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瑶光从蓝将军府处离开,无聊的踢着石子。
兰阙在一旁跟着,发觉自家女公子心情不佳,就道“女公子,我在将军府中拿了些女公子爱吃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听到这话的瑶光,回头看向兰阙“小丫头,你还真是鬼机灵!要吃!”
兰阙闻言笑嘻嘻的拿出包裹,递给瑶光。
瑶光拿出一块塞给兰阙,“吃吧,估计饿坏了吧。”
兰阙笑着咬了一口,“蓝将军府上的宴席,都是肉食,有些腻人。”
瑶光点了点头,“确实是,咱们回府吧!”
从蓝将军府回程的马车上,瑶光闭目假寐。兰阙小心翼翼地收起点心包裹,轻声道:“女公子,方才席间……程校尉家的萧夫人悄悄问我,您觉得程二公子如何。”
瑶光骤然睁眼。
车帘外市井喧哗,车内却一片寂静。她想起昨日夕阳下程承通红的脸,想起他说“心跳加速”时纯挚的眼神,心底某处悄然塌陷。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女公子的事,奴婢不敢妄议。”兰阙顿了顿,“但萧夫人笑着给了这个。”
那是一枚素色锦囊,内无信笺,只有三粒饱满的红豆。
瑶光指尖微颤。《诗经》有云: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隐晦的试探,出自那位以智谋闻名的萧元漪之手,意味再明白不过。
“回府后,去库里取那套松烟墨,连带前日得的湖笔,明日……”她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
帘外传来呵斥声,夹杂着女子凄切的哭求。瑶光蹙眉掀帘,只见一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街心,正被万府护卫阻拦。
“求贵人做主!我家郎君被诬盗书,今日便要流放……”妇人额间磕出血痕,“那书分明是程家二郎赠予他的!”
程承?
瑶光心中一凛,示意兰阙扶起妇人。细问之下方知,这妇人的夫君是个寒门书生,与程承在书铺结识。三日前书生携程承所赠《盐铁论》归家,却被邻里举告“私藏禁书”——原来那书简中竟夹着半页前朝戾帝时期的政论残篇。
“如今京兆尹已定罪,午时便要押送出城……”妇人泣不成声。
瑶光抬头看天,日头已近正中。她攥紧锦囊,红豆硌得掌心生疼。
“兰阙,你送这位大嫂回府安置。”她转身登车,声音沉静如铁,“去京兆尹府。”
“女公子!此事涉及程公子,您若插手,老夫人那边……”
“正因涉及他。”瑶光掀帘回望,眼底锋芒如出鞘之剑,“他那样的人,赠书前必会再三检视。这分明是构陷。”
或者……是针对程家,乃至万家的局?
马车疾驰,瑶光脑中飞速盘桓:程始刚立军功返京,万松柏手握兵权,两府往来渐密。若此时程承卷入“私藏前朝禁书”之案,圣上即便不重罚,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
“再快些!”
京兆尹府外,瑶光下车时,正见押解队伍从侧门而出。 书生戴枷蹒跚,程承竟也在其中——他一身白衣已沾尘污,却仍试图搀扶书生,被衙役粗暴推开。
“程公子!”瑶光唤出声。
程承蓦然回首。四目相对间,他眼底闪过惊愕、羞愧,最终凝成一片苍凉的温柔。他朝她极轻地摇头,唇形微动:
“勿涉险。”
瑶光却已上前,挡在押解队伍前。她摘下腰间万府令牌,高举过顶:“京兆尹何在?此案尚有疑点,妾愿以万府声誉作保,请暂缓行刑!”
人群哗然。万府令牌乃圣上亲赐,持此牌者,可直陈御前。
衙役迟疑间,府门洞开。京兆尹缓步而出,目光扫过瑶光,落在她手中令牌上,忽然笑了。
“万娘子。”他拱手,语气却无半分敬意,“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本官依法而断。您虽出身将门,却也无权干涉司法吧?”
“妾不敢。”瑶光垂眸,“只想请问大人——那禁书残篇,出自《戾帝政论》哪一卷?笔迹如何?纸张新旧?可经专人鉴定?”
一连串发问让京兆尹笑意微僵。
瑶光步步紧逼:“程二公子赠书时,西市书铺掌柜、当日购书者皆可为证。大人可曾传讯?再者,若真是禁书,程公子为何不销毁,反大张旗鼓赠与旁人?此等行径,与自投罗网何异?”
她声音清越,字字掷地。围观者窃窃私语,已有质疑之声。
京兆尹面色渐沉:“万娘子是在指责本官办案不公?”
“妾只求真相。”瑶光抬眸,直视对方,“大人若执意行刑,妾便持牌入宫,请圣上裁断——看看这陷害忠良之后、动摇军心之罪,该由谁担!”
最后一句,她压低声音,却如惊雷炸响。京兆尹瞳孔骤缩。
僵持之际,长街尽头忽传来马蹄疾响。一队黑甲骑兵呼啸而至,为首者翻身下马,虎目如电。
是万松柏。
他身后,程始扶刀而立,面色铁青。
“妹妹,退下。”万松柏按住瑶光肩膀,上前一步,扫视全场,“此案,本将接了。”
他掏出怀中金令,阳光下“如朕亲临”四字灼灼刺目。
“圣上有旨:西北军功将士亲眷涉案,由北军中尉协查。”万松柏一字一顿,“人,我带走。卷宗,一个时辰内送到北军衙署。”
绝对的兵权压制。 京兆尹咬牙拱手:“……下官遵命。”
枷锁卸下时,程承踉跄了一步。瑶光下意识伸手,他却后退避开,低声道:“多谢万娘子……但,别再近了。”
他白衣上的污痕,像雪地里的墨点。瑶光忽然明白——他在害怕连累她。
“程公子。”她轻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凤求凰》里有一句,我昨日忘了告诉你。”
程承抬眸。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瑶光望进他眼底,“若见君子罹难而袖手,那才真正是‘沦亡’。”
她转身走向马车,红衣猎猎如烽火。
程承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清晰感觉到:有些心意,不是退让就能保全;有些风暴,必须并肩才能穿越。
远处阁楼上,李聿瑾摇扇轻笑:“好一个万瑶光……这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展开手中密信,瞥过“戾帝余党”等字眼,指尖一搓,信纸化为齑粉。
而万府内,万老夫人听完下人回报,缓缓拨动佛珠。
“瑶儿到底……还是卷进去了。”她叹息,“备车,我要去见萧元漪。”
窗外,乌云蔽日,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