他的答案。
他是战火狼烟中的吟游诗人,成为下凡的神明拯救颓败国度中落难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