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训练室已经有人了。
江辞到的时候，林旭阳正埋头打排位，键盘敲得噼啪响。听见脚步声，少年头也不抬：“江哥早！我晨练三局了，今天手感爆炸！”
“嗯。”江辞在他旁边坐下，开机。
电脑启动的间隙，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昨晚涂了药膏，今早起来确实松快了些，但深层那种隐约的酸胀感还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训练室门又开了。
谢临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和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衬得皮肤更白。看到江辞，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向自己常坐的位置。
“谢队早！”林旭阳这次抬了头，语气说不上热情，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带刺。
谢临点点头：“早。”
陈乐乐和陆明也陆续到了。训练室渐渐被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填满，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江辞注意到了。
谢临坐下后第一件事，不是打开游戏，而是先检查了电脑的各个接口。手指沿着主机后侧摸索，动作很隐蔽，像是随意整理线材。然后，他又看了看显示器背后，甚至俯身看了一眼桌子下方。
他在找东西。
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在。
江辞收回视线，登陆游戏客户端。好友列表里，纯黑头像亮着，状态显示“游戏中”。
他点开私聊窗口，打字：“找到了？”
发送。
斜对面，谢临的屏幕边缘闪过提示。他点开，回复：“没有。但不确定是不是换位置了。”
江辞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关掉窗口，进入单排队列。
上午的训练按计划进行。赵教练安排了针对雷霆战队的模拟对抗，五人对五人。江辞和谢临各带一队，打三局。
第一局，江辞在蓝色方，谢临在红色方。
BP环节，赵教练站在两人身后观察。江辞先ban掉了雷霆中单最擅长的英雄，谢临则ban掉了版本强势的打野。
“江队，”赵教练开口，“如果对面抢这个中单，你们准备怎么应对？”
江辞看着屏幕：“让中路拿counter位，我前期多照顾。”
“谢队呢？”赵教练转向另一边。
“我们会放线游走，从边路找突破口。”谢临声音平稳，“江队的打野喜欢三级抓中，我们可以反设计。”
两人隔着三米距离，对话内容全是战术分析，语气平淡专业。
但坐在旁边的陈乐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游戏开始。
对局很激烈。江辞确实在三级时尝试抓中，但谢临的中单提前后撤，同时自家打野已经在下路露头，逼得江辞必须回防野区。一来一回，节奏微妙地偏移了。
八分钟，小龙团。江辞的队伍先手开龙，谢临的队伍从侧面切入。团战一触即发，技能特效乱飞。
混乱中，江辞的打野切到谢临的中单面前。两人的屏幕里几乎同时出现对方角色的特写——江辞的角色手持利刃，谢临的角色法杖高举。
下一秒。
江辞按下了S键。
游戏角色硬生生停在原地，攻击动作被强制取消。
而谢临的中单，法杖挥下，技能命中。
但那个技能，不是指向江辞的。它偏了三十度，打在了旁边的辅助身上。
弹道偏得很明显。
观战的陈乐乐“啊”了一声。
团战结束，江辞的队伍惨胜，活下来的只有江辞的打野和辅助。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教练摸着下巴：“刚才那波……有点意思。”
林旭阳挠头：“江哥你怎么停手了？刚才能秒谢队的啊！”
陆明推了推眼镜：“谢队的技能也放偏了。按照他的命中率统计，这种失误概率低于2%。”
江辞没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鼠标。
谢临摘下一只耳机：“我的。技能预判错了。”
“嗯。”江辞应了一声，“下次注意。”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重新投入游戏。
但陈乐乐看着他们的侧脸，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午休时间，食堂。
队员们三三两两坐着吃饭。江辞和谢临照例分开坐——江辞和林旭阳一桌，谢临和陈乐乐、陆明一桌。中间隔着两排空位。
王经理端着餐盘，笑眯眯地在江辞那桌坐下：“江队，昨天直播效果特别好！平台方想再安排一次，就这周末，你们看怎么样？”
江辞头也不抬：“训练赛排满了。”
“哎，就两小时！”王经理压低声音，“而且这次有赞助商指定，出场费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林旭阳眼睛瞪大了：“这么多？”
“所以啊！”王经理眉飞色舞，“而且这次主题更好——‘深夜双排特辑’！晚上十点开播，打三局，氛围更放松，观众就爱看这个！”
江辞放下筷子：“十点我们要复盘。”
“复盘可以提前嘛！或者推后！”王经理急了，“江队，这可是金主爸爸点名要的……”
“王经理。”谢临的声音从旁边桌传来。
王经理转过头。
谢临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周末晚上，我们有约了。”
“有约？什么约？”
“私事。”谢临站起身，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江辞身边时脚步未停，“江队答应了的。”
江辞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王经理愣住了：“私、私事？你们俩……一起？”
“怎么，”江辞抬眼看他，“有问题？”
“没、没有！”王经理连忙摆手，“就是……咳，什么私事啊？方便透露吗？说不定也能做素材……”
“不方便。”江辞也站起身，餐盘里的饭还剩一半，“走了。”
林旭阳赶紧扒完最后几口，追上去：“江哥等等我！”
王经理留在原地，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若有所思。他摸出手机，给技术部的小张发了条消息：“昨晚的监控，有什么特别内容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没有异常。两人各自吃饭、工作、讨论战术，然后回房睡觉。”
王经理皱眉：“讨论战术时呢？有没有什么……肢体接触？眼神交流？”
