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训练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江辞靠在电竞椅里调试鼠标灵敏度，机械键盘发出清脆的喀嗒声。谢临坐在他斜对面三米外的位置，戴着耳机看比赛录像，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格外专注。两人之间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界线，连空气流动都小心翼翼。
王经理在门口拍手，声音洪亮：“各位注意！三点整开始双人直播，平台首页推荐位已经排好了，预计在线人数会破纪录！”他看向江辞和谢临，笑容堆得更深，“两位队长，流程很简单，先打招呼，然后打两局水友赛，最后半小时回答问题。重点是互动，要自然，要有火花！”
“火花”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陈乐乐坐在角落，抱着膝盖小声问陆明：“陆哥，你说两位队长……会不会打起来啊？”
陆明推了推眼镜，视线没离开平板上滚动的数据：“根据历史数据，江辞选手在公开场合与谢临选手的语言冲突频率为平均每三句话一次。但物理冲突概率低于0.7%，可以忽略不计。”
“我不是说真的打架啦……”陈乐乐叹气，“我是说那种，气氛上的……”
林旭阳突然站起来，走到江辞身边：“江哥，要不算了？我去跟经理说，就说你手不舒服……”
“坐下。”江辞没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没事。”
谢临那边摘下一只耳机，淡淡开口：“乐乐，去准备几瓶水。直播时间长，需要补充水分。”
“啊，好！”陈乐乐立刻起身。
两点五十，技术人员开始布置机位。两台电脑并排放置，中间隔着半米距离——刚好能让两人同时入镜，又不会显得太近。摄像头角度精心调过，确保能捕捉到两人所有的微表情。
江辞起身去洗手间。走廊里，他拿出那部旧手机，快速打字：“老规矩，我主攻你配合。”
发送。
几乎同时，谢临的手机在训练室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回复：“别太过。第三波兵线前我会去下路。”
江辞看着回复，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压平。
回到训练室时，谢临正在调试麦克风，修长的手指轻触麦架，那个角度刚好让江辞看到他左手腕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去年季后赛时留下的。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三点差五分。
王经理最后一次检查镜头，对着对讲机说：“各部门准备，倒计时五分钟。记住，标题是‘王见王？不，是王炸！’我要看到弹幕炸掉！”
三点整，直播开始。
画面亮起的瞬间，弹幕如雪崩般滚过屏幕右侧。
“来了来了！！！”
“双王同框！合影留念！”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
“赌五毛，今天必吵起来。”
“江神看我！谢神看我！”
江辞和谢临出现在镜头里。两人都穿着星火战队的队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T恤。江辞靠坐在椅子里，手搭在鼠标上，表情平淡。谢临坐得稍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很浅的礼节性微笑。
主持人热情的声音传来：“欢迎各位来到星火战队首次双队长直播现场！我是主持人小雨！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江辞队长和谢临队长！两位，跟观众打个招呼吧？”
江辞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大家好。”
谢临声音温和些：“大家好，我是谢临。”
弹幕立刻分成两派：
“江神好酷！谢神好温柔！”
“温柔？谢临那是冷淡好吧！”
“明明江辞更冷……”
“别吵别吵！看直播！”
流程按计划进行。先是简单的问答，关于新赛季的目标，关于战队磨合。两人回答得中规中矩，措辞严谨，没有任何可供发挥的“火花”。王经理在镜头外急得直搓手。
二十分钟后，进入游戏环节。
“那么接下来，两位队长将随机匹配水友进行双排！”主持人提高音量，“观众朋友们，机会难得哦！让我们看看传说中的双王组合在游戏里会有怎样的化学反应！”
游戏载入。
江辞选了打野位，谢临是中单。地图加载完毕，两人操纵角色走出泉水。
开局三分钟，第一波节奏来了。
江辞的打野清完自家野区，升到四级，直奔中路。谢临的中单正和对方法师纠缠，血量都剩一半左右。按照常规战术，这时候打野应该绕后gank。
但江辞没有。
他的打野从中路一塔后经过，看都没看中路的战况，径直往下路走去。
弹幕立刻有了反应：
“？？？中路不抓？”
“江辞故意的吧？中路明明有机会。”
“笑死，这就是‘配合’？”
“早说了这两人打不到一块去。”
谢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中单后撤一步，放弃了对拼，安稳补刀。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了一丝。
游戏时间五分钟，江辞的打野在下路拿到一血，配合自家下路双人组击杀了对面ADC。
几乎同一时间，谢临的中单在中路单杀了对方法师。
系统提示接连跳出。
弹幕风向变了点：
