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大屏幕亮着,蓝色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05:00。星火战队五人坐在比赛席一侧,另一侧是雷霆战队的模拟机位——今天虽然是训练赛,但赵教练按照正式比赛的规格安排了BP环节、裁判、甚至赛后握手仪式。用他的话说:“第一次全员合练,就得见真章。”
江辞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试了几个键位。左手腕传来隐约的胀痛,被他用护腕压住。谢临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中间隔着林旭阳和陆明,陈乐乐在最外侧。
“都听好。”赵教练站在五人身后,声音透过耳机传来,“雷霆是上赛季四强,中野联动联盟前三。今天的重点不是输赢,是磨合。江辞、谢临,你们两个的指挥权分配清楚了吗?”
江辞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前期我指挥野区节奏,中期看情况。”
“可以。”谢临的声音平稳,“团战阶段我报技能和集火目标,江队抓切入时机。”
很专业的划分,挑不出毛病。
林旭阳活动着手指,眼睛盯着屏幕:“江哥你放心,上路我一定打爆他们!”
江辞看了他一眼:“别上头,稳住就行。”
“知道知道!”
倒计时归零,BP开始。
前几手很常规,直到第五手,雷霆忽然亮出一个罕见的英雄——上单冷门counter位,专门针对林旭阳预选的战士。
林旭阳“啧”了一声:“搞针对?”
“正常。”江辞说,“换备选方案,拿坦克。”
“可是江哥,我能打——”
“换。”江辞的声音不容置疑。
林旭阳咬了咬牙,最后还是锁定了坦克英雄。耳机里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游戏载入。
十点整,比赛正式开始。
开局三分钟,上路就出事了。
林旭阳的坦克本应稳健发育,但他抓住对方一个走位失误,竟然闪现上去想打一套。对方上单冷静后撤,同时,雷霆的打野从河道草丛钻出——他二级就蹲在那里了。
First Blood!
一血诞生,林旭阳屏幕灰了。
训练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我的……”林旭阳声音发干。
“稳一点。”江辞只说了三个字。他的打野正在下半区,没法支援。但他标记了小龙刷新的时间点:“三十秒后小龙团,中路推线。”
谢临的中单迅速清完兵线,开始往小龙区靠。他的走位很刁钻,始终保持着和对方中单的安全距离。
但雷霆显然研究过他们。小龙刷新前五秒,对方中野忽然抱团入侵江辞的野区,逼他放弃第一波资源。
“放。”江辞果断决策,“林旭阳TP下来,我们打人数差。”
林旭阳复活后立刻传送小龙坑。五打四,星火战队勉强拿下小龙,但江辞被打残,谢临也交掉了闪现。
节奏开始不对劲。
八分钟,上路再次爆发战斗。林旭阳试图配合江辞的gank强杀对方上单,但伤害计算失误,对方丝血逃生,反而叫来打野反杀了林旭阳。
“伤害差一点!”林旭阳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你技能顺序错了。”谢临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W应该接Q,不是Q接W。那样伤害够。”
林旭阳愣住了:“可是常规连招是——”
“对方带了护甲符文,常规连招不够。”谢临调出数据面板看了一眼,“我赛前说过。”
林旭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没仔细听谢临的数据分析。
接下来的十分钟,星火战队全面劣势。上路崩盘导致野区失守,江辞的发育严重受限。谢临的中单虽然凭借个人能力稳住了对线,但无法辐射全局。
经济差拉到四千。
“拖。”谢临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阵容后期疲软,我们有机会。”
但林旭阳已经急了。
十八分钟,大龙刷新前关键视野争夺战。林旭阳的坦克本应在正面承伤,但他看到一个残血的辅助从侧面路过,竟然脱离阵型追了出去。
“回来!”江辞厉声喝道。
晚了。
林旭阳被对方三人包围,瞬间秒杀。少了一个前排,星火战队被迫放弃大龙区视野,经济差扩大到七千。
训练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陈乐乐小声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AD……”
陆明推了推眼镜:“我的输出环境被压缩了,需要调整站位。”
“都闭嘴。”江辞打断他们,“集中,还没结束。”
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左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动作慢了半拍。
谢临注意到了。
“江辞。”他忽然在语音里说,“下波团,你切后排,我来保AD。”
江辞看向他。
隔着林旭阳和陆明,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好。”江辞说。