“没有。全程保持距离。”
“奇怪……”王经理喃喃自语。
食堂角落，陈乐乐小声问谢临：“队长，你们周末真有约啊？”
谢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嗯。”
“什么约啊？”
“看比赛录像。”
“……啊？”
“雷霆对暴风的那场。”谢临解释，“有些细节需要一起研究。”
陈乐乐“哦”了一声，但眼神里还是有些疑惑。她总觉得，刚才谢临说“私事”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下午的训练继续。
江辞的手腕又开始酸了。他趁休息时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手腕上，慢慢揉开。
药膏是凉性的，涂上去有种刺刺的薄荷感。
他靠在洗手台边，闭眼缓了几秒。
再睁眼时，从镜子里看到门口有人。
谢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像是刚打完水路过。
两人在镜中对视。
“疼？”谢临问。
“还行。”江辞收回手，拉下袖子盖住手腕，“药膏有用。”
谢临走进来，把矿泉水放在洗手台上，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台面上。
“这个，”他说，“贴在手腕上，发热的。训练的时候用。”
江辞拿起盒子看了看。是某品牌的专业运动贴，职业选手常用。
“你买的？”
“之前囤的。”谢临语气平淡，“用不完。”
江辞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收进口袋：“谢了。”
“晚上直播的事，”谢临转开话题，“你真不去？”
“不去。”江辞拧开水龙头洗手，“你也不去。”
“王经理不会罢休。”
“让他自己玩去。”
水声哗哗。谢临靠在门框上，看着江辞的侧脸。水流冲过他修长的手指，手腕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江辞。”谢临忽然说。
“嗯？”
“如果……”谢临顿了顿，“如果摄像头不止一个呢？”
江辞关掉水龙头，抬起头。
训练室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但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你担心还有？”江辞问。
“可能性不小。”谢临说，“王经理那种人，不会只装一个。”
江辞擦干手，转过身面对他：“那就让他看。”
“什么？”
“让他看我们是怎么‘正常相处’的。”江辞走近一步，“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两个关系一般的队友，保持着距离，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交流。”
谢临看着他的眼睛：“那如果他想看的不是这个呢？”
“他想看什么？”江辞问，声音压低了，“想看我们吵架？想看我们打架？还是想看……”
他没说完。
但谢临懂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洗手间的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在谢临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江辞能看到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还有一点点，昨晚药膏残留的气息。
“他会看到的。”江辞最后说，退开一步，“他想看到的一切。”
他走出洗手间。
谢临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拿起矿泉水，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晚上九点半。
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江辞和谢临照例留到最后。
今晚赵教练布置了新的训练任务——研究雷霆战队的视野习惯。两人各自对着电脑，屏幕上是雷霆最近十场比赛的录像，分屏播放。
“他们的打野喜欢在这个位置插眼。”谢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75%的概率。”
江辞点头：“那我们排眼的时候可以反蹲。”
“但辅助第一次回家会换扫描，时间点是……”
讨论进行到一半，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王经理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两位队长还在忙啊？”
江辞和谢临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有事？”江辞问。
“没事没事！”王经理摆摆手，“就是路过，看灯还亮着，进来看看。你们继续，继续！”
但他没有走，反而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了，周末那个直播，赞助商那边又加价了。这个数。”他又比了个手势，比中午那个还大。
江辞没说话，继续看录像。
谢临接话：“我们已经说了，有约。”
“什么约那么重要啊？”王经理身体前倾，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忙协调？”
“私人聚会。”谢临语气平静，“不方便。”
“私人……”王经理拖长声音，“你们两个的私人聚会？”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辞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王经理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王经理连忙摆手，“就是好奇，毕竟你们俩以前……咳，关系比较特殊，现在能私下聚会，说明相处得不错嘛！好事，好事！”
他笑着，但眼睛里的探究藏不住。
谢临和江辞对视了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但足够传达信息。
然后，谢临忽然抓起桌上的一份数据表——那是雷霆战队视野分析的初稿——猛地站起来，把纸摔在江辞面前的桌上。
纸张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打法我绝不同意。”谢临的声音冷了下来，和刚才的平静判若两人。