“各自Carry？”
“虽然没配合，但个人能力确实强……”
“这就是双王吗？各玩各的？”
然后，七分钟，江辞的打野入侵对方野区，在蓝Buff处遭遇对面打野和中单。二打一，血量危险。
谢临的中单正在上路游走，距离很远。
但下一秒，谢临直接放弃了上路的兵线，转身朝野区赶去。同时，他在游戏里打了一个信号——那是只有极少数顶尖选手才懂的、表示“拖住，我在路上”的专用标记。
江辞看到了。
他的打野没有撤退，而是以一个精妙的走位躲开关键控制技能，硬生生拖了三秒。
三秒后，谢临的中单赶到，技能精准命中对面两人。江辞回头反打，两人操作行云流水，瞬间完成反杀双杀。
“Double Kill！”
弹幕停滞了一瞬，然后炸了：
“卧槽？？？”
“这配合？？？”
“刚才那个信号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他们是不是私下练过？”
王经理在镜头外眼睛亮了。
游戏继续。
十二分钟，谢临的中单需要蓝Buff。江辞的打野刚好在附近，他把蓝Buff打到残血，然后——
一个惩戒，收掉了。
蓝Buff进了江辞的口袋。
弹幕又炸：
“抢蓝？？？”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江辞你至于吗！”
“谢临表情都没变……涵养真好。”
谢临确实没变表情。他的中单转身就走，去收了一波兵线。但在转身的瞬间，他“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麦克风开关。
江辞的麦克风图标暗了下去——被关掉了。
弹幕：
“哈哈哈哈关麦了！”
“谢神干得漂亮！”
“这就生气了？”
“江辞脸都黑了！”
江辞确实皱了皱眉。他侧头看了谢临一眼，谢临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仿佛刚才只是意外。
但接下来的一分钟，发生了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江辞的打野没有蓝Buff，却开始疯狂入侵对面野区。谢临的中单虽然没有蓝，但走位和技能释放极其精准，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补上伤害或控制。
两人没有语言交流——江辞的麦被关了。
但他们在地图上的移动轨迹完美互补。江辞入侵，谢临就卡住对方支援的路线；谢临推线，江辞就在侧翼埋伏可能来的打野；团战时，江辞先手开团，谢临的后手控制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打字交流。
却打出了教科书级别的中野联动。
十八分钟，游戏结束。战绩华丽，胜利。
弹幕已经疯了：
“这……这叫没配合？”
“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他们是不是在用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交流方式？”
“关麦还能这么打？？”
“细思极恐……”
第二局游戏开始前，主持人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江队的麦克风？”
谢临伸手，重新打开了江辞的麦克风开关，动作自然得像刚才真的是意外。“抱歉，碰到了。”他说，声音平静。
江辞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第二局，两人选了不同的位置——江辞上单，谢临ADC。看起来是要各走各路。
但游戏开始后，观众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四级时，江辞的上单在河道遭遇对面打野和中单围剿。谢临的ADC正在下路对线，距离很远。
但谢临直接放弃了一波兵线，带着辅助往河道赶。同时，他在游戏里连续点了两个信号——一个点在江辞的位置，一个点在对面的野区入口。
江辞的上单立刻明白了。他没有往自家塔下跑，而是朝对面野区入口的方向拉扯。
三秒后，谢临的ADC赶到，配合江辞反打，再次完成双杀。
弹幕：
“这信号……绝对有问题！”
“他们是不是有自己的一套信号系统？”
“我怎么看不懂这配合……”
更让观众震惊的是团战阶段。
一次关键的大龙团，江辞的上单先手开团控住三人，谢临的ADC在后排疯狂输出。但对面刺客绕后，直扑谢临。
千钧一发之际，江辞的上单突然一个闪现回头，用身体挡住了关键技能。谢临的ADC丝血未死，反杀刺客，然后两人配合队友团灭对方。
游戏结束，再次胜利。
弹幕已经彻底沸腾：
“那个闪现挡技能……我哭了。”
“这真的是‘死对头’？”
“江辞刚才是不是喊了一句什么？麦没收到声音但我看口型……”
“谢临在江辞挡技能之后手抖了一下！镜头拉近了我看见了！”
直播进入问答环节。
问题一个接一个，大部分关于战队，关于配合。两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直到最后一条被选中的问题，来自一个ID叫“星火观察员”的观众：
“请问两位队长，今天游戏中使用的信号系统是战队研发的新战术吗？看起来和常规信号完全不同。”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经理在镜头外拼命使眼色——这是好话题！快接！
江辞先开口：“临时配合。”
谢临接着说：“一些常用标记的变体，方便快速沟通。”
很官方的回答。
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已经在观众心里种下了。
直播结束，画面暗下。
