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北风呼啸,迎来了一场新雪、难得的圣诞节。
以及家长会。
由于时间赶得太紧凑,这一年的育英难得没有多出好几天的复习讲课内容,开完家长会之后的一天是经验交流会,再之后是被临时挪到第二天的英语演讲,之后27号28号联欢会排练以及演出,29号全校大扫除,下午电影赏析,放学。
之后本应是元旦三天假,因为今年赶在周末,放五天。又因为育英的调休,多放了两天。
学校为了给老师学生们窜休真是不怕麻烦。28、29号上学的交换条件就是连休七天。妥妥的多放了个国庆。
知道这件消息的时候全校师生几乎鼓掌狂欢,高呼魏主任万岁。
不过至于再返校回来的6号开始,便要提前准备高一下学期的要点内容了。
课程进度要多往前赶赶,高三的复习时间才充裕。否则怎么和五校联考中的其他四校PK?
育英,实验中学高中部,十五中,二中附属高中,青松中学,并称五校。
所谓五校联考,则是全省最厉害的五所学校的特级教师合出的卷子,难题怪题偏多,但其余的题特别有含金量——每年都会有这五所学校其中之一的老师被选去命考题,所以说,能做到就是赚到。
虽说五校,但其余三校仍无法与育英和实验高中相比。
几乎全校学生都处在一个磕了兴奋剂的状态。
但不包括杜晓晓。
和杨川。
家长会当天是圣诞节,家长们如期而至,晓晓向班主任请了假,说父母没时间来给她开家长会,叫她谅解。陈姝则是一下子就明白她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没强求,点点头,答应了。
于是又给王欣打了电话,王欣告诉她杜祥明也赶不过去了,但会来家里看看她。
杜晓晓这次铁了心的要晚回家了,要不是她没有手拉手上厕所无话不谈的好闺蜜,她甚至有可能会夜不归宿。
温蕴结此时喊话,我难道不是你的无话不谈好闺蜜吗!
晓晓细细品味这句话,随后深深望了她一眼,很诚实地说,对不起,还不够。
我还不够坦诚,我有秘密。你也并未主动向我提起你的难言之隐。
如果必须要自揭伤疤的话,那真的没必要。
温蕴结从晓晓的眼神里理解了半分,都是聪明又细心的女孩,她不会不懂的。于是摊手,叹了口气说,好吧。之后不再抓着不放。
杜晓晓很喜欢她这点,永远给别人留下独自尴尬的时间。
北方冬天的夜晚的下午六点已经同夏季的晚上八点一样黑了,家长会已经结束不久,学生们都被一个接一个的带回家、或自己回家。
人走得差不多了,可杜晓晓并未有任何想回去的意思,因为她知道杜祥明会等她到九点。
还有三小时。
她心中煎熬着,脑内也不停运作,出了校门,应该去哪里?她已经在石凳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都快被冻没电了。
最终还是妥协,晓晓拎起书包向大门走去。
要么就四处转转吧,那儿都好。
“杜晓晓?你怎么这么晚也不回去。”
她听见背后有人叫她。发出声音的人不用回头也知道,音调清朗昂扬,相当有辨识度。
重音,划重点。“也”,句号。
不是追问的语气,答案并不重要,只是因为自己想说所以去说。
这人真是不自觉地坦率。杜晓晓心中暗想,他怎么总是来得这么及时。
“杜晓晓?是你吗?不说话。我认错人了?”
女生终于转头看他,是我。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大晚上怎么还不回去?你刚刚还没回答我呢。”
她摇摇头说,不想回。
“真的不想回,家里有我不想见的人。挺复杂的,一句两句说不清。”
男生向前几步,在她身旁拍拍她的肩膀,表示理解。
“那你呢?”她问。
杨川的眉毛无奈成了八字,诚实地对她说:“不是我不想回去,家里太无聊了。”
杜晓晓轻轻点头,表示理解:“你是那种在家里呆不住的类型的人啊?”
“才不是!”杨川否认,“虽然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啦,但主要还是家里人工作忙,八百年不回来一回,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反正也没人管,索性晚点回去。我爸妈,开个家长会都得搞特例,你是没看到我们班主任那样,活脱脱一个‘long face’(丧脸)!”
女生忽然笑了,她没有接着他的话茬往下吐槽他们的班主任老师——毕竟她连见都没见过。
只不过是突然的,油然而生的,迸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带我出去玩吧,我也不着急回去。带我出去玩吧,去哪里都行。”
请带我出去玩吧。
求求你,我想逃离这个世界。
杨川胡乱的点头,有些茫然:“你、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啊?”
