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二的语文课，原本杜晓晓的位子在下课时或许会被围的水泄不通，可老师叫她去办公室帮些忙，于是她果断选择逃进办公室。

　　语文组的办公室内，老师坐在办公桌上手握她的语文试卷，表示希望他能够继续保持住自己的成绩。她乖巧的点点头。本以为这样就可以直接回班级了的，却被要求说将自己的作文复印下来给全年组的学生传阅。

　　杜晓晓本想拒绝的，可语文老师却说这是全年组的唯一个满分作文，想让大家观摩观摩。杜晓晓浅浅一笑，只好默许了。

　　二班的语文课是上午的最后一节。杨川一如既往的困意横生。

　　他在前几节课的课间一直都泡在班主任那里，想要一个十一班的考场座位号。结果班主任说她给了七班的英语老师，而七班的英语老师却又说给了自己班里的同学。估计现在已经被当作草稿纸用光了。

　　他今天上午去找李桃的问之前拜托她找人问的十一班座位表找得怎么样了，李桃却告诉他十一班学生说他们的座位表早就在上一周班级大扫除的时候给扔掉了，现在能不能找到以前的垃圾袋都是一个问题。

　　杨川终于放弃寻找，独自颓废着整个人瘫在书桌上。

　　第四节课上课前，他遇到了之前的鑫茂街遇见的漂亮姑娘。她看样子着急忙慌地从语文组的办公室里跑出来。

　　他这回总算是知道了原来那个女生真的是在这一楼层的学生。

　　可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他费尽心思打听的姑娘不论怎么样都没办法得知关于她的讯息，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甚至他都怀疑那个女生到底有没有在这个学校存在过，难道只是幻觉？

　　杨川正要睡着，语文老师忽然敲了两下讲台。

　　他原本昏昏沉沉的精神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知道她是来宣布语文成绩的。而他语文成绩一向不好，所以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这个讲课很容易使人犯困的中年女人的。

　　“这次的摸底考试呢，我教的咱们两个班考的都还算不错。

　　“虽然虽然都是我教的班，咱们班的语文成绩稍差一点，可毕竟不能和作为重点班的七班比。但我知道同学们的成绩还应该再继续加把劲儿！

　　“虽然是高一，但也不能松懈！咱们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刻，谁要是现在被落下了等高三就难追了！”

　　赵老师语气昂扬，红色的裙摆上没有亮片，却在阳光的折射下让他觉得明晃晃的。碍眼。

　　语文老师的语调和音色总是让杨川觉得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却在向左转头的时候差点撞上语文老师视线。

　　“对了，”赵老师清了清嗓子，“这次的全年组第一是七班的，语文得了143分，作文是满分！我叫人家把自己的作文给你们印出来了，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全年组有一个作文满分的学生的这件事在不少提前查分数的同学那里早就传开了，所以基本上每个班都是知道的。因此杨川心里琢磨着这篇作文大概率是全年组统一发放的。

　　老师叫第一排的学生向后面传那篇复印下来的作文时，杨村接到手里愣了一下。

　　字迹娟秀而又显得十分大气，通篇没有一处勾抹和错字。右下角红艳艳的60分不论被填在哪里都有一种协调之意。

　　那是一篇命题的作文。由于是摸底考试的缘故，所以文体要求是初中惯用的记叙文，内容看似简单实则无从下笔，要求记叙一件小时候发生的错误。

　　眼前的这篇作文没有用大量的修辞和复杂的句式，全篇篇幅不长，开头的几行字便成功将他吸引，说不清楚到底是散文还是小说，或者都不是，他不知道。可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共鸣，即便他没发生过。

　　“《记一件小时候发生的错误》”

　　他顺势看了一眼左上角的名字。

　　高一七班，杜晓晓。

　　他总觉得杜晓晓这个名字过分熟悉，左思右想却找不到任何记忆。于是索性作罢。

　　中午饭过后，全年组的所有科成绩的试卷都发了下来，每一个的科目第一名都会统计在一张表格中，与年级组大榜前50名一同贴在办公室前的布告板上。

　　连着两次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啥陈栎和黄绶。排在第三名的朝阳，第四名的温蕴结，第八名的闫肃第九名的冯唐以及第十一名的楚沁。今天的年级大榜几乎可以说是所有名人云集的地方。