二十五分钟,最后的决战。
雷霆战队带着大龙Buff推进高地。星火战队三路外塔全破,只剩下高地水晶。
兵线压境,技能在屏幕上炸开。
江辞的打野从侧面阴影里绕出,直扑对方后排双C。但他的手腕又是一阵刺痛,操作慢了零点几秒——对方辅助一个关键控制技能丢了过来。
眼看就要被控住。
就在这时,谢临的中单忽然闪现上前,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挡掉了那个控制技能。
“谢队!”陈乐乐惊呼。
谢临的屏幕瞬间变灰——他死了,用自己换了江辞的进场机会。
江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没有时间犹豫。
他操作角色冲进对方后排,技能全开。陆明的ADC在陈乐乐的保护下疯狂输出,林旭阳的坦克也终于找准位置,控住了对方关键角色。
团战惨烈。
十秒钟后,屏幕上弹出提示:
Aced!(团灭)
星火战队活下来的,只有江辞和陆明。
而对方,全灭。
“能一波!”林旭阳激动地喊。
江辞没说话。他的打野和陆明的ADC带着兵线,推掉中路高地,推掉门牙塔,最后——
推掉了对方的水晶。
Victory!
胜利的音效响起时,训练室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利不是战术的胜利,是谢临用命换来的机会,是江辞顶着疼痛打出的操作,是几乎不可能的奇迹翻盘。
摘下耳机,赵教练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全体,会议室。”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五分钟。”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赵教练站在白板前,复盘刚才的比赛。他调出几个关键节点——林旭阳的两次上头,视野的缺失,配合的脱节。
“林旭阳。”赵教练点名,“第一波,为什么闪现?”
林旭阳低着头:“我以为能杀……”
“你以为?”赵教练把笔扔在桌上,“比赛场上有‘你以为’?数据呢?计算呢?谢临赛前给你的对线分析,你看完了吗?”
“我……”
“回答。”
“……没有。”林旭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江辞。”赵教练转向另一边,“手腕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向江辞。
江辞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
“医务室报告说你劳损超标。”赵教练毫不留情,“今天操作变形了三次,都是左手操作的时候。当我没看见?”
江辞沉默。
“还有你,谢临。”赵教练又转向谢临,“最后那波闪现挡技能,确实是救场。但之前的指挥呢?为什么在林旭阳第二次失误后,没有及时调整战术?”
谢临坐得笔直:“我的失误。应该更早接管指挥权。”
“不是你的失误。”赵教练摇头,“是指挥权分配有问题。你们两个——”他指着江辞和谢临,“一个打野一个中单,本该是团队的发动机。但今天的配合,生硬。”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林旭阳突然站起来:“教练,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指挥,我——”
“坐下。”江辞开口。
林旭阳僵住。
江辞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林旭阳面前,身高差让少年不得不仰头看他。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江辞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林旭阳眼圈红了。
“不是操作,不是意识。”江辞盯着他的眼睛,“是不信任队友。”
“我信任江哥——”
“那你信任谢临吗?”江辞打断他,“信任陆明的数据吗?信任乐乐的保护吗?”
林旭阳说不出话。
“今天谢临为你死了三次。”江辞继续说,“中路那波,他放弃兵线去上路帮你解围;小龙团,他卡住对方中单让你有机会逃生;最后那波,他用命换我进场。这些,你看不到?”
林旭阳的眼泪掉了下来。
“哭什么。”江辞的语气依然冷淡,“赛场上眼泪不值钱。要道歉,就用实力道歉。”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今天赢了,但赢得很丑。我也有问题,手的问题没提前说,指挥不够果断。”
然后他看向谢临:“最后那波,谢谢。”
谢临微微点头。
赵教练看着这一幕,脸上的严肃终于松动了一些:“行了,复盘就到这里。林旭阳,写三千字检讨,明天交。其他人,今晚自己加练一小时。”
会议结束。
队员们陆续离开。林旭阳走在最后,眼睛还是红的。
走廊里,陈乐乐小声安慰他:“旭阳,别难过啦,江哥就是说话直……”
“我知道。”林旭阳抹了把脸,“江哥说得对。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
门没关严,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是谢临的声音:“手真没事?”
