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四十三分，陈乐乐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吵醒。
她迷迷糊糊抓过手机，屏幕上是微博推送的十几条热点新闻。最上面那条标题让她瞬间清醒：
江谢信号实锤分析#
点进去，是一个叫“星火观察员”的博主发布的长文。文章开头就贴出昨天训练赛的录像片段——江辞抢龙前0.5秒，谢临在地图上点的那个特殊标记被红圈圈出，放大，慢放。
文字分析冷静克制，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根据对星火战队近三场训练赛录像的逐帧分析，江辞与谢临选手在游戏中存在一套独立于常规信号系统的沟通方式。以该标记为例，在江辞选手做出高风险决策前，谢临选手有87%的概率会在地图上特定位置给出此信号。而在谢临选手给出该信号后，江辞选手的决策成功率高达92%……”
文章继续往下翻，还有更惊人的内容。
第二组对比图，是三年前的比赛录像。左边是江辞在某场比赛中的一次极限逃生操作，右边是谢临在另一场比赛中的类似走位。两个完全不同的英雄，在不同的地图位置，却呈现出几乎相同的移动轨迹和技能释放节奏。
第三组图，是两人在不同赛事中的装备选择时序图。曲线惊人地相似，总是在相同的时间节点做出相同的装备转型决策。
文章的结论部分写道：“如果这只是偶尔的‘高手思维相通’，那频率未免太高。如果说是战术抄袭，但两位选手分属不同战队，训练资料保密。唯一的合理解释是——他们之间有超出常规对手关系的交流渠道。”
评论已经炸了。
“卧槽！技术流分析！这波实锤了！”
“所以三年前他们就在偷偷交流？”
“难怪每次江辞都能猜到谢临的动向，谢临也能预判江辞的gank……”
“这不公平吧？这算不算作弊？”
“楼上别瞎说！职业选手私下交流战术很正常！”
“正常？正常到专门开发一套暗号系统？”
陈乐乐手一抖，手机掉在床上。
她想起昨天训练赛时，自己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想起谢临闪现挡技能时的毫不犹豫，想起江辞看到信号后立刻做出的反应。
原来那不是巧合。
她翻身下床，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冲出房间。
训练室里已经有人了。
陆明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正是那篇分析文章。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自己记录的数据。
林旭阳站在他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少年脸色发白，拳头紧握。
“陆哥……”林旭阳的声音发干，“这些分析……是真的吗？”
陆明没有抬头：“从数据角度看，文章的分析方法符合统计学原理。标记出现的频率、决策的相关性、历史操作的相似性——这些数据点确实存在显著关联。”
“那……那他们真的……”林旭阳说不下去。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江辞和谢临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都看到了陆明屏幕上的内容，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看到了？”江辞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陈乐乐点头，小声说：“队长，现在网上都在讨论……”
“让他们讨论。”谢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机，“今天上午的训练计划不变。九点开始，针对雷霆的视野习惯做第二轮模拟。”
“可是谢队——”林旭阳忍不住开口。
谢临看向他：“有事？”
林旭阳咬咬牙：“那篇文章……说的是真的吗？你们三年前就有……有联系？”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江辞和谢临。
江辞正在调试鼠标，闻言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林旭阳，扫过陈乐乐，最后停在陆明脸上：“你觉得呢？”
陆明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观察，两位队长在合并后的配合效率提升曲线，确实远超常规新团队的磨合速度。但如果存在长期的非公开交流，这条曲线就符合预期了。”
很客观的分析。也很致命。
江辞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有点疲惫的笑。
“陆明。”他说，“如果我和谢临真的作弊，你觉得联盟会查不出来？三年了，这么多场比赛，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可能性存在。”陆明认真地说，“但概率很低。我更倾向于认为，你们之间存在某种高度相似的战术思维模式。”
“那就够了。”江辞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至于那个信号——王经理。”
门又一次被推开。
王经理小跑着进来，脸上堆着笑：“哎呀，你们都看到啦？好事，好事啊！”
“好事？”林旭阳瞪大眼睛。
“当然是好事！”王经理搓着手，“这讨论度，这热度！你们知道现在‘江谢信号’这个话题在热搜第几吗？第三！第三啊！多少战队花钱都买不来的曝光！”
他激动地在训练室里踱步：“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大V，准备跟进报道。下午还有专访，平台安排的，就针对这件事。两位队长好好准备，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江辞和谢临对视一眼。
很短的一眼，但足够了。
“什么专访？”谢临问。
“就是聊聊你们的‘默契’嘛！”王经理眼睛放光，“可以说说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可以说说合并后的快速磨合——放心，稿子我会让公关部准备好，你们照着说就行！”
“不用稿子。”江辞忽然说。
王经理一愣：“什么？”
“我们自己说。”江辞看向谢临，“可以吗？”
谢临点头：“可以。”
“可是——”
“王经理。”谢临打断他，“这件事，让我们自己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王经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好、好吧……那你们好好准备！下午两点，采访团队就到！”
他匆匆离开，走前还嘱咐：“记住啊，多说说‘默契’，多说‘惺惺相惜’！”
门关上。
训练室里再次安静。
