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冰镇茶兀

　　星期一早上四点半，杜晓晓忽然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房间的灯。一半是激动，一半是紧张。她睡不着。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却没想过真的有那么一天可以打扮起来。

　　“晓晓，你摘下眼镜肯定特别好看！”

　　温蕴结的声音时不时环绕在她脑海里，它们围着她转圈圈，在她眼前舞蹈。

　　杜晓晓轻轻摘下眼镜，她抬眼看向镜子，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也可以像她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漫画情节的女主角一样，摘下眼镜好好打扮起来就真的会很好看。

　　大大的眼睛，双眼皮，皮肤没有牛奶那样白，但也是正常肤色。她是真正的樱桃小口，高鼻梁，鹅蛋脸，下巴尖尖。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上有些痘痘，鼻头和额头都略大，眉毛有些轻，头发枯黄又稀少。

　　不过也算是个半大不小的美女。

　　她将眼镜轻轻放下，抓起校服外衣套在白色半袖外。她的头发现在的长短是脖子的一半左右，比下巴略长，薄薄一层刘海，更显出一种清纯的甜美气息。不知怎的，此刻普普通通的校服在她身上都有着无比壮美的意义。

　　她对着镜子欣赏了自己好一会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她的快乐只持续了一会儿，短暂的快乐过后她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我真的要这样出去吗？我就这样去学校吗？

　　她倒不怕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什么，反正她也不认识她们。可她怕面对张晨。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做到像真的女主角那样酷那样洒脱。尽管她不是那样的人，可至少在他面前。

　　于是那天她并没有听温蕴结的建议，自顾自地将自己的头发扎低了一点，理了理后脑勺的碎发，将它们用纯黑色的卡子别了上去。重新戴上眼镜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上学。

　　还是这样能轻巧些。

　　杜晓晓的心里充满了长长的叹息声。看来让自己接受突然的改变还是需要一阵子的。

　　但她心里很明白，那一天会很快到来的。

　　只不过真的不是现在。

　　她现在还是不太习惯自己那副样子去学校，一定会被很多人注意的。她倒不是会对别人的评价而感到不安的那一类，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感忽然变得很强。

　　于是那天，她照常的走进班级。而当她一进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大叫。

　　“晓晓！”

　　温蕴结没控制好音量，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被移向了门口。杜晓晓还是那副打扮，没有与之前相比的任何不同——她后面的的确辫子看着短了些，头发的刘海也确实轻薄了不少。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温蕴结发现大家的视线集中在了门口的自己以及杜晓晓的身边，赶忙羞愧地向周围的同学道了个歉并拽着杜晓晓回到角落的座位里。

　　“你怎么……”温蕴结皱着眉头问，眼睛里带有着一丝惊讶的成分，“你今天怎么和平常一样？”

　　“我、我不习惯……”杜晓晓低着头，躲避她的目光。

　　不曾想温蕴结直接用双手捧着晓晓的脸，对她一本正经地说：“晓晓！我有很严肃地在问你。我的黄绶这样认真打扮你，不就是为了让你能变漂亮吗。你现在这样对得起我们吗？嗯？”

　　蕴结朝着她瞪了瞪眼睛，杜晓晓知道，她虽然看起来是在开玩笑可的确有点生气。

　　可这一刻，她很胆怯。

　　“我也在很认真的回答你。”晓晓的脸被温蕴结托得稍微有点变形，可爱的脸蛋儿上大眼睛水灵灵的，竟看起来有些悲伤。

　　温蕴结有点不忍心。

　　她将手缓缓放下，“那我答应你给你时间缓冲。可你也要答应我，至少明天要不可以再这么打扮了，好吗？”

　　杜晓晓默默地点了两下头，温蕴结对她微微笑了，以示鼓励。

　　“那个……”

　　温蕴结闻声转身去看杜晓晓，“怎么了？”

　　“黄绶今天怎么没来？”杜晓晓问。

　　“你不说我都把这事儿忘了！”温蕴结笑了，“前天我和黄绶把你送到家之后也接到一通电话，应该是他家里的事吧……

　　“我没太多问，不过当时听他说那几天要回趟老家，估计明天才能回来。”

