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训练室终于安静下来。
林旭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江辞和谢临还坐在各自的电脑前,屏幕亮着,似乎都在复盘今天的训练赛。两人之间隔着三台空电脑,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光滑的地面上遥遥相对。
“江哥,谢……谢队,我先回去了。”林旭阳小声说。
江辞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谢临轻轻“嗯”了一声。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至消失。
训练室里只剩下机械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行声。窗外的夜色浓重,园区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江辞关掉了游戏界面,打开一个文档。谢临也停下手中的操作,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在门关上的瞬间,悄然松懈了一分。但没有人动。又过了五分钟。江辞才终于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他仰头喝水时,余光瞥见谢临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把外设线材整理好,笔记本合上,然后起身。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
“回吗?”江辞问。
“嗯。”谢临应道。
一前一后,他们走出训练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三楼,301和302的门牌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
江辞刷开301的门,谢临从302进入。
客厅的灯亮了起来。
客厅里,那幅“世纪冰点”巨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江辞脱下队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走向厨房区:“饿吗?”“有点。”谢临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电竞产业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成了背景音。冰箱里食材不多——王经理只准备了基础的生活物资。江辞拿出鸡蛋、面条和几棵青菜。开火,烧水,动作熟练。
谢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今天训练赛,第三局。”“嗯。”江辞没回头,“中路那波团,你该早三秒到。”“上路兵线压力大。”谢临平静地陈述,“而且你开团前没给信号。” 江辞把面条下进沸水:“给了。你没看。”“什么时——”谢临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训练赛的某个瞬间,江辞的打野确实在地图上点了一个标记,但那是个常规的“正在路上”标记,位置在中路左侧河道草。
当时谢临以为那是给自己的信号,表示打野会来中路。但现在想来……
“那个位置。”谢临说,“是给我的走位提示。”
“不然呢?”江辞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你当时站位太靠前,对面打野在左侧草蹲了十秒了。”
谢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的失误。”
面条在锅里翻滚,水汽蒸腾。江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继续煮面:“雷霆的打野喜欢那个位置,你以前应该知道。”
“知道。”谢临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分心了。”
“分心什么?”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主播正在报道星火战队成立的消息,画面切到今天训练赛结束时媒体抓拍的照片——江辞和谢临并肩走出场馆,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表情都很淡。
“王经理今天找我了。”谢临说,“问我们私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流方式。”
江辞搅动面条的手顿了顿:“因为直播?”
“嗯。他说网上有人在分析我们的信号。”谢临的视线落在电视上,“那个‘星火观察员’,建了个群,已经有一千多人了。”
“动作挺快。”江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需要统一口径。”谢临说,“下次采访如果被问到,就说是战队研发的新战术,还在测试阶段。”
“然后王经理就会顺水推舟,让技术部门真的搞一套出来。”
“他会这么做。”
江辞关了火,把面条分成两碗,端到客厅的小圆桌上:“先吃。”
谢临起身过来坐下。两碗面,清汤,青菜,荷包蛋。简单,但热气腾腾。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电视的声音填充着沉默。
“还有,”谢临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江辞面前,“这个。”
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清晰。
标题是:《敌对行为清单(暂行)》
下面列着条目:
1. 公开场合避免肢体接触(握手除外)
2. BP环节可适度表达不同意见
3. 赛后采访不主动提及对方
4. 训练室座位保持距离(当前距离可接受)
5. 直播时允许适度“意外”(如关麦、抢资源)
6. 媒体面前保持礼貌但疏离的态度
7. 私人时间不共同出现在公共区域
8. 社交账号无互动
9. 队友询问时统一口径“正常队友关系”
10. 如有必要,可制造“摩擦”事件(需提前协商)
江辞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临:“你写的?”
“嗯。”谢临避开他的视线,“我们需要规则。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复杂。”
之前。指的是战队合并之前。那时候他们只需要在赛场和偶尔的商业活动上演戏,大部分时间可以保持安全距离。但现在,他们住在同一个套房里,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面对媒体。
距离太近,破绽就会多。
江辞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谢临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从中间,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再撕,再撕,直到变成一堆碎片。
谢临愣住了:“你……”
“不需要这个。”江辞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演就是演,定那么多条条框框,反而假。”
“但是——”
“谢临。”江辞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认识三年了。”
谢临看着他。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皱眉,我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摸耳垂。”江辞继续说,“你知道我抢蓝之后下一步会去哪路,我知道你推完线之后会看哪个方向。”
“那些东西,”他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碎片,“写不出来。”
谢临沉默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是他想反驳但又找不到理由时的习惯动作。
江辞看到了。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小圆桌,走到谢临面前。谢临坐着,江辞站着,身高差让谢临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客厅的灯光从江辞背后投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谢临能看到他下巴的线条,颈部的喉结,还有那双眼睛——此刻不是赛场上那种锐利的、狩猎般的眼神,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你在担心什么?”江辞问。
“担心暴露。”谢临诚实地回答,“现在太多眼睛盯着我们了。王经理,媒体,粉丝,甚至那个解码小组……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
“那就让他们放大。”
“什么?”
