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的医疗室,弥漫着消毒水和膏药混合的气味。
队医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把体检报告放在江辞面前,表情是罕见的严肃。江辞靠在诊疗床上,左手腕的护腕已经解开,露出的皮肤红肿明显,几处关节微微发烫。
“劳损指数比上周又高了15%。”李医生指着报告上的曲线图,“江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从今天起,停训三天,做系统理疗和休息。”
江辞垂眼看着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比赛呢?”
“训练赛可以推迟,但你的手不能再这样耗下去。”李医生加重语气,“你才二十四岁,职业生涯还长。现在不把底子打好,三十岁以后怎么办?”
“三十岁以后的事,三十岁以后再说。”江辞放下报告,开始重新缠护腕,“下午的训练赛照常,我能打。”
“江辞!”李医生按住他的手,“你当我是摆设?我是队医,我有权——”
门突然被推开了。
谢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平淡:“李医生,赵教练让我来问体检结果。”
他走进来,视线落在江辞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秒。
李医生像看到了救星:“谢队,你来得正好。江队的手腕劳损严重,我要求他停训三天,他不听。”
谢临走到诊疗床边,拿起那份体检报告。他看得很仔细,修长的手指划过数据图表,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数值……”他抬头看向江辞,“上周你就该说。”
“说了有什么用?”江辞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该打的比赛还是要打。”
“说了可以调整训练强度,可以提前做干预。”谢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而不是等到现在,让李医生下强制令。”
江辞动作顿住。
医疗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室隐约的键盘声,像某种背景音。
谢临把报告放在桌上,转向李医生:“三天,够吗?”
“至少需要一周的系统治疗,但三天强制休息是底线。”李医生说,“理疗每天两次,热敷、按摩、电疗。最重要的是,这三天不能碰鼠标键盘。”
“我下午还有训练赛。”江辞再次强调。
“取消了。”谢临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和赵教练说。”
“谢临——”
“这是队长的决定。”谢临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你有意见?”
两人对视。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医生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几秒后,江辞先移开视线。他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烦躁:“行,你是队长。”
这话说得有些赌气。但谢临没理会,转头对李医生说:“理疗现在能做吗?”
“能,能!”李医生连忙说,“正好上午的预约取消了,江队可以直接开始。”
“我在这里等。”谢临说完,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打开平板开始看录像。
江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理疗室在医疗室内侧,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几台仪器。门是磨砂玻璃的,隔音一般,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声音。
江辞躺上床,李医生开始操作。热敷包敷在手腕上,然后是电极贴片,微弱的电流刺激着肌肉。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外面,谢临的声音隐约传来:“……对,下午的训练赛取消。理由?江队身体不适。嗯,我会带二队打。”
他在打电话。
江辞闭上眼睛。
热敷的温度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但深层的酸痛确实在慢慢缓解。他听见李医生在旁边调配药膏的声音,听见仪器定时结束的提示音,听见外面谢临挂断电话后,平板里传来的游戏录像声。
很熟悉的声音。是三年前的一场比赛,江辞记得那场——他拿了个五杀,谢临的中单被针对得很惨。
原来谢临还在看这些。
“江队,翻个身。”李医生说,“给你按一下肩膀和背部,长期一个姿势打游戏,整个上半身都紧张。”
江辞依言翻身,脸埋在呼吸孔里。李医生的手很有力,按压穴位时带来尖锐的酸胀感,但过后又是松快。
按到左肩时,江辞闷哼了一声。
“这里特别僵。”李医生说,“和手腕劳损有关联。谢队以前也是这边的问题,对吧?”
外面录像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谢临的声音传来:“嗯。但没他严重。”
“你是肩袖,他是腱鞘,不一样。”李医生一边按一边说,“但都是职业病。谢队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上次复查说基本稳定了?”
“偶尔会酸,不影响比赛。”
“那就好。你们这些孩子啊,一个个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李医生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的力道不停。江辞听着,意识有些模糊。热敷、电流、按摩,三重作用下,身体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医生的声音响起:“好了,江队。上午的治疗结束,下午四点再来一次。记住,绝对不要碰鼠标键盘。”
江辞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舒服多了,那种深层的胀痛减轻了不少。
他下床,推开理疗室的门。
谢临还坐在外面,平板放在腿上,但没在看。他抬眼看向江辞:“怎么样?”
“还行。”江辞说,“可以回去训练了?”
