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一早,杜晓晓已经没有昨晚的饥饿感了。
她本不想那么招摇,虽然其实也算不上招摇,可她答应过温蕴结,所以不能反悔。
承诺一向是非常重要的,至少在她看来。
她这段时间每每和别人做出一个约定就都一定会想到张晨。
她看见的听见的,他说的那句,承诺算个屁。
一瞬间好像是激起了身上的哪根神经似的,她站在落地镜前猛的下定决心将头发放下,收起了那副死气沉沉的黑框眼镜。她现在十分清楚,如果她在答应过后反悔,那么自己就和彼时的张晨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或者说是,她在潜意识里排斥张晨。
而且变漂亮又有什么不好的?她知道温蕴结是对的。所以她不怪她,所以她才答应她。
家门前,她的私人司机在为她打开车门的时候差点儿没认出她来,可由于是司机的缘故,不好和雇主说些什么出格的话来,所以沉默。
所以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将杜晓晓送到后座上,然后发动引擎。
唯一不同的是在驶往学校的路上,司机时不时地用余光飘向头顶倒车镜的方向。而那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杜晓晓。
她显然没有发觉到这一点,只是透过车窗观望过往的行人。
由于前一天晚上通知司机今天早些送她的缘故,她到教室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整整不到两个钟头,却正是她想要的。
她可以用来缓神儿或者调整心态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她觉得这个时间并不算太早。
因为晚一段时间,班级里就会有同学早早到教室。如果再晚一段时间,等班级里的人多了再进,可就要接受十几二十多甚至是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
也同样的会有许多人议论。
她多怕麻烦。
当每每听到周围同学七嘴八舌的议论八卦的声音,她就会感到很烦躁。要知道,其实不止女孩子是八卦的。男孩子八卦起来可真没女生什么事儿。
她曾见识过这种威力,虽说不是针对她的,即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仍然能从话里话外听出到底有多玄乎。
那些所谓的故事从别人口里吐出来,一个字一口,再咽下去。亦真亦假而又天花烂坠,真当别人是傻子了。
关键是还真有人信。
每每想到这里她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杜晓晓最终还是决定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单词本和词典、笔袋以及她自带耳机的mp3,打算预习新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有用的。
她从笔袋里挑了一个根自动铅笔,一点一点的标记不认识的单词。
长舒了一口气,她将那些标记过的生词抄写在英文本上,看了一眼右手的手表发现竟然才过去了不到半小时。
她再次斟酌了一下,决定休息一小会儿,便将耳机戴上。第一首歌放完后一边听着音乐一边不紧不慢地翻开英文本背起了单词。
此刻却没发觉走廊里那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张晨从前门进入教室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杜晓晓,由于座位在靠门的那一排,而且又离讲台很近,他甚至没有确认小范围四周的同学是否到达教室的习惯。于是将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笔袋和数学习题册放在书桌上,转身又从前门走出去,走过八班进入厕所。
而杜晓晓也刚好在埋头背单词,耳机里的音乐成功地将他的动作发出的声响盖住。
没过多久,当他从厕所出来路过八班途径七班后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向班级内瞟了一眼。
他明知道没有人。
可却愣住了。
本应空无一人的教室后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的确坐着人。
清晨的一缕阳光直射在那个位子上,坐在那个座位时女孩如洋娃娃一般精致,上身挺直,正专注的一笔一画的写些什么。阳光洒落在她略微逆光的身影上,从他的角度看来就像是浑身散发着圣光的神女。
明明距离很远,可他的下意识里居然知道她应该是在背英语单词。估计是清晨很适合用来背诵,又或者因为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中世纪西方的贵族娃娃。
她是谁?
那么美的姑娘。他从没见过她。
张晨在后门口痴痴地注视着正前方的女孩出神。而她仍在那里专心致志书写单词,并未发觉他的存在。
他选择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张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白痴。
他竟然对着自己班级的后门发呆!太不像话了。于是他赶紧看向四周,确保没人了才匆匆从前门走进去,用自己最安静的声音迅速坐回座位。落笔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位“神女”。
杜晓晓将单词本收进桌洞时已经不早了,温蕴结不是什么时候已经在座位上坐好,她没注意到,估计是不想打扰到她。
而黄绶刚刚到教室,正背过身将书包倒搭在椅背上。
“果真不错嘛,我叔叔就是牛啊!”黄绶放好书包之后从里面拿出笔袋时抬头看了一眼杜晓晓,“啧啧,虽然不化妆的时候的确照温蕴结差了那么点儿吧,但也至少能得七分!”