江辞弯下腰,双手撑在谢临的椅子扶手上,把他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让他们猜。”江辞的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让他们分析,让他们解码。我们给他们足够的谜题,他们就不会去想最简单的答案。”
最简单的答案。
最不可能,也最真实的那一个。
谢临的呼吸滞了一瞬。他能闻到江辞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还有煮面时沾上的一点油烟味。混合在一起,成了某种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可是……”谢临还想说什么。
江辞没有让他说完。
他俯身,吻住了他。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带着点撕碎清单时的决绝,带着点“去他妈的规则”的肆意,也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灼热。谢临的手下意识抓住了江辞的手臂,指尖隔着棉质T恤,能感受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
江辞的手托住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他颈后的皮肤。那里有一小块旧疤,是长期戴耳机摩擦留下的。
三年前,也是江辞第一次发现那个疤。
在那个安全通道里,他说:“你耳机戴太久了。”
谢临当时回答:“你不也是。”
然后江辞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地方。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现在,他的手指还在那里。
吻慢慢变得绵长,变得温柔。江辞的嘴唇离开时,谢临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眼。
“规则第一条,”江辞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公开场合避免肢体接触。”
谢临终于睁开眼,对上江辞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公开场合。”
“但客厅有——”
江辞打断他:“摄像头?王经理装的?”
谢临点头:“下午来的,装在那幅画上面。很隐蔽,但我看见了。”
江辞笑了。不是那种冷淡的、嘲讽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那正好。”他说,“让他看看,我们是怎么‘讨论战术’的。”
他直起身,重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谢临看着他,忽然也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完了剩下的面。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的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饭,江辞收拾碗筷去洗。谢临重新打开笔记本,这次不是复盘比赛,而是开始整理明天训练赛的数据分析。
水声,键盘声。
各自忙碌,却又奇异地和谐。
凌晨一点。
江辞洗完澡出来,谢临还在客厅工作。他走过去,站在谢临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
“雷霆的中单,最近喜欢出这件装备。”江辞指着一个数据点。
“对,他改了出装顺序。”谢临点头,“前三件装备里有它,伤害曲线会提前成型。”
“那我们打野可以前期多抓。”
“可以,但要注意他们打野的反蹲位置。”谢临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看,这五场比赛,雷霆打野在前期保护中路的频率增加了30%。”
两人就着数据讨论起来,从出装到对线,从gank时机到团战站位。客厅里只有他们低低的交谈声,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园区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凌晨三点十分。
讨论终于告一段落。谢临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江辞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差不多了。”谢临说,“明天训练赛可以试试第三套方案。”
“嗯。”江辞应了一声,没睁眼。
谢临看着他。江辞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个人醒着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但睡着时——或者说闭眼休息时——那些棱角会软化一些。
就像现在。
谢临的视线移到江辞的左手上。那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上的护腕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新的、淡红色的痕迹。
不是旧伤。是新伤。
谢临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问,但没问出口。他知道江辞会说什么——“没事”、“小问题”、“训练过度而已”。
他也知道,那可能不是小问题。
职业选手的手,是生命线。
“江辞。”谢临忽然开口。
“嗯?”
“如果……”谢临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必须要在手和比赛之间选一个,你选什么?”
江辞睁开眼,看向他。
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沉默。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遥远而模糊。
“我选比赛。”江辞说,声音很平静,“打到打不动为止。”
“哪怕手废掉?”
“哪怕手废掉。”
谢临的手指蜷紧了。他想说“你不能这样”,想说“你的职业生涯还很长”,想说“我可以帮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自己,答案是一样的。
他们是同一类人。为了站在赛场上,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江辞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别那副表情。我还没到那一步。”
“……疼吗?”谢临终于问出了口。
“有时候。”江辞诚实地回答,“但能忍。”
又是沉默。
然后,江辞站起身:“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等等。”谢临叫住他。
江辞回头。
谢临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药膏——不是普通的镇痛膏,而是队医特别调配的,用于缓解职业选手手腕劳损的专业药剂。
“这个。”他把药膏递过去,“睡前涂。按摩五分钟。”
江辞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朝东的卧室。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谢临一个人。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那幅巨画前,抬头看着画中的两人。
三年前的江辞和谢临。年轻的,锐利的,眼中只有胜负的对手。
那时的他们不会想到,三年后会在这样一个深夜,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给另一个递药膏。
谢临伸手,轻轻碰了碰画中江辞的脸。
冰凉的玻璃表面。
“笨蛋。”他低声说,不知是在说画里的人,还是门里的人。
关掉客厅的灯,他走向朝南的卧室。
黑暗中,那幅画静静悬挂。
而在楼下监控室里,值夜班的保安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的监控屏幕。其中一个分屏是301/302客厅的画面——从画框上方俯拍的角度。
画面里,整个晚上,两人都保持着距离。各自吃饭,各自工作,讨论战术时也只是隔着桌子交谈。
没有任何异常。
保安又打了个哈欠,关掉了那个分屏,切换到园区大门的监控。
他错过了。
在关屏前的最后一帧,画面上,朝东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了一缕微光。
光里,有一个影子短暂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门内,从门缝往外看。
看了很久。
然后,那缕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