王经理冲进来，满脸红光：“太好了！效果太好了！弹幕峰值破纪录了！微博热搜已经上了三个！‘江谢信号’、‘关麦操作’、‘闪现挡技能’……全是爆点！”
他激动地拍着江辞的肩膀：“江队！谢队！今天表现完美！那种若即若离的竞争感，又有暗中的默契！粉丝就吃这套！继续保持！”
江辞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经理的手：“累了，先回去休息。”
“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训练赛！”王经理笑得合不拢嘴。
队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室。
陈乐乐走在最后，小声对陆明说：“陆哥……你有没有觉得，两位队长其实……挺默契的？”
陆明推了推眼镜：“数据显示，今天两局游戏的中野联动效率值为9.7/10，下上配合效率值为9.3/10，远超联盟平均水平。但语言交流频率为零。不符合常规团队协作模型。”
“所以呢？”
“所以需要更多数据。”陆明认真地说，“我打算记录他们未来三十天的所有游戏对局。”
陈乐乐：“……
晚上九点，三楼套房。
江辞冲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客厅。谢临坐在沙发上看今天的直播回放，屏幕停在那波闪现挡技能的镜头。
“看这个干什么？”江辞在他对面坐下。
“复盘。”谢临没抬头，“你那个闪现早了0.2秒。如果等我标记再闪，可以省一个召唤师技能。”
“等你标记我就死了。”
“不会。”谢临终于抬眼看他，“我算过伤害。”
江辞和他对视：“那你手抖什么？”
谢临手指一顿。
直播回放的画面里，特写镜头确实捕捉到了——在江辞闪现挡技能的瞬间，谢临握着鼠标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逐帧慢放根本看不出来。
但江辞看出来了。
谢临关掉视频，平静地说：“肌肉反应。”
“是吗。”江辞不置可否。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过了一会儿，谢临忽然开口：“今天那个信号问题，有人注意到了。”
“迟早的事。”江辞向后靠进沙发，“三年了，总有人会看出来。”
他们之间确实有一套自己的信号系统。起源于三年前那个安全通道的夜晚，在往后无数次的“赛后复盘”和“战术讨论”中慢慢完善。每一个标记都有特定含义，每一个走位都是暗语。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语言。
“王经理今天很高兴。”谢临说，“他想要‘火花’。”
“给了他更好的。”江辞扯了扯嘴角，“猜疑。”
是的，猜疑。今天直播的真正效果不是展现“不和”，而是留下了巨大的悬念——这两个看起来毫无交流的人，为什么能有那样的默契？那套信号是什么？关麦是意外还是故意？闪现挡技能是计算还是本能？
观众会猜，媒体会挖，粉丝会分析。
而这正是他们想要的。在真相和伪装之间划出一片灰色地带，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
谢临站起身：“明天训练赛对雷霆，他们中野联动很强。”
“知道。”江辞也站起来，“我研究过录像。”
两人各自走向卧室。在门口，江辞停下脚步，没回头：“药吃了吗？”
“吃了。”谢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呢？手腕。”
“没事。”
门轻轻关上。
朝东的卧室里，江辞躺在床上，打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是今天直播的截图——那个闪现挡技能的瞬间。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加密文件夹，新建记录：
“直播首秀。关麦。挡技能。他手抖了。”
保存。
朝南的卧室，谢临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他写下一行字：
“信号系统引起注意。需要准备解释方案。”
停顿片刻，他又写下一行，字迹比之前轻：
“闪现早了0.2秒。但我没算到……自己会慌。”
合上笔记本，他看向窗外。夜色里，训练室的灯还亮着，林旭阳似乎还在加练。
而此刻，网络的某个角落，一个名为“双王信号破解小组”的聊天群里，正在疯狂刷屏。
群主“星火观察员”上传了今天直播的完整录屏，标注出了每一个非常规信号的时间点。
“第七分钟这个信号，绝对有问题！”
“还有团战时江辞的那个走位，明显是在回应什么！”
“我逐帧分析了，他们肯定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要不要发到论坛上？绝对能火！”
群成员们兴奋地讨论着，准备开始一场大规模的“解码行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解码，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而三楼套房里，两个房间的灯先后熄灭。
黑暗笼罩一切，只有客厅那幅“世纪冰点”的巨画，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画中三年前的两人，依然侧脸相对，神情冷淡。
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也仿佛，一切早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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