然后是江辞的声音:“嗯。你肩膀呢?最后那个闪现,角度很刁钻,旧伤会不会……”
“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旭阳听到江辞又说:“刚才会上,谢谢。”
“谢什么?”
“没把我手的事说破。”
“那是你的隐私。”谢临的声音很平静,“但江辞,如果真撑不住,要说。”
“……知道。”
脚步声响起,林旭阳赶紧拉着陈乐乐走开了。
回到训练室,陆明已经在整理数据。看到林旭阳进来,他推了推眼镜:“根据统计,你今天不听指挥的次数是本赛季个人最高值。需要我帮你做行为修正模型吗?”
“不、不用了……”林旭阳坐下,打开游戏客户端,“我自己练。”
他点开谢临的英雄使用记录,开始一局局看录像。那些精妙的走位,那些精准的技能释放,那些为团队做出的牺牲。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最后那波团。
谢临闪现挡技能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
就像……知道江辞一定会抓住那个机会,完成收割一样。
就像他们之间,有种不需要语言的信任。
林旭阳握紧了鼠标。
夜深了。
江辞回到三楼套房时,客厅的灯亮着。谢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今天的比赛录像。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林旭阳还在训练室。”
“嗯。”江辞在他对面坐下,“让他自己想想。”
“你对他太严了。”
“严点好。”江辞揉了揉手腕,“他天赋不错,就是心气太高。”
谢临放下平板,从茶几下面拿出医药箱:“手给我。”
江辞顿了顿,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谢临解开他的护腕,看到手腕上红肿的痕迹,眉头皱了起来:“比昨天严重。”
“打比赛的时候没注意,用力过猛了。”
谢临拿出药膏,挤在手上,然后握住江辞的手腕,慢慢揉开。他的手指微凉,力道适中。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药膏涂抹的声音。
“今天最后那波,”江辞忽然开口,“你可以不死的。”
“但你会被控。”谢临头也不抬,“那样我们输定了。”
“所以你就拿命换?”
“值得。”
江辞不说话了。他看着谢临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双给自己揉手腕的手。
“谢临。”他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别这样。”
谢临抬起头。
“我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江辞说,声音很低,“哪怕只是游戏里。”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许久,谢临才轻声说:“那你也要答应我,手撑不住的时候,要说。”
“……好。”
药膏涂完,谢临重新给江辞缠上护腕。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对了。”谢临忽然说,“王经理今天找我,说那个解码群,人数突破五千了。”
江辞挑眉:“动作真快。”
“他们分析了我们最近三场比赛的所有信号。”谢临拿起平板,调出一个页面,“有人做了对比图,把我们现在的信号和三年前我们各自比赛时的信号习惯做对比。”
江辞接过来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点,连线,分析文字。那些他们以为只有彼此懂的暗语,正在被无数人拆解、研究。
“他们发现规律了?”江辞问。
“还没完全破解。”谢临说,“但已经有人猜到了七八成。”
“那怎么办?”
谢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说呢?”
江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让他们猜去吧。”
他站起身,走向朝东的卧室。在门口停下,回头:“晚安。”
“晚安。”谢临说。
门关上。
客厅里,谢临重新拿起平板,看着上面那些被分析出来的信号标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一个特殊的标记上——那是今天比赛最后那波团,江辞在地图上点的位置。
不是常规信号。
是他们之间特有的,表示“相信我”的标记。
谢临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平板。
窗外的夜色里,训练室的灯还亮着。林旭阳似乎还在加练。
而网络的某个角落,解码群正在热烈讨论今天训练赛的录像。有人截到了那个特殊的标记,发到群里:
“这个信号!之前没见过!绝对有问题!”
立刻有人回复:“我对比了江辞三年前的所有比赛,他从来没用过这个标记!”
“但谢临好像看懂了!他立刻闪现上去挡技能了!”
“所以这真的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讨论持续发酵。
没有人知道,这个标记真正的含义。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标记第一次出现,是在三年前那个安全通道的夜晚。
江辞当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赛场遇见,我需要你无条件相信我,就给你这个信号。”
谢临当时问:“凭什么?”
江辞回答:“凭我也会无条件相信你。”
三年了。
这个承诺,依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