“好。”晓晓乖巧地点头,“需要我叫出租车吗?”
出租车上,司机师傅转过头与杨川搭话,被逗得前仰后合。
“大叔,我是不是上次就坐的你车?”杨川问。
出租车司机应下了:“小伙子,咱们俩可不仅见过一面,那天你送这个小姑娘回家就是我接的!”
“啊?您说哪次?”
“啧啧,十二月初那次,你穿个黑卫衣,也不闲冻,就在一个小区门口招呼的我车!你忘啦?”
杨川一拍脑门:“啊啊啊,您就是……那我们今天搭您车是缘分吗?”
出租车司机大笑:“当然不是!我和这个小姑娘聊天聊得很投机,她看我人不错,我也觉得她挺好,就给留了个电话号,她信得过我,每次出门玩不放心,就叫我送一段。”
“对啦,你们这都第三次坐我车了,总叫师傅师傅的,多生分!要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叫我刘叔吧!”司机补充道。
晓晓点头:“我叫杜晓晓。”
“我叫杨川。”杨川继续讲话,“刘叔您有啥推荐好玩儿的地方吗?我俩想去逛逛,就今天,晚上也能开的那种。”
“正经的。”他补了一嘴。
司机大笑,点头说有,并问他们是否需要附近有餐厅吃饭的地方,杨川应了下来。
“省城我熟,出了这片儿,去外省就差劲了,你们要找这种地方很多的!我带你们去。”
杨川顺势向杜晓晓瞟了一眼,晓晓摆摆手,刚想说“我都行,随便。”
忽然想起了什么,杨川赶忙向刘叔喊话:“刘叔,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您能带我去吗?”
刘叔爽快的应下,当然能啦,小伙子!
他还是没记住自己叫什么。
刘叔行车驶到一个十字路口边停下来,交代了几句大人常叮嘱的注意安全便向他们道别离开了。
一个陌生人能做到这样关切已经很不易了,二人心中充满感激。
寒风呼啸。
“这是哪?”晓晓问,“我总在问‘这是哪’,你听着会不会觉得我什么也不知道?感觉有点没面子。”
“其实我具体位置也不太清楚,一会儿进去和你讲吧,外面太冷了……”说罢,他轻轻拉起晓晓的手腕带她走向路牌右手拐弯处的一家门店。杜晓晓起初没看到门店,现是看到一座铜像——男人将欢脱的女人高高抱起,给人现实一种甜蜜的错觉。
虽是好奇,从小的教养使她仍旧默不作声,静静观察。绕过铜像她才瞧见眼前门店的牌匾——繁体字的(也可能不是繁体,反正关于这方面她分不太清)马家烧麦。
餐厅室内修建的与杜晓晓想象的不大一致,明明是烧麦店,装潢却用的欧式风格,清一色白墙壁白桌子,水晶吊灯西洋油画画。比起中式餐馆,怎么看都更像西餐厅。
杨川晓晓先选座,晓晓走到最深处靠墙的角落,他们的桌子正上方挂着一副画,画的是山水树动物,一副表了框的画。
坐下,杨川问她是否有忌口,她摇头,于是便不再看菜单了,目光被这幅画吸引,直勾勾的,像野兽在看猎物。杨川点完菜,见她出神,没好意思打扰她。
“用什么画的呀?”她摸了摸画上的小鹿,忽然问道,“我刚刚还以为它只是个印上去的装饰,没想到是真画。”
“是真画,其实你看到的餐馆,大部分用来装饰的画都是真画。用都用了,钱都花了,肯定真的比假的好啊,不懂画的一看,哟,格调还挺高。”他回答,也顺便摸了摸,“应该是油画……”
“也可能是丙烯?”杨川补充道。
杜晓晓点点头,望向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窗外。
“外边是哪啊?”她问。
男生也顺势望向窗户那边:“我不知道……但…”话还未说完,晓晓便插起嘴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你今天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可哪挑我刺儿?”
她笑嘻嘻的,面色像犯了错误的孩子,柔软了几分:“你之前不是说你哪都去过嘛,我就觉得你什么都知道!我哪知道你不知道呀……”
杨川叹口气,说,你倒是先让我把话说完啊!
“我的确不知道这是那儿,天漆黑一片,哪都差不多,而且我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具体位置我真不清楚——但这附近是省城最有名的步行街,你应该听说过,过会吃完了带你转转?”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步行街吃东西?”
