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矛盾

第二天早上，影奇醒得比路秋镡早。

窗帘没拉严，几线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照在路秋镡后腰上。路秋镡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胳膊反折到背后，另一条垂在床沿外，两条腿一条弯曲，一条斜蹬着墙，尾巴还搭在自己额头上。影奇侧头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摸出手机，关了闪光灯，拍下一张。他觉得就算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张照片是某种行为艺术，他也会信。

拍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伸脚轻轻踹了踹路秋镡的小腿：“小路，醒醒。”

路秋镡没动，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尾巴从额头滑到枕头上。影奇又喊了一声，这次没踹，只拍了拍他后背。路秋镡这才慢慢撑开眼睛，左蓝右黄，在晨光里都蒙着层没睡醒的雾。他努力扭过头来看影奇，嗓子还黏着：“几点了……”

“快九点半了。”影奇说。

路秋镡“嗯”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枕头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他头发乱得很有想象力，后脑勺翘起好几撮。两人各自洗漱完后，一前一后下了楼。路秋镡轻车熟路地打开冰箱，拿出鲜牛奶、鸡蛋和几片面包，又翻出平底锅。不多时，厨房里就响起了油花细密的滋啦声。影奇靠在流理台旁边，看他把三明治煎得两面微焦，蛋液里还撒了点葱花。那味道顺着光爬过来，暖烘烘的。

“小路，你这手艺可以啊。”影奇咬了一口，认真评价。

“那必须，独居狼的基本素养。”路秋镡把热好的牛奶推过来，自己坐到对面，也拿起一块三明治，“以后你周末来我这，我再给你做别的。”影奇应了声“行”，低头把剩下半块吃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屋子里只偶尔响起杯底碰着桌面的轻响。

上午剩余的时间，两人没再折腾，只在客厅里简单歇了歇。路秋镡放了一档不怎么需要动脑的节目，自己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影奇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的手机没电关机了，还在一边充电。阳光从阳台外慢慢移进来，照得地板发暖，照得两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直到中午，路戊唯来接他们吃饭。饭桌上，路戊唯没怎么提任务的事，只问了几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路秋镡抢先说“特别好”，影奇笑笑没拆穿。饭后，路戊唯开车把两人送回学校，自己先走了。

影奇和路秋镡并肩往宿舍区走，午后的日头正烈。影奇顺手把一直关着的手机开机。屏幕刚亮起来，消息提示便一串接一串地涌进来，叮叮叮响个不停。他边走边划，几条是班级通知，几条是伏加林和祥泰发来的，还有几条来自马达佳，语气不太对。

他停下脚步，正打算认真翻看，伏加林的消息又进来一条：“阿奇，你回来了没？看到消息先来宿舍，我跟你细说。”影奇回了个“到了”，把手机按灭，转头看向路秋镡。路秋镡也正看着他：“出什么事了？”影奇说：“好像是宿舍里的事，我先回去。”路秋镡没多问，只拍了他一下：“有需要喊我。”

影奇回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快。

他推开501的门，屋里闷着。窗子只开了一条缝，午后最烈的光在窗帘外鼓着，风声进不来，只有一股汗水混着沉默的气味。马达佳坐在下铺，整个人缩着，背还是湿的，后脑勺到衣领那片全贴着汗。伏加林站在桌旁，手里握着杯水，没喝。祥泰坐在靠门的上铺，腿垂在床沿，见影奇进来，只抬了下眼。

“怎么回事？”影奇把门关上，声音不大，却像往这间闷热里投了颗石子。

伏加林把事情说了。昨天下午训练结束，他和祥泰去交训练表，没在场。马达佳和人拌嘴，隔壁班那个叫万禄的，平时嘴就碎，这次把话说得极难听，先笑影奇“隔三差五请假，怕不是又住院了”，接着又补了句“靠着家里关系进来的吧”。马达佳当时脸色就变了，冲过去一把推在万禄肩上。万禄没站稳，后脑差点磕到单杠，火气也上来了，两人当场就动了手。等伏加林和几个男生把人分开，万禄嘴角已经破了，马达佳自己手背上也擦出血。这事惊动了教官，两边都被叫去问了话。

