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府的卷宗在入夜前送到了北军衙署。
万松柏与程始对坐灯下,一页页翻看,越看面色越沉。卷宗做得滴水不漏——书简确为程承所赠,残篇夹在《盐铁论》最后一卷的竹简夹层中,发现者是书生的邻居,一个在太学做杂役的老叟。
“这老叟三日前暴病身亡。”程始指尖点在那行小字上,“死无对证。”
“残篇笔迹鉴定为戾帝时期御史大夫所书,纸张也是旧物。”万松柏冷笑,“真是煞费苦心。”
烛火噼啪一响。
屏风后,瑶光静静听着。她本该回府,却借口“受惊需兄长护送”,硬是跟了过来。此刻她手中握着那枚锦囊,红豆硌在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程承现在何处?”她忽然出声。
万松柏回头瞪她:“在后厢房。你一个未嫁女娘,深夜留在衙署已是不妥,还想见他不成?”
“阿兄。”瑶光从屏风后走出,红衣在烛光下如凝血,“对方布局至此,必有所图。程公子是突破口,也是知情者——让我去问,比你们这些武将审问更有用。”
程始欲言又止,最终叹气:“万娘子,二弟他……性子软,经不起吓。”
“我不吓他。”瑶光轻声说,“我只问他三件事。”
后厢房内,程承正对窗独坐。
他已换下脏污的白衣,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案上摊着一卷《左传》,却半天未翻一页。
敲门声起。他以为是兄长,起身开门,却见瑶光立在廊下,手中提一盏绢灯。
“万娘子?”他慌忙后退,“这、这于礼不合……”
“程公子。”瑶光迈进屋内,反手合上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只待一刻钟,问完便走。”
她把绢灯放在案上,暖黄的光晕开,照亮程承苍白的脸。他眼下有青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独一双眼,仍澄澈如秋水。
瑶光在他对面跪坐,开门见山:“第一问:那卷《盐铁论》,你赠与书生时,可曾离过手?”
程承怔了怔,垂眸细思:“那日我买了两卷书,一卷《盐铁论》,一卷《氾胜之书》。书铺掌柜包好后,我直接放入书囊,便去西市口等……等万娘子。”他耳尖微红,“途中未曾打开。”
“书生如何得知你有此书?”
“他是我在书铺结识的寒门友子,名唤周谨。那日他见我买书,说起自己寻《盐铁论》已久却囊中羞涩,我便说先借他抄阅……”程承声音渐低,“是我思虑不周。”
瑶光摇头:“赠书是善举,何错之有?第二问:周谨此人,平日可与什么特别的人往来?”
程承蹙眉想了片刻:“他独居陋巷,除了去太学旁听,便是接些抄书的活计。但月前,他曾说有个远房表亲来京投靠,暂住他家。”
“表亲?”瑶光敏锐起来,“什么模样?做什么营生?”
“未曾见过。只听周谨提过一句,说那表亲曾在……在戾帝时期的御史台做过文书。”
话音落,屋内死寂。
烛火猛地一跳,在程承脸上投下摇曳的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手指攥紧衣袖:“难道……”
“第三问。”瑶光倾身向前,目光如刃,“程公子,若此事真是针对程、万两府的阴谋,你当如何?”
程承抬眼看她。这个总是低头、总是退让的书生,此刻脊背缓缓挺直。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在重组——那是温良外壳下,从未示人的骨。
“《孟子》有云: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因我之故累及家门、累及……万娘子,程承虽愚,亦知耻。该担的罪责我担,但诬陷之罪——”
他顿了顿,眼中第一次燃起火焰。
“我必究其源,正其名。”
瑶光笑了。那笑容如破云月光,照亮一室昏暗。
“好。”她站起身,“程公子记住今夜所言。三日后,我会再来。”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红豆我收了。但赠红豆者,当知红豆何以红——是血浸的,也是心热的。”
门开合,红衣消失在夜色中。
程承独坐良久,忽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私印,白玉质地,刻着“承志”二字——是当年父亲临终所赐,他从未用过。
他摩挲着印文,轻声自语:“父亲,您说程氏子孙,可无为,不可无志……儿子似乎,明白一些了。”
同一夜,城南暗室。
李聿瑾褪去白日那身风流才子的锦衣,换上一袭玄黑深衣。烛光下,他面容依然俊美,眼神却冷如寒潭。
室内还有三人:一个驼背老妪,一个独眼壮汉,还有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若是程始在此,定会认出,这正是当年戾帝麾下的谋士,范衡。
“范先生这局,做得漂亮。”李聿瑾把玩着一枚玉珏,“禁书案虽被万松柏压下,但种子已种下。文帝多疑,对武将本就忌惮,如今程、万两家牵扯前朝之事,他心中那根刺,算是扎深了。”
范衡捻须微笑:“还要多谢公子配合——那周谨的‘表亲’,可是公子安排的?”
“举手之劳。”李聿瑾抬眼,“只是我好奇,范先生蛰伏十年,为何此时动手?就为了替戾帝报仇?”
“报仇?”范衡嗤笑,“戾帝暴虐,死有余辜。我所谋者,是这天下不该由武夫坐拥!文帝假仁假义,重用万松柏这些匹夫,却将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文人弃如敝履……这世道,该变一变了。”
他眼中闪过狂热:“禁书案只是开始。接下来,西北军饷贪腐案、北军将领通敌信……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扣在万松柏头上。届时文帝震怒,武将失势,便是我们文臣重掌朝纲之时!”