　　杜晓晓哦了一声，眼睛瞟向别处。

　　“对了。”

　　“嗯？”

　　“张晨和黄绶是亲戚，好像说是一块儿走了，也明天回来。”温蕴结想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似的，诡笑了一声便转回身去。

　　又是心里的一阵叹息。

　　可杜晓晓不知道这声叹息究竟是因为张晨不在而失落还是为了他没看到此刻变美前拼命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卑微的不敢面对生活的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而松了口气。

　　温蕴结说得对，明天是崭新的一天，她需要努力在今天缓冲好心情过渡到下一天。她需要在第二天做出真正的斩钉截铁的改变。

　　更何况她已经耽搁了。

　　但还好，她是幸运的。老天总在她在南墙边上走不通的时候拉她一把。她对此很感谢。

　　所以她应该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她那时旁若无人地睡觉，忽略讲台上的老师，也从没写过物理作业。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在她的领域所擅长的，轻易就能成为优等生的那样一个选择。那就是历史。

　　他们这一年恰逢新高考改革，那个地区的学校实行选科制度，废除了传说中的文理。物理和历史必选且只能选一科，这对两科都是优势的人来说多么痛心。可杜晓晓却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让我这辈子都不用学狗屁物理。

　　可是今天上午的课她听得格外认真，就连一直以来认为相当无趣的物理课都没有溜号，更别提像之前那样旁若无人地打瞌睡了。

　　她不仅要通过学考。还想要得A。

　　午饭的铃声响起，全校学生只有在这个时候最积极。

　　杜晓晓不属于哪一类的学生，即使在平时打饭时她被连续插了七八个人进去也不生气，最后到她那里只剩下一点或者甚至什么都不剩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笑，转身走向隔壁超市。

　　她不喜欢争抢，不是争不过，不是软弱。只是她不想。

　　她今天没什么胃口，索性绕过一排接着一排的长龙走进食堂，直接进入超市最里侧的冰柜旁买水喝。

　　打开冰柜，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她缓了缓神，打了个哆嗦。右手扶着柜门伸出左手向前抓冰柜里的最后一瓶蜜桃乌龙茶味儿的茶兀，结果被人抢先了一步直接拿走。

　　真是没礼貌的人。

　　她皱纹，下意识地转头看。

　　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立在眼前。

　　是他。

　　叫什么来着，她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会儿。

　　杨川。

　　她不打算再计较下去，虽然那是最后的一瓶。她决定绕过他直接走出去，可没成想被他无意识地用大半个身子拦住。

　　面前的杨川显然不知，笑嘻嘻地问道：

　　“你也喜欢这个味儿的？”

　　“嗯，还行吧。”她简单地回答，“我更喜欢柚子绿茶。”

　　“我也是。”他刚才的笑容挂在脸上还没收回去就笑得更灿烂了。

　　杜晓晓轻轻绕过他走出了超市，最终什么都没有买。

　　杨川握着手中冰冰凉的茶兀，彼时的笑容还未散去，在脸上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痕迹。

　　他结完账后抬眼向已经看不到的背影愣神，忽然自顾自地大声叫了一声，惊动了周围的几个陌生同学。

　　“靠！”

　　那么好的机会，他刚才却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杜晓晓晚上到家的时候才感到胃痛，打扫阿姨没有做饭的义务，她本来习惯在学校超市里顺便买好晚饭，可是她忘记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买。此时家里空荡荡的，妈妈一如既往地在公司熬夜加班。她打开冰箱发现了仅剩的两盒牛奶，随手拿出来了一盒也不管对胃部有没有伤害就直接打开，放到书桌前。

　　她在书柜旁的一个小格子里拿出了一本灰蓝色格子的滑面本，打开，拿出笔袋里的一支纯蓝色墨水钢笔，写下了高中的第一篇日记。

　　11月9日，晴。

　　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好像总喜欢跟我搭话。可我并不讨厌他。

　　写下这行字后，将书桌旁味道像水似的冰牛奶一饮而尽，直到她终于能感受到被冰住的浓浓的牛奶味四溢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