“回宿舍休息。”谢临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
“这是队长的责任。”谢临拿起平板,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吧。”
语气不容拒绝。
江辞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队员都在训练室。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回荡在光洁的地板上。
电梯上行到三楼。
走出电梯时,谢临忽然开口:“李医生说,你昨晚两点还在训练室。”
江辞脚步一顿:“他看见的?”
“监控看见的。”谢临刷卡打开套房的门,“王经理调了记录,想找素材。结果发现你一个人加练到两点。”
两人走进客厅。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照在那幅“世纪冰点”的画上。
江辞在沙发上坐下:“睡不着,就练会儿。”
“练到手都快废了?”谢临走到他对面,没有坐,而是站着看他,“江辞,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江辞抬头,对上谢临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桃花眼里,此刻有种罕见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困惑。
“想赢。”江辞回答,声音很平,“和以前一样。”
“以前你的手没这样。”
“以前我也没到二十四岁。”江辞扯了扯嘴角,“职业选手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我不想浪费。”
谢临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辞。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白衬衫的布料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三年前,”谢临忽然开口,“你手腕第一次出问题,是什么时候?”
江辞愣了一下。
记忆被拉回很久以前。三年前,夏季赛决赛前一周,训练室里……
“我记得。”江辞说,“决赛前三天,训练赛打到一半,手开始抖。队医给了止痛药,让我撑完比赛。”
“然后你拿了冠军。”谢临转过身,看着他,“赛后采访,你说那是你职业生涯最重要的胜利。”
“是。”
“但你没说,你领奖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抖。”谢临的声音很低,“镜头没拍到,但我看见了。你握奖杯握得很紧,手指关节都白了。”
江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没想到谢临会记得这个细节。那么小的细节,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江辞想问。
“因为我也在抖。”谢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肩膀。那场比赛我输了,但更难受的是,第三局的时候,我肩膀突然抽筋,一个关键技能放歪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看着你领奖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的手没出事,如果那个技能没歪,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三年了。
医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江辞看着他,很久,才说:“不会。”
“什么?”
“结果不会不一样。”江辞站起身,走到谢临面前,“就算你那个技能没歪,我也会赢。因为我准备了其他方案,你没想到的方案。”
他说得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
谢临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笑:“你还是这么自信。”
“因为是你教我的。”江辞说。
谢临怔住。
“三年前,安全通道那次。”江辞看着他,“你说,要想赢,先要相信自己能赢。就算手在抖,肩膀在疼,也要相信。”
谢临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他没想到,江辞会记得。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光的界限。
江辞先退开一步。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扔给谢临一瓶。
“所以,”江辞拧开瓶盖,“别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只是劳损,休息几天就好。”
谢临接住水,没喝:“如果休息几天好不了呢?”
“那就再休息几天。”
“如果……永远好不了呢?”谢临问,声音很轻。
江辞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水瓶,看向谢临。对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谢临。”江辞叫他的名字,“你知道答案的。”
“我想听你说。”
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窗帘。远处训练室的键盘声隐约可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会打到打不动为止。”江辞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打到手真的废掉,打到联盟不让我上场。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转型当教练,或者分析师。总之,我不会离开这个赛场。”
“哪怕很痛苦?”
“痛苦比后悔好。”江辞说,“我不想十年后回想起来,后悔自己没多打一天。”
谢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握住江辞的手腕——不是受伤的那只,是右手。他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很暖。
“江辞。”谢临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真的撑不住了。”谢临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扛。”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江辞一时说不出话。
医疗室里,仪器早已停止嗡鸣。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缓交错。
许久,江辞才说:“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你肩膀再出事,也要告诉我。”江辞反握住他的手,“不要像三年前那样,自己偷偷去打封闭针。”
谢临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队医告诉我的。”江辞说,“决赛前一周,你打了封闭。所以第三局肩膀才会抽筋,因为药效过了。”
原来他都知道。
谢临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好。”他说,“我答应你。”
这个承诺,比任何战术协议都重。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两人迅速分开。谢临退后两步,江辞转身去开门。
门外是林旭阳,少年手里提着个保温袋,表情有些局促:“江哥,谢队……乐乐让我送午饭上来。她说你们可能还没吃……”
“谢谢。”江辞接过保温袋,“训练怎么样?”
“还、还行。”林旭阳偷瞄了一眼江辞的手腕,又赶紧移开视线,“江哥,你的手……”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江辞侧身,“要进来坐吗?”