老妪哑声接话:“万府那女公子,今日竟敢当街拦囚……倒是颗好棋子。若她出事,万松柏必乱。”
独眼壮汉咧嘴:“交给我。女子嘛,毁了名节,自然活不成。”
李聿瑾手中玉珏忽然顿住。
他想起白日长街上,瑶光高举令牌的身影。红衣猎猎,目光如剑,像一团烧进眼底的火。
“万瑶光……”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忽而一笑,“别动她。这人,我另有用处。”
范衡眯眼:“公子莫不是动了恻隐之心?”
“恻隐?”李聿瑾轻笑,“我只觉得有趣。一个想挣脱笼子的金丝雀,偏偏生在将门笼中……若我亲手折了她的翅膀,再给她造个新笼子,岂不更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面万府的方向。
“计划照旧,但万瑶光——留给我。”
三日后,瑶光如约再至北军衙署。
程承却不在厢房。衙役说,他一早就去了停尸房——那个暴毙的老叟,尸体还停在那儿。
瑶光寻去时,只见程承蹲在尸台边,手中举着油灯,正仔细查看老叟的手指。他白衣下摆沾了尘灰,额角有汗,神情却专注得近乎肃穆。
“发现什么了?”瑶光走近。
程承一惊,灯盏险些脱手。瑶光自然地接过,为他照明。
“这老叟指缝有墨渍,且是松烟墨。”程承指向尸体右手食指与中指,“但太学杂役平日接触的多是炭灰、尘泥,松烟墨价贵,只有文吏或抄书人常用。”
瑶光眸光一亮:“你是说,他死前接触过文书?”
“不止。”程承又指向老叟颈侧,“这里有一道极细的勒痕,被衣领遮掩。作作最初定为急病暴毙,未曾细查。”
他站起身,因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瑶光下意识扶住他手臂,隔着衣料,能感到他瘦削的骨。
两人皆是一怔。
程承耳根发烫,慌忙退开半步:“失、失礼了……”
“无妨。”瑶光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温度,“所以老叟是被灭口。凶手伪造急病,却留下破绽——程公子好眼力。”
“是万娘子提醒了我。”程承低头,“那日你说‘三件事’,第三件问我会如何……回去后我想,既要不累及他人,便要自己找出真相。读书人常说‘格物致知’,我读了一肚子书,总该有些用处。”
他说得平淡,瑶光却听出了某种蜕变。像竹笋破土,像蝉蜕旧壳——这个温软的公子,正在长出骨刺。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她问。
“去太学。”程承抬眸,“老叟既是太学杂役,平日接触之人有限。谁让他送那卷栽赃的书,谁就是突破口。”
瑶光笑了:“我陪你去。”
“不可!”程承急道,“太学是男子之所,万娘子去不得。况且……此去或有危险,我不能让你涉险。”
“危险?”瑶光挑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物——竟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鞘镶着红宝石,在昏暗的停尸房里泛着冷光。
“程公子,我姓万。”她手腕一转,剑身出鞘三寸,寒芒映亮她的眼,“万家的女儿,是从小摸着刀剑长大的。你读书解惑,我持剑开路——很公平。”
程承怔怔看着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反而有种认命般的柔软。
“好。”他说,“但跟紧我。”
两人走出停尸房时,夕阳正沉。天际晚霞如血,泼洒在长安城的飞檐翘角上。
瑶光跟在程承身后半步,看着他被霞光镀上金边的侧影。他走得不快,却很稳,背脊挺直如修竹。
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原来温润如玉的君子,不是天生温润。是要被世事磋磨,被苦难雕琢,才能从璞石中透出光来。
“程公子。”她轻声唤。
“嗯?”
“若此事了了……”瑶光顿了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我阿母怕是真要给我定亲了。”
程承脚步一顿。
暮色四合,长街渐暗。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他回身看她。霞光落进他眼里,化作细碎的、温柔的光点。
“万娘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日你说‘心悦’二字……程承愚钝,想了三日,才敢确认。”
瑶光心跳漏了一拍。
“我见你时心跳加速,不见你时神思不属,听闻你涉险时惶恐难安——这大概,便是心悦了。”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所以,若万老夫人真要定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毕生勇气:
“能否先看看我?”
风过街巷,卷起满地落叶。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瑶光肩头。
她没有拂去,只是看着程承,看着这个从书卷里走出来的君子,终于为她跨出了那一步。
“程承。”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可知,我万瑶光要的夫君,不是笼中雀,不是架上花。”
“我要他是并肩的乔木,是共渡的舟楫——风雨来时,能互为倚仗;前路漫漫,能共掌明灯。”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衣袖:“你……做得到吗?”
程承低头,看着那只莹白的手。它握过剑,执过笔,此刻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缓缓抬手,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简留下的痕迹。
“我读《左传》,最钦敬佩叔牙与管仲。”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管仲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程承不才,不敢比先贤。但万娘子若信我——”
他抬起眼,目光如洗过的星辰:
“此后风雨,我为你撑伞。前路明暗,我为你执灯。”
暮鼓响起,声声震彻长安。
瑶光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的刹那,她笑了起来,眼中却有泪光。
“好。”她说,“那便一言为定。”
远处阁楼上,李聿瑾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中玉珏不知何时已碎裂,棱角刺入掌心,渗出血来。
“撑伞?执灯?”他轻声重复,忽而冷笑,“程承啊程承,你可知这长安的风雨……从来不是一把伞能挡的。”
他松开手,玉珏碎片坠入夜色。
“范先生。”他对着黑暗开口,“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暗影中,范衡的声音幽幽传来:“公子指哪件?西北军饷案,还是……万家女公子的名节?”
李聿瑾望着长街上那对并肩的身影,缓缓勾起唇角。
“都要。”他说,“我要程承亲眼看着,他许下的诺言,是如何被碾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