林旭阳看着江辞，又看看谢临，终于忍不住问：“江哥，谢队……你们到底……”
“旭阳。”江辞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我和谢临是什么关系？”
林旭阳被问住了。
是什么关系？
死对头。这是联盟给的定义，是粉丝吵了三年的话题，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但昨天训练赛，谢临为江辞挡技能时的毫不犹豫……
但那些文章里分析的、三年前就存在的“巧合”……
“我……”林旭阳低下头，“我不知道。”
“那就先训练。”江辞拍拍他的肩，“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训练开始。
但气氛明显不对。每个人操作时都带着心不在焉，失误频出。就连陆明，也在一次团战中罕见地走位失误。
终于，赵教练叫了暂停。
“都停一下。”他站在训练室中央，表情严肃，“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网上的文章，我看了。分析得很专业，数据很详实。”
他顿了顿，看向江辞和谢临：“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辞放下鼠标：“教练也怀疑我们作弊？”
“我不怀疑。”赵教练说，“我带了你们三年，我知道你们的性格。江辞不会作弊，谢临也不会。但——”
他话锋一转：“但那些‘巧合’，确实存在。作为教练，我需要知道原因。”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谢临摘下耳机，站起身。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图。
是一张游戏地图的简图。
“三年前，夏季赛决赛。”谢临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响起，“第七分钟，江辞的打野在这个位置蹲了二十秒，最后选择放弃gank转向小龙。”
他在图上标出一个点。
“同一时间，我的中单推完线后没有游走，而是回城补装备。”谢临画出一条回城路线，“当时解说都说我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游走机会。”
他转身看向众人：“但一分钟后，对方打野在这个位置出现——正是江辞蹲了二十秒的地方。如果我当时去游走，会被反蹲，中路兵线也会炸。”
林旭阳瞪大了眼睛。
谢临继续：“这不是默契，也不是交流。这是对游戏的理解到了某个层次后，自然产生的趋同。”
他又画了几个例子。每一次都是两人在完全独立的决策下，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至于那个信号。”江辞接话，“是合并后我和谢临临时约定的。很简单，就是‘高风险决策，需要确认’的意思。”
“为什么不直接用常规信号？”陈乐乐小声问。
“因为常规信号会被对方解读。”江辞说，“训练赛的录像可能会流出去，对手会研究。我们需要一些只有自己人懂的东西——不只是我和谢临，以后全队都会用。”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充分。
陆明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林旭阳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释然。
只有陈乐乐，总觉得哪里还不对。
如果只是临时约定的信号，为什么使用得那么熟练？
如果只是游戏理解的趋同，为什么三年前就开始出现？
但她没问出口。
下午两点，采访间。
灯光打得有些刺眼。江辞和谢临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对面是主持人和三台摄像机。
采访开始很常规。问战队磨合，问赛季目标，问对新版本的理解。
然后，主持人拿出了那篇分析文章的打印稿。
“最近网上有篇文章很火，分析两位队长之间存在一套独立的信号系统。”主持人微笑，但眼神锐利，“甚至追溯到三年前，两位的一些操作和决策也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对此，两位有什么回应吗？”
问题抛出来了。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盯着直播画面。
王经理在后台搓着手，嘴里念叨：“说默契，说惺惺相惜，说高手之间的心灵相通……”
沙发上，谢临先开口了。
“我看过那篇文章。”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作者很用心，数据分析也很专业。但有一个逻辑错误。”
主持人挑眉：“哦？什么错误？”
“他把结果当成了原因。”谢临说，“不是因为我们有交流，所以做出了相似的操作。而是因为我们都想赢，都追求最优解，所以在相同的游戏理解下，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很理性的解释。
江辞接话：“至于信号系统，确实是合并后才开始用的。原因很简单——我们需要快速沟通，又不想被对手研究透。就这么简单。”
“所以两位否认三年前有任何私下交流？”主持人追问。
这次是江辞回答。
他看向镜头，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种罕见的认真：“我和谢临，打了三年对手。我研究他每一场比赛，分析他每一个习惯，预判他每一个决策。他也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花了三年时间去研究一个人，你会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的弱点，他的习惯，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做什么选择。”
“所以这不是默契。”江辞最后说，“这是对手之间的必修课。我们是对手，所以最懂对方。”
训练室里，林旭阳屏住了呼吸。
陈乐乐捂住了嘴。
陆明快速在平板上记录：“‘最懂对方’——这句话在粉丝解读中可能产生多重含义。”
采访现场，主持人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准备结束。
但就在这时，谢临忽然主动开口了。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作者。”他说。
主持人一愣：“什么问题？”
“他在文章里提到的那次‘巧合’，三年前季后赛，我和江辞都在第七分钟回城。”谢临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漏掉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那场比赛，我的耳机出现了电流干扰。”谢临说，“回城不是因为战术，是因为我听不清队友说话了。”