“就七分?”杜晓晓撇撇嘴,反问道。
“你还想要多少?七分就知足吧!我对美女的标准可是很高的,七分算多了!”黄绶理直气壮地回答她。
“那我可真是谢谢您了!”杜晓晓又好气又好笑,将耳机摘家来后静静发呆,黄绶转回身去和温蕴结搭话。
晓晓环视了班级一圈,周围的同学大部分都到齐了,自己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或许是她坐在角落的缘故,但是她成功了。
没有失落,一丁点也没有。
她反而觉得松了口气,没人注意到她。她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于大家仍然像以往那样无视她。按照她之前所说的,她答应了温蕴结,可她自己仍然没有真正的适应现在的自己。
她可以有很长的时间慢慢调整,不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亦或是面对未来。她仍然可以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何乐而不为?
她笑着,心中的小算盘时不时敲几下,可这样的花花肠子只在不到一天的安稳日子里持续了一阵。
这个星期二,育英出摸底成绩。
刚好就是今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学校略微重视这方面第一次检测学生基础的原因,班主任竟然直接将班级内部的排名和学年大榜每人打印了一份。
杜晓晓在发下学年大榜的那一刻并不是先找到自己的成绩,而是下意识地看一看一直在帮助她的温蕴结和黄绶的。
她还是明白的,月考并不算一个大型考试,大家都还在揪着中考成绩不放,而这一次摸底结束后,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则都是这次成绩了。所以她还是担心他们。即便他们本就用不着担心。
七班的第一名是黄绶,学年第二,满分是1050分,总分995,和年组第一的陈栎分数吃得很紧,只差了三分。
她深深知道这次摸底考试其实就是打着检测旧知识的幌子考一套将月考和期中考试杂糅在一起的大杂烩。虽然确实有点初中学过的旧知识,也只是凤毛麟角。
因此她相信即便如此,他们也没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反倒是温蕴结。
七班的第二名,总分993分,这次考了年级第四,比中考和月考发挥的都要出色。
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次却没有习惯性的搜索张晨的成绩,而是下意识里向下搜寻着另一个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的名字。
杨川,语文73,数学133,英语68,物理82.5,历史86,生物92,地理90,化学27,政治71。
总成绩722.5,班排不知道,年排454名。
她看得很仔细,好像是想要深深的记住这一串与自己无关的数字,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
于是在记牢这一栏成绩后,她只是向上一瞟,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杜晓晓。
语文143,数学70.5,英语80.5,物理19,历史93,生物71,地理81,化学97,政治68。
总成绩723,年排453名。
居然排在了一起,全年组864人,他们居然就这样连在了一起。
一瞬间她露出来自己都尚未察觉的自嘲式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仍然有相当大的进步空间,尤其是在理科上。
理科。
曾经在初中时就被老师夸要的隔壁班的理科大神张晨,来到育英后到底有多厉害呢?她的目光随着思绪就这样再次不自觉地瞄向了那个名字。
语文103,数学146,英语119,物理94,历史82,生物89,地理82,化学81,政治98。总分891,班排14,学年第203。
还在三考场。
她看了看自己的班级排名,每个班54人,她在七班排第39,上一次是47。她是进步了的。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她需要足够厉害才能超过张晨,他曾是她初中三年心中最最期盼能够赶上的高度。
即便在育英并不算非常优秀,但那也比她强很多了。
她的英语成绩不算好,班主任是英语老师,她不讨厌她,也不讨厌英语。可谁都有那么一段时间成绩怎么也上不去的时候。晓晓不着急,她觉得小火可以慢慢熬,而现在才高一,她真的不着急。
温蕴结和黄绶下课时帮她分析成绩,黄绶家长里短地抱怨着自己和陈栎的分数差距,说自己这次真的只是因为英语答题卡把七选五涂窜了才没考过他的。
杜晓晓说黄绶是大马虎,陈栎从来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黄绶反驳,又开始扯些自己和陈栎的初中生活。
温蕴结则是在一旁偷偷笑着,静静拿着成绩单分析晓晓的成绩。
忽然间,一声小小的惊叹声从她口中传来:“晓晓,你这次真的很有进步了!”杜晓晓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骗你,你吸收得很不错,我们带你复习的地方都有很大进步,而且优势科目也发挥得不错。尤其是语文,真的特别厉害了!”