　　听黄绶说，这些名人里大多都可以被划分为两个帮派的。分别是二中和实验附中。黄瘦是前者，而陈栎则是后者。用一些八婆的学生的话来讲，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竞争就是全省第一第二名两个初中的较量。

　　单科状元名单的学科顺序是按照“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的顺序排列的。

　　数学和化学的单科状元是陈栎，但毕竟在育英几乎不可能会出现一边独大的情况，而两个人分数都咬得紧紧的，所以物理、生物和地理的最高分都是黄绶。

　　至于温蕴结，她霸占了英语最高分，并且和黄绶同样的都是地理的最高分。

　　育英中学的人数与任何一个高中相比都不算很多，却高手如云。除了数学、英语和物理以外，几乎每一科的单科状元都得有六七个。

　　即便如此，摸底考试结束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除了那几个名人之外，就是最不希望人注意的杜晓晓了。

　　所以午饭结束后多，杜晓晓回到班级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了，来打听的大多是好奇。

　　她从不惹眼从不出名，忽然一下子出现在学年大榜的首位，不仅仅是语文是单科第一名，而且作文满分。所有具备竞争心态并好奇心旺盛的人都想打听打听这匹突如其来的黑马到底是怎样的来头。

　　于是自那起，年组内就这样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名人，除了本班的学生，没有人见过她的相貌，也没人听说过她以前的事迹。

　　杜晓晓见势赶忙躲进八班附近的女厕所避风头，过了很长时间，门口的人终于渐渐远去。

　　她小心翼翼地从女厕出来，心中满是苦涩，。

　　其实无非就是自己在一所不算出众的初中念书，考进育英中学之后除了张晨以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并且阴差阳错地和他一起分到了重点班。班级里也没有什么认识的或是能说得上话的人，所以大多都不认识她，仅此而已。

　　她哪有什么响当当的来头？还不是那些乱传谣言的人编的。

　　想到这儿杜晓晓不禁为那群疯狂打听自己的同学感到惋惜，如果见到了她本人是这样一副模样，会不会觉得遗憾？

　　当她自以为相安无事地回到座位上时，没成想又被班里的同学团团围住。乌央乌央一大群人，盖得她喘不过气来。

　　虽说在一个班，可交集并不深，眼前的男生女生有眼熟的有陌生的，一个个在她面前问她问题，拽着她说话，扯些有的没的。

　　“我记得你平时成绩挺一般的呀，没什么拔尖的科目，这次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哇噻，你可真给我们七班张脸！”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好看！成绩也好了这么多！”

　　“杜晓晓，我语文成绩弱，你能多帮帮我吗？”

　　“我是众矢之的？你们这是要审问我，还是想围剿我？”杜晓晓轻声问。

　　周围的几个同学笑了出来，发现这样包围着她确实不太礼貌，于是听话地纷纷散开。

　　杜晓晓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冷淡，她心里确实很不耐烦，但还是耐着心子微笑着一一回应。

　　“喂，你是不知道你没回来的时候班级门口堵的那叫一个热闹！找我和陈栎告白的小女人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打听你的人多！”黄绶用一种看热闹的口吻调侃她。

　　晓晓扶额，无奈地应答，“你呀，就别打趣了！他们后来终于走光了，我才有机会进来。”

　　“那可不，多亏了人家温蕴结出面，说你被人叫到办公室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们才走的！”黄绶瞟了一眼温蕴结，“说你呢，对了，这次考得不错！”

　　温蕴结只是看着杜晓晓歉意地微笑，却只是敷衍地回了黄绶一句：“还行，复习得好。”转过头直接又对晓晓说：“我就猜到你应该很难面对这么多人，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明明深感歉意地语句却用了陈述句，她知道温蕴结也觉得自己没放在心上，却还是道歉。多有礼貌。

　　“你不用客气！”杜晓晓赶忙答道，“真的，我得谢谢你，否则今天中午我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到时候我可就真的得去办公室避风头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突然后门被敲了几下。三双眼睛向后门望过去，是一个外面的男生，个子高高的，皮肤有些偏黑，他小心翼翼向七班里面看，生怕打扰到别人。