江辞转过头，看向谢临。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内容。
谢临继续说：“而江辞那场比赛，赛后被拍到左手手腕贴了膏药。后来队医证实，他那段时间手腕劳损严重，第七分钟回城是为了缓解疼痛。”
他看向镜头：“所以那不是战术趋同，是意外。作者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原因。”
采访间安静了几秒。
主持人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原来如此！看来很多‘巧合’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啊！”
采访结束。
灯光熄灭的瞬间，江辞低声问谢临：“你怎么知道我手腕的事？”
谢临没看他：“我看了那场比赛的队医报告。”
“什么时候看的？”
“三年前。”
江辞不说话了。
采访视频很快被剪辑发布。
“对手所以最懂”——这个词条迅速冲上热搜。粉丝的解读五花八门：
“这是什么宿命感！打了三年对手所以最懂你！”
“江辞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好认真……”
“谢临居然记得江辞三年前手腕受伤？这关注度……”
“所以那些‘巧合’都是意外？我居然有点失望……”
“楼上别失望！这种‘意外’反而更真啊！”
舆论开始转向。
解码群里，有人把谢临提到的细节去核实——果然，当年的比赛录像里，谢临确实在第七分钟时反复调整耳机。而江辞赛后离开场馆时，左手手腕确实贴着膏药。
“所以……真的是我们想多了？”
“但那些信号怎么解释？”
“可能真的只是临时约定的吧……”
“我不信！肯定还有别的！”
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但热度已经降下来了。
晚上，三楼套房。
江辞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粉丝的评论。谢临在对面，也在看。
“你编的理由不错。”江辞忽然说。
“不是编的。”谢临抬头，“你手腕确实受伤了，我耳机也确实有问题。”
“但时间对不上。”江辞看着他，“我手腕是那场比赛后才开始疼的，膏药是赛后贴的。你耳机问题发生在第五分钟，不是第七分钟。”
谢临沉默。
“所以你还是撒谎了。”江辞说。
“必要的谎言。”谢临放下手机，“而且，我没说错时间。我说的是‘那段时间’，不是‘那场比赛’。”
很狡猾的文字游戏。
江辞笑了：“你就不怕有人去查？”
“查不到。”谢临说，“当年的队医报告，只有战队内部有。而我的耳机问题，联盟的赛事记录里写的是‘设备故障’，没写具体时间。”
两人对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久，江辞才开口：“为什么帮我圆谎？”
“不是帮你。”谢临说，“是帮我们。”
“有区别吗？”
“有。”谢临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你被质疑作弊，整个战队都会受影响。包括我。”
很理性的理由。
但江辞知道，不止如此。
如果只是担心战队，谢临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解释。不需要提到三年前的细节，不需要记住那些本该遗忘的小事。
“谢临。”江辞叫他的名字。
谢临转过身。
“三年前。”江辞问，“你真的看了我的队医报告？”
沉默。
窗外的夜色流淌进来，落在谢临脸上。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看了。”他终于说，“每一份都看了。”
“为什么？”
“因为……”谢临顿了顿，“因为我想知道，能打败我的人，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这个理由，和江辞在采访里说的那句“我们是对手，所以最懂对方”，如出一辙。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江辞也站起身，走到谢临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园区。
“那个解码群，不会罢休的。”江辞说。
“我知道。”谢临说，“但他们永远找不到真相。”
“为什么？”
“因为真相太简单了。”谢临轻声说，“简单到没人会相信。”
江辞转头看他。
谢临也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
然后，江辞伸出手，碰了碰谢临的手背。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但谢临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躲开。
就在这时，江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经理发来的消息：“两位队长，明天上午九点，联盟调查组的人要来。说是‘例行询问’，关于那个信号系统的事。准备一下。”
江辞把手机递给谢临看。
谢临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意料之中。”
“要怎么说？”
“实话实说。”谢临说，“就说我们合并后确实建立了一套快速沟通信号。至于三年前的‘巧合’——”
他顿了顿，看向江辞：“就说，是命运吧。”
命运。
这个词从谢临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感觉。
江辞看着他，忽然问：“你相信命运吗？”
“以前不信。”谢临回答，“现在……可能有点信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如繁星。
而在他们脚下的某个房间——不是王经理的办公室，也不是战队的技术部——一个屏幕上，正显示着三楼套房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两人并肩站在窗前，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起来很正常。
但屏幕前的人，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江辞伸手碰谢临手背的那一瞬间。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帧，虽然角度很偏。
但还是被拍到了。
屏幕前的人，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找到你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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