训练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辞慢慢抬起头，看着谢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下去：“理由？”
“理由？”谢临冷笑，“这种激进的入侵打法，一旦被反蹲，整个前期节奏就崩了。你只考虑最优情况，不考虑容错？”
“容错我有计算。”江辞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峙，“视野做好，反蹲概率低于30%。”
“30%还不够高？江队，这不是rank，这是比赛！”
“所以需要操作弥补。”江辞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还是说，谢队对自己的操作没信心？”
这句话很刺。
王经理的眼睛亮了。他坐直身体，紧紧盯着两人。
谢临的脸色冷得像冰：“我的操作不需要你质疑。倒是江队，你最近的训练数据，好像不太稳定？”
他在暗示。
暗示江辞的手。
江辞的眼神骤然锐利：“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临毫不退让，“状态不好，就别拿高风险战术拖累全队。”
拖累全队。
这四个字太重了。
江辞的手握成了拳。手腕上的护腕绷紧，勾勒出骨骼的轮廓。
王经理屏住呼吸。
然后——
江辞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冰冷的笑：“行。那谢队自己来carry。”
他抓起桌上的数据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谢临：“周末的聚会，取消。”
说完，他摔门而出。
门板撞击门框，发出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训练室里只剩下谢临和王经理。
谢临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还在生气。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继续看录像。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经理小心翼翼地开口：“谢队……你们这是……”
“战术分歧。”谢临头也不抬，“正常。”
“可江队他……”
“他需要冷静。”谢临打断他，“我也需要。王经理，没什么事的话，我想继续工作了。”
逐客令下得很明显。
王经理干笑两声，起身：“好好好，你们忙，你们忙！”
他走出训练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江辞已经不见了。
王经理站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笑容。他拿出手机，快速打字：“拍到没？刚才那一段？”
很快回复来了：“拍到了！全拍到了！从谢临摔纸到江辞摔门，角度完美！”
“声音呢？”
“清晰！连‘拖累全队’那句都录下来了！”
王经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存好！这可是好东西！”
他收起手机，哼着小曲走了。
深夜十一点。
三楼套房，朝东卧室。
江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是谢临刚发来的消息：“他信了。”
江辞回复：“演技不错。”
“你也是。摔门很响。”
“纸摔得也很响。”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新的：“手腕怎么样？”
江辞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他打字：“贴了发热贴，好多了。”
“嗯。”
对话结束。
江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园区里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想起刚才训练室里的那一幕。
谢临摔纸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很短暂，但江辞看到了。他在犹豫要不要做得这么过火。
但江辞用眼神告诉他：继续。
于是继续。
“拖累全队”。
江辞知道谢临说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江辞的手，在想那些深夜的疼痛，在想那个“打到手废掉”的回答。
那句话是说给王经理听的。
但里面有多少真实的担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江辞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发热贴。温度适中，确实缓解了酸痛。
谢临给的。
他给的药膏，他给的发热贴，他藏在冷淡语气下的关心。
还有刚才在洗手间，那个没有说破的问题——“如果摄像头不止一个呢？”
江辞当时回答：“那就让他看。”
现在他想补上一句：让他看我们想让他看的。
让他看争吵，看分歧，看“死对头”的剧本。
然后把真实的，藏在所有表演之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谢临回卧室了。
江辞听着那脚步声停在客厅，然后走向朝南卧室。开门，关门。
两扇门，隔着一条走廊。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把这两个空间连在了一起。
江辞关掉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今晚离开训练室时，谢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生气，不是冷淡。
而是——抱歉。为那句“拖累全队”抱歉。江辞闭上眼。没关系，他想。我们都在演。
只是有时候，演着演着，假话里会掺进真话。
真话里，又会裹上伪装。
分不清了。
也不需要分清。
与此同时，一楼监控室。
值夜班的保安换班了。新来的保安打着哈欠坐下，扫了一眼监控屏幕。
301/302客厅的画面里，一片漆黑。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在画面左上角的角落，那幅“世纪冰点”巨画的上方，摄像头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刚刚被关闭。
而在那幅画的正下方，客厅的小圆桌上，摆着两杯水。
一杯在桌子左边，一杯在右边。
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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