　　黄绶顺手向他打个声招呼。温蕴结见到这幅场景，随口问道：“你认识他。”

　　“嗯。”黄绶答道，“我初中和他一个补课班的，叫张纯，也还不错，就是很内向，不太爱说话，熟了就好了。”他看张纯久久不进教室，却又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有事儿？”

　张纯点点头，紧张兮兮地把黄绶叫过去对他说了些事情，不过由于声音很小，温蕴结和杜晓晓并没有听清楚。

　　“什么事情啊？”黄绶刚回到座位上，温蕴结就问了起来。

　　“怎么，这么关心我？”黄绶贼兮兮地将自己的脸凑到温蕴结面前，不料热脸贴冷屁股，她完全不吃这一套。反而直接用手将他的脸推开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黄绶咳两声，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杜晓晓，外面找你的！”

　　“找我？”她一头雾水。

　　“对，说老师安排的学校的事儿。”黄绶说完朝蕴结眨了眨眼，温蕴结简单地思索了一下，想起什么，浅浅地笑了。

　　“可是老师为什么找我啊？”杜晓晓有一种要把事情问个底朝天的架势，黄绶赶紧将她推向门口，“哎呀你快去吧，我哪知道这么多为什么啊，事儿怎么这么多呢你！你赶紧的吧，人家都要等着急了！”

　　杜晓晓被黄绶推到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声。抬眼看到张纯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她，她猜不出，但多半是懒得猜。

　　即便这样，她还是从面部表情明显地看出了一丝憋笑的成分。她有些尴尬，决定说点什么缓和先前张纯所看到的那个场景。

　　“我叫杜晓晓。”她笑着说。

　　“啊，我知道你！”

　　“嗯？怎么说？”

　　“就前阵子，我和几个人出门的时候遇见过你一次，不过离得挺远，当时名字和脸对不上，现在知道了。”

　　“那我们还挺有缘的，我刚刚听黄绶提到你，你叫张纯，对吧？”杜晓晓笑了，一笑就会露出嘴角的梨涡，看着很甜。

　　“还真是和传闻不大一样……”张纯自顾自顺口说了出来。

　　“嗯？”她的神情更纳闷了。

　　张纯本来觉得再说些什么不太妥当，可杜晓晓却示意他没关系。

　　“学校的同学说没见过你，可能你一直不出教室是因为胖，或者长得不好看所以不愿意照镜子。他们推测你要么是伶牙俐齿脾气暴，要么就是性格太不合群。”说到这里，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他原以为她会生气，却没想到她竟笑出了声，气氛得以缓和。

　　“哈哈哈，真的啊？那谣言传得还真挺邪乎的！”杜晓晓没看他，她只是目视着前方并用着平日里开玩笑的调侃语气。

　　一个被谣言说成什么样都不害怕的女生。

　　张纯忽然问她，“你好像是个很自信的人？”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道到让出题人用不着思考就能猜到的疑问句，对方竟出乎意料地否定的斩钉截铁。不是的。

　　不是。

　　她这次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直接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

　　她该如何回答？

　　如果他能够知道自己以前的事情，还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自信的人吗？

　　她家境殷实生，父亲位高权重，母亲是企业的巨富商贾。生活安稳，不会为任何事情发愁。她的学习成绩虽说算不上特别好，但仍在不停的进步，而有些科目也得以让别人看好。她从不会为高矮胖瘦所烦恼，身材和身高都适中。她漂亮，虽说不是什么大美女级别的，但说是小美女绝对不为过。

　　她的确对于“自信”这个词而言是有资格的，可她就是不自信。即便再优越再富足，她从骨子里的自卑。

　　或许是她非常明白，那些都是她父亲和母亲的，即使以后会全部留给她，但那也不是自己的。那些都是她爸爸妈妈努力争取的，而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明白，其实自己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她只是仗着自己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维护她。可有一天他们去世了，她还会被人拥护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小时候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说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做每一件事都要思虑周全。她真的理所当然的得到了别人的认可和拥护，同学中她是焦点，老师的得力助手。她疲惫，相当疲惫，可她不后悔，她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

