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萨城,下午三点十分。
距离影奇失踪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通往城外的公路上,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刺眼。第一批撒出去的警员在沿途搜寻中,于一条偏僻的双车道旁找到了影奇的手机——屏幕碎了,躺在路边的碎石堆里,旁边是一道明显的刹车痕和几片被碾碎的塑料碎片,估计是被歹徒扔出窗外后又被过往车辆碾过。
“阿奇在生活上爱财如命。”特里杰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背面熟悉的划痕——那是影奇高二时在训练场沙坑边摔的,当时他还心疼了好几天,用黑色绝缘胶带在后盖上贴了个小补丁,“手机都扔了,事情绝对不算小。”
赵厅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对讲机,眉头紧锁。第一批警力撒出去后,各关卡陆续传回消息——没有发现可疑车辆,没有发现仿冒救护车,没有发现任何与影奇体貌特征匹配的年轻人被带出城。这个结果既让人失望又让人隐隐松了口气:没找到人,说明人大概率还在洛萨城辖区内。但六个小时过去了,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在消耗人质安全获救的概率。
“警力已经散出去了,尽量会在一天之内找到阿奇的位置。”赵厅沉声道。他没有说“一定能找到”,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反绑架案件的黄金救援时间是二十四小时,而对于跨境人贩子团伙来说,这个时间窗口只会更短——一旦人质被转运出城,追查难度将呈指数级上升。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特里杰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低头扫了一眼——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影奇和一个体型庞大的圣伯纳犬兽人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斑驳的水泥墙面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梁,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厂房的内部。
特里杰的瞳孔猛地收缩。就在半小时前,刑事侦查总局的技术科刚刚从张成的口供和银行流水记录中拼凑出了这个跨境人贩子团伙的部分成员资料。其中有一张照片,正是眼前这个圣伯纳犬兽人——绰号“老二”,狗托团伙的核心打手,据说一拳能打断成年男性的肋骨。在资料照片里,他站在狗托身后,表情凶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两个沙袋。
而在这张新收到的合照里,影奇和这个“老二”并排站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厅注意到特里杰的表情变化,放下对讲机走过来。“怎么了?是有阿奇的消息了吗?”
特里杰把手机递给他。赵厅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在几秒内经历了困惑、震惊、沉思三个阶段的切换。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然后把手机还给特里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成员资料,翻到“老二”那一页,放在手机旁边逐一比对:圣伯纳犬兽人,一米九以上,肌肉异常发达,智力偏低,系狗托在边境某地下拳场发掘并收编的打手,有多次暴力伤害记录。照片和资料完全吻合。
“这是团伙里的拳王老二。”赵厅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愿意相信的事实,他和特里杰对视一眼,同时开口说出了那个唯一的结论,“影奇真被拐到跨境人贩子团伙里了。”
“我看阿奇和这人玩得挺好?”千浪打完直升机申请电话,等接通的间隙从旁边凑过来,越过特里杰的肩膀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他本来做好了看到一张被绑在椅子上鼻青脸肿的照片的心理准备,结果看到的是一张影奇和人贩子骨干成员肩并肩站在一起、背景还挺有工业风美感的自拍照,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
但话刚说完,三人齐齐摇了摇头。
“不可能。”特里杰语气斩钉截铁。
“这才多久。”赵厅补充。
“怎么可能就和人贩子团伙关系这么好了!”千浪替他们把话说完。
然后三人同时沉默了一瞬。他们想到了一个最坏的结果——对方已经知道了影奇的身份。不是辅警,不是普通被拐卖的学员,而是特里杰的儿子。特里杰——特警支队队长,多年来经手过无数大案要案,亲手送进监狱的毒贩和军火贩子不下三位数。如果说人贩子团伙在洛萨城内有眼线,或者说医生那伙人在扔掉影奇手机之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又或者——
总之,对方发来这张照片,很可能不是在报平安。很可能是在示威。甚至可能是在威胁。
特里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用的是发短信的方式回复,因为他不知道影奇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影奇身边有人贩子在监视,一个电话打过去等于直接暴露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指腹在屏幕上按得比平时重了几分:“你是阿奇本人?阿奇是不是被你绑架了?你要多少赎金?”点击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对方回复:“爸,我是阿奇,我现在情况还不错,趁机发消息求助。”
特里杰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打字。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歹徒在冒充影奇套取信息。于是他回道:“我怎么信任你?”
手机很快又震动了。对方这次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要给爷爷发消息了!”