“现在等处理。”伏加林说，“万禄那边话里话外还在撇，说是马达佳先动的手。”

“我确实先动的手。”马达佳忽然开口，嗓子像压着什么，“但我不后悔。”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那样说你，我忍不了。”

影奇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按亮，又按灭，反手递给伏加林。他的脸色很静，静得有些冷，把情绪暂时封起来、准备处理事情时的冷。

“万禄住哪个宿舍？”影奇问。

“三班，走廊最里面那间。”祥泰从上面跳下来，落到地上，少见地主动开口，“你现在去找他，容易再被人拿话柄。”他说得平静，早猜到影奇会去。

“我知道。”影奇说，“但总得有人去。班长该做的，你们已经做了。有些话，我来问。”

他先走到马达佳面前，低头看着他：“打人不对。这事你知道。”马达佳别开脸，喉咙滚了一下。影奇又说：“但你不是没事找事。所以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他拍了拍马达佳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在这等着。”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伏加林想跟，被影奇抬手拦下：“你去了，代表班级。我去了，只代表我自己。”伏加林犹豫一下，又坐回去。祥泰看了影奇的背影一眼，没再拦。

影奇到万禄宿舍时，门半开着。里面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小声说话，看到影奇出现在门口，都安静下来。万禄坐在床边，嘴角贴了张创可贴，脖子还有点红，显然也挨得不轻。影奇走进去，没绕弯子。

“马达佳不该先动手，我替他道歉。”他说，语气不重。

万禄哼了一声，别过头：“本来就是他的错。”

“他打人，是他的错。”影奇说，“但你不干净。你说我装病，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这话你认不认？”

万禄脸色僵了一下。他本想在同伴面前找回点场子，可影奇站在床边，目光落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毛。那目光不咄咄逼人，也不躲闪，像早把他的反应看穿了。万禄嘴硬：“我……我就是随便说说，谁知道他那么开不起玩笑。”

“你不是随便说说。”影奇没给他台阶，“你选了他最不会忍的时候，对着他一个人的面说。你清楚他不会当没听见。你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影奇顿了顿，继续说，“你要真觉得我靠关系，现在就可以去找教官举报。我给你机会，不拦你。如果你不举报，就别再在背后传这种话。再让我听见一次，就不是 我 来跟你 聊天 ，这种小打小闹了”

万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屋里其他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没人吭声。影奇没有拔高声音，甚至没亮什么身份。他只是站着，像一堵从门口压进来的阴影。

“听懂了没？”影奇又问了一遍。

万禄终于别开眼，极小声地“嗯”了一下。影奇没再逼他，只丢下一句“伤口记得上药”，转身走出宿舍。

回501时，伏加林正靠在门边等他。祥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马达佳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影奇把门带上，看向三个人：“他说以后不传了。”伏加林松了口气。祥泰挑了下眉：“你把他吓住了？”影奇走到马达佳面前，低头看他：“听见没？不会有人再拿我说事。你下次别用拳头，用脑子。”马达佳抬头，眼眶还红着，却硬扯出个笑：“那我得跟你多学几年。”影奇“嘁”了一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那你还不好好练。”

这件事最终的处理结果是：马达佳警告一次，万禄言语挑衅被口头教育，并当面向影奇道了歉。晚点名后，四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几圈。夜风把白天的暑气一卷而空，跑道的白线在灯下泛着微光。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事，只是马达佳走在影奇旁边，忽然小声说：“你刚才那一下，真挺帅。”影奇说：“少来。”马达佳不依不饶：“真的，我差点以为你要把那小子钉在墙上。”影奇没理他，祥泰却补了一句：“他要是想，早该进特警了。”伏加林笑起来，笑声散在风里，轻快了不少。

回到宿舍，影奇给路秋镡简单说了句“解决了”。路秋镡回得很快：“需要我让傀儡去站床头吓人的计划是不是取消了？”影奇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取消。”然后他关掉手机，翻身上床。屋里黑下去，只剩窗外的风声，和他慢慢放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