“不用了不用了!”林旭阳连忙摆手,“我还要去训练!那个……江哥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
江辞关上门,拎着保温袋走回客厅。谢临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平板又打开了,在看比赛录像。
“林旭阳好像很担心你。”谢临说。
“小孩心思浅,藏不住事。”江辞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两份饭菜,还有一张陈乐乐写的便利贴:“队长们要好好吃饭哦!(๑•̀ㅂ•́)و✧”
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江辞拿起便利贴看了看,递给谢临。
谢临接过,看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两人安静地吃饭。饭菜是食堂标准,但味道不错。吃到一半,谢临忽然说:“下午我不去训练室。”
“嗯?”
“王经理安排了媒体采访,关于昨天那个热搜的后续。”谢临夹起一块青菜,“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休息。”
“他说什么?”
“说既然有热度,就要趁热打铁。”谢临语气平淡,“估计会问些更刁钻的问题。不过我有准备。”
江辞放下筷子:“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谢临看他一眼,“你现在的任务是养手。而且——”
他顿了顿:“你演技太差,容易露馅。”
这话说得直白。江辞挑眉:“我演技差?”
“昨天采访,我说你手腕旧伤时,你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谢临说,“幸好镜头没给特写。”
江辞回忆了一下,确实。当时他没想到谢临会突然提那件事,有些意外。
“所以今天我一个人去。”谢临继续吃饭,“你就待在宿舍,看看录像,或者睡觉。总之,别碰电脑。”
命令式的语气。
但江辞没反驳。
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说:“谢临。”
“嗯?”
“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
谢临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谢什么。”
“所有。”江辞说。
没说具体谢什么,但两人都懂。
谢临没回应,只是低头吃饭。但他的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点很淡的红。
下午三点,谢临出门去接受采访。
江辞真的没碰电脑。他躺在沙发上,用平板看比赛录像——雷霆战队最近的五场比赛,一局局分析。
看着看着,他想起谢临说的话。
“你演技太差,容易露馅。”
也许是真的。在镜头面前,他总是很难完全控制表情。不像谢临,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有些东西,不是演技就能藏住的。
比如手腕的疼痛。比如看到谢临挡技能时心里的那一下抽紧。比如刚才在医疗室,谢临说“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扛”时,胸口涌起的那种陌生的情绪。
江辞放下平板,看向自己的左手。
护腕下的皮肤还在发热,理疗的效果还在。但那种深层的、骨骼里的疲惫感,不是一次治疗就能消除的。
他能打到什么时候?
二十五岁?二十六岁?
还是像谢临说的,打到手真的废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部旧手机。
江辞拿起来,看到谢临发来的消息:“采访结束。问题很常规,没出岔子。”
他回复:“王经理没作妖?”
“他想,但我没给机会。”谢临说,“我主动提了战队正在研发新战术,转移了话题。”
“聪明。”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发来新消息:“手怎么样?”
“还行。在看录像。”
“别看太久,伤眼睛。”
“你管得真多。”
“我是队长。”
江辞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他打字:“队长大人,还有什么指示?”
“好好休息。晚上给你带饭。”
“嗯。”
对话结束。
江辞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平板。但这次他没看录像,而是点开了加密文件夹。
新建记录。
输入日期。
在内容栏里,他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敲下:
“医疗室的十分钟。他说:‘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扛。’我答应了。也许我真的会告诉他。也许。”
保存。
他关掉平板,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客厅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那幅“世纪冰点”的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暗淡,画中三年前的两人,依然保持着疏离的姿态。
但画框上方,那个隐蔽摄像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又熄灭了。
与此同时,一楼某个不常使用的储物间里。
一个屏幕亮着,上面是医疗室走廊的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是今天上午,江辞和谢临一前一后离开医疗室时的录像。
画面被暂停,放大。
焦点在两人的手上——虽然距离很远,虽然角度不好,但能隐约看到,谢临的手似乎碰了一下江辞的手背。
很短暂,很模糊。
但有心人,会注意到。
屏幕前的人拿起电话,拨通。
“喂?是我。有新发现……对,可能不只是‘对手’那么简单。我需要更清晰的证据……钱不是问题,我要能看清他们表情的镜头……好,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屏幕暗了下去。
储物间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训练室的键盘声,隐约传来。
像永不停止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