对面不再讲话了。
杜晓晓你今天问问题有点多!
刚要为此道歉,杨川便开口:“我也刚反应过来,明明步行街更方便一些,但还是想带你来这儿。步行街几层卖的什么吃的逛久一点的人都能背下来,就这么大点地儿。
“可是这儿不一样,趁它还没太显眼,就咱们俩的少数人知道。”
忽然心里发酸,对面的人那么认真思考自己随口的一个问题,她却误以为对方不耐烦她。
究竟是她太在意,还是他太令她安心,谁也说不好。
一个声音在耳边阵阵回响,杜晓晓,讲出你的心声,杜晓晓,讲出来!
“我还以为你不爱听我说话了呢,我感觉自己今天话有点多……”话说完倒吸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忐忑不安地打量他。
眼前杨川丝毫不在意,坦荡荡,和她形成的对比令晓晓心中有点狼狈。她是苦行者。
“怎么会!我喜欢和你聊天!”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真诚的!
“其实我觉得你今天挺不一样的。”杨川接着说。
晓晓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口口水,才弱弱地问:“……哪不一样?”
杨川倒是爽朗地笑:“虽然你之前有时候说话也挺敢说的,但很少像今天一样直接讲你内心的想法,像刚才你说的,还有在店门口时候。”
“我在店门口问你什么了?”晓晓歪头,眼神像无辜的幼猫。
“你问我会不会觉得你老问咱们在哪儿很傻x。”
男生笑得贱兮兮的,她忍住没有打他。
“可是我不觉得你傻啊。”
她顿住了。
“这种情况谁都有吧,哪有人第一次出去就哪都知道的,如果是路痴,多去几次不就行了。”他双臂瘫在桌上,头抵盘着他的胳膊,远看还以为是慵懒的大狗狗,近看也像。
这时候一身黑色西装的服务员小哥把羊汤端上桌,杨川直起身子。
他给晓晓盛了一碗。
“我自己可以的,又不是白痴,盛汤还是会的。”她接过碗,不太好意思。
杨川没说话,静静看着她喝了几口,憋着笑。
“这汤怎么没味啊……你笑什么?”
终于憋不住笑,他指着桌外侧的一排瓶瓶罐罐回答:“你不放调料,直接喝当然没味了!”
正埋头痛苦喝汤的杜晓晓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将所有的瓶瓶罐罐挨个摆在杨川眼前。杨川问她干什么,她说,你顺便告诉我哪个是盐,哪个是辣椒油行吗?
“辣椒油怎么油这么少,辣椒切得好大一块啊!”她用盖子连带的勺子来回拨弄。
“这种吃起来更香啊,而且辣味不比普通辣椒油差,一会你尝尝?”他回答着,顺便抓起一个小瓶子,“还有胡椒粉。”
晓晓胡乱地点了点头,接过胡椒粉的瓶子,轻轻拍打着瓶底,一点一点倒进碗里。
此时两屉烧麦已经被服务员端上桌了。
明明是成熟的黑色西装,可衬在那人的身上却显得格外突兀,不,应该说是稚嫩。杜晓晓心中暗想,他或许没有自己大。
看着服务生小哥远去的背影,她愣了许久,还是杨川用手在她面前上下晃动才回过神来的。
“看什么,这么出神?”他也转过身去看,“刚才那个服务员?你喜欢那一款的?有我帅吗?”
她被他气笑了,摆摆手:“你想哪去了,我是看他好像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他有我们大吗?看着真小,像初中生。”
“应该比我们大吧。”他眼珠向上翻,想了想。
“你怎么知道的?你问过?”
他举起手,弹了她一下脑门:“傻了吧你,正规店铺雇佣童工是犯法的!谁敢雇初中生啊。”
下手好重,晓晓揉揉脑门上刚被他弹过的地方,思索着。
他像是明白她想的一样,接着向她解释:“我上次来这的时候没见过他,他应该比我们大一点,一般很多学生上完职高之后就不上学直接出来工作了,估计他也是这样,但如果说是什么原因……就各有各的不同了。”
她沉默下来,微愣,真诚地对他说自己从未想过世界上会出现这样的事。
怎样的事?
很平常的事,她的家境使她轻松走入相对有一定高度的学校,她从未触摸到的,从未设想过的事,真真正正地发生。
杨川眉眼温柔,伸手轻揉她的脑袋,甚至问都没问,温和地对她笑着说,没关系。
没关系,我以前也从未见到过,我只是稍微早你一点出生。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