　　于是有一天她从厕所回到教室，就听到一帮同学七嘴八舌地在背后议论她。她的形象，她自以为是的努力，她所认为快乐的、值得的事，就这样被践踏得粉碎。

　　后来她转学了，转去了国外，度过了两三年的短暂的欢乐时光，或许是风土人情，亦是学校的原故，不论怎样，她在那里确实吃得开，不过还是没有找到来来回回和她在一起的朋友。

　　她日复一日的苦中作乐的生活，从没有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

　　妈妈那时候工作还不算特别忙，注意到她这个样子甚是担心，尝试着开导她。

　　“我女儿这么可爱这么善良这么优秀，一定会有人喜欢你尊重你的，也肯定能交到朋友。”妈妈的声音温柔而平静，那不是激励，也不是决心，是陈述句。是肯定。

　　妈妈说，她其实不需要做一个一味迎合别人的人，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她不需要听那些难听的话，这并不是自己的原因。

　　妈妈告诉她每个人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包括她。妈妈说，她只需要变强，变得强大才会有真正的底气，所有人在你面前恭维你尊敬你，甚至有绝大部分人对你心服口服。可他们在你眼里或许一文不值。你不在乎他们，也就不觉得那些背后里的难听话有多难听了。

　　因为你强大，他们畏惧，他们嫉妒，他们憎恶，他们在背后议论长短，却也只敢在背后议论。

　　因为妈妈这样说，所以这是原因。她还小，没有懂那么多人情世故，可她打算相信妈妈，至少妈妈会一直爱她。母爱无私，她顿时有点崇敬。

　　于是她不在乎，可她学不会不在乎。后来她不再主动认识新的朋友，因为没有牵连、没有羁绊，所以她真的学会了忽略别人的目光。那一年，她在国外的那所小学成了最风光的角色。

　　她自由了，她成功地做回了自己，也真的交到了一起上下学的朋友。

　　后来上了初中，回国。妈妈给她找了一所市里还算不错的学校，她在哪儿收敛了许多，成绩仍然说得过去，也成功交到一个不算太过亲密的朋友。

　　可有总比没有强。

　　后来朋友在背后说她坏话，她不计较。后来朋友有了新朋友就直接抛弃她，又针锋相对。

　　原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但却没有。

　　或许是她学会了真的不在意，对方明嘲暗讽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笑，不与人家回怼。

　　事实证明妈妈说得很对，那年年组第一由于发高烧涂窜了答题卡考砸了，她与张晨是那一届甚至是近三年唯二考上育英的学生。先前嘲讽她的女孩不知了去向。

　　她不再打听，不再结识，不论任何事。天塌下来，一笑而过，她妈妈教她的。

　　所以她一直很想感谢温蕴结，她想谢谢她帮她一点点变好，这样才得以自己真的自信了许多。

　　话都到嘴边了，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对一个不熟的人说那么多，说了也不会懂的。并且他们话不投机。

　　她懒得解释。

　　杜晓晓短暂的沉默让张纯陷入了尴尬，他有点惭愧，对方方才的态度那样明显，自己一点儿都没察觉，不停向下追问，真是一点都不识抬举。

　　他赶紧看向杜晓晓，可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当回事儿，只是自己自顾自地慢慢地笑着。

　　距离办公室门口只剩下几步，她加快速度超过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身，面对着张纯。她再次对他微笑，这一次却礼貌得有点生疏。

　　“办公室到了，谢谢你，有机会再聊吧。”

　　有机会再聊，但不一定是什么时候。

　　于是她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即便话不投机，她感觉得到他眼里没有恶意，所以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愿意和他说点闲话的，她不反感。但也只是闲话。

　　办公室内，陈姝正坐在座位上喝刚泡好的茶，见到杜晓晓时赶忙给她准备了一把椅子，叫她坐下。

　　“老师，您叫我是……”杜晓晓问。

　　“噢，是这样，”陈姝吹了两下水杯里的茶，说，“咱们学校过阵子要来一批法国交换生过来学习，每个班里选一两个代表介绍一下我们学校，我打算让你参加。”

10、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