杜晓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红了脸颊。她一向不太会应对别人对自己的夸奖,但她是真心感谢温蕴结。
她自己再一次默默地看成绩单,偏科还真是很严重。有的科目居然连另一科的零头都追不上。
她知道或许自己是聪明的,而她也知道自己的聪明之处在于自知,也在于不张扬。成绩好的时候不加以炫耀,成绩差的时候也从不为自己找借口。
其实所有老师和家长都会说某个孩子聪明,而那些传说中的:“xxx是个好孩子,很聪明的,就是懒,不爱学习!”一类的句子她曾是深信不疑的。
于是她从小听到大,也发觉所有人都会对一个成绩中游或下游的孩子这么说。毕竟真正成绩好到不必用父母操心的地步的都不需要被说聪明,成绩就是资本。
最令她觉得不真实的是在初一的时候家长会上班主任对着同桌的妈妈重复说着这句话,同桌和他的妈妈笑容都很灿烂,可她并不觉得同桌有多聪明。
一个连最基本的数学定义式都要理解半天,并且整天将自己的鼻涕和口水混合在一起塞进嘴里的男孩子。他被夸聪明,她是一点都不信的。
所以自己也并不算真的有多聪明的,对吧。她印象最深刻的无能为力是在接触初三的物理时,才上初中就开始觉得吃力了。
她怕从此以后再也跟不上,被说物理成绩差的女孩没有男生聪明。换个说法,她害怕有一天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会对同桌的妈妈说:“你儿子比杜晓晓聪明多了,只要稍加努力,成绩得进步得嗖嗖的!”
所以她只有在背后偷偷努力才不会有考差了被说笨的风险。还好同桌一直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真的每天傻兮兮地玩,中考的时候也考砸了,最后去了一所职业高中。
她心里是阴暗地庆幸着的,从未发生过预想的那种状况,而她从此习惯了默默学习。老师看不在眼里,总是找她谈话,内容也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千篇一律的开头:“只要你努力……”
只要你努力,只要你愿意。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做到“努力”和“愿意”就达到的。
无情的甩给别人一句听起来鼓舞实则施压的“只要你努力。”
可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努力。
努力到让所有人都没发觉我到底有多努力的地步。
杜晓晓有时很想对着老师的面郑重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可尽力的结果却又只是一句“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学好。”
她不知道“学好”界限的定义,是考上怎样的高中怎样的大学呢?清北复交,到底怎样才算学好?初中时她在别人眼中吊儿郎当的完成学业任务,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分入全省最好的高中的重点班。这不仅仅是运气,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能考上育英。
其他人呢,知道了她的事迹会不会觉得愤怒?她并不知晓。初中整整三年,她除了课本上的知识几乎什么都没学到就匆匆离开了,所以直到现在也不明白老师口中的“学好”是什么模样。
我这样,算学好了吗?
算吧。
她甚至对努力的含义都模棱两可。是不是不被人看得见的就不叫努力?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领悟到自己是不算聪明的普通孩子,而她的领悟是源于她的自知。
朦胧中,她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呼唤着她的名字。杜晓晓回魂儿,猛的抬起头才发现第二节的语文课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了两分钟,而她并没有听见铃声。
语文老师姓赵,一身红色长裙,四十岁上下,波浪卷短发,厚厚的无框眼镜衬得她很是庄重。只见她站在讲台上,用右手紧握着整整两摞厚厚的试卷,面色神情复杂地大声问起她所听到的第二遍,“谁是杜晓晓?”
她从开学的那天起就一直坐在角落里,而在这两个月期间也没与几个同班同学说过话,以至于基本上所有的老师和学生也都不认识她。
当然,除了班主任陈姝、温蕴结、黄绶和……张晨。
怪不得她今天这么大的变化也没太引起别人的注意。不只是早早到教室的缘故,她本就不像温蕴结那样张扬的漂亮,她的美是含蓄内敛且精致的。没有同学注意她,是因为没人认识她。
原来是不认识。
想到这里她在心中噗嗤一笑,脸上还没等浮出笑意就直接脱口而出那个“我!”字。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所有同学的目光被这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吸引,顺着声音望过去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漂亮面孔。干净而精致。
张晨的目光中满是意外,心中不免有些复杂的连自身都尚未捕捉到的情绪。
语文老师与最后一排窗边的杜晓晓对视,嘴角弯弯,语气变得柔和而激昂。她将其中一摞卷子的最内侧的那张直接抽出来拍到桌上,“我念到分数的学生自己取一下卷子,杜晓晓,学年第一,语文143,作文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