特里杰的手抖了一下。
“真的是阿奇。”他把手机递给赵厅和千浪看,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音,这种颤音在他们认识特里杰的这么多年里只听到过寥寥几次——上次是医生从手术室出来说阿奇脱离生命危险,上上次是很久以前那次医生把刚出生的阿奇放进了他怀里。只有影奇才会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身份,因为歹徒不可能知道克伦赫的存在,不可能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约定俗成的默契,更不可能精准地戳中这个只有阿奇才会用的威胁方式——给爷爷告状。
第二段消息紧接着发了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利落:“没时间唠嗑了,快点定位我的手表。我无法主动报警,周围全都是人贩子。满屋子功劳,来晚了就没了。”
消息到此结束。影奇显然不能长时间使用手机,每一秒都在冒险。
“手表?”千浪接过手机翻了翻刚才的聊天记录,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他只说让定位手表,没说定位手机。手机是狗哥的,被他临时拿来发消息。怪不得让他给我们发了个带人贩子的合照,原来是把合照当情报。”
特里杰已经从短暂的情绪波动中迅速切换回了特警队长该有的冷静状态。他飞速分析了一波:照片里,影奇和拳王老二并排站在一起,背景能看到几个正在排队的小团伙头目,以及院子角落里似乎在做什么交易的几个持枪守卫。影奇没有被绑,没有被押,甚至没有人站在他旁边盯着他——这说明他不是以俘虏的身份待在这个团伙里的。但照片里影奇手里没有枪,周围站着的持枪守卫没有一个背对过他,说明狗托对他还有戒心。
综合来看,影奇应该是混进了狗托的人贩子团伙,暂时没有被识破身份,但地位不高,不被信任,仍然有生命危险。
“赵厅。”特里杰转过身,面向赵厅,语气是他惯有的沉稳克制,但脊背绷得笔直,“我想申请——”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赵厅抬手打断了他。他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在警务系统里共事了多年的特警队长,一字一句说道,“阿奇冒着生命危险传递出情报,这种胆识和担当,我比你还要欣赏。去吧,出动你的那支队伍。”
特里杰啪地立正。“是!”
他转身大步走向指挥车后方的临时通讯台,同时用影奇的手机信号配合手表定位系统锁定具体的经纬度坐标。定位光标在电子地图上闪动了片刻,最终锁定在三环外偏西方向约三十公里处的一个废弃工业区。他切换到另一个备用屏幕,用特警支队专属的加密指挥网络打开了一条特殊语音频道。
“锋镝特警队,集合。”
这条通讯频道,已经很久没有被启用了。
特警支队院内,此刻正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操场上几个队员在反复拆装枪械,拆了装装了拆,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室里有人端着泡面坐了半小时,面都坨了也没吃一口。这些队员都是特里杰精心挑选、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尖兵。锋镝特警队——这个名字在洛萨城警界内部代表的就是最高的战术水平和最快响应速度,只有超紧急情况才会被激活。像目前这场大型搜捕人贩子团伙的行动,在出动了数百名警力和多架警用直升机之后,还不会轮到他们出场。所以他们只能在院子里等着。他们之中很多人从警校毕业就跟着特里杰,是看着影奇从小崽子长到能跟自己对练的少年。有一个队员还记得影奇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那个身高和臂展都远不如他的小德牧,现在能在格斗训练中和他打个平手。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然后通讯频道响了。
所有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操场上装弹匣的队员把弹匣往枪托上一拍,起身就往装备室跑;休息室里的队员把泡面推到一边,一把抓起战术背心往身上套;武器库的门被推开,几个人熟练地按编号领取各自的装备。集合的口令还没落下,所有人已经全副武装站成一排。战术背心套在作训服外面,每个人右肩上都别着那枚只有锋镝队员才有的暗银色箭头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特种装甲运兵车驶出特警支队驻地,在路口接上了早已等候的特里杰。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内的战术屏幕同步激活,根据影奇手表定位锁定的目标坐标投射在中央屏幕上——三环外偏西方向,三十公里,废弃工业区。
“实时追踪已连接,目标信号稳定。”通讯兵汇报道。
“所有人注意,对方持有的武器包括AR-7自动步枪、霰弹枪、手枪,以及高性能精油炸弹。炸弹威力目前不明,但原料烈性精油曾导致多名受害者皮肤严重灼伤,推测浓缩版爆速远高于常规炸药。非必要不近战,优先使用远程电击与麻醉手段。毒贩可能多次转移人质,不要抱侥幸心理。然后,”他重重顿了顿,“影奇也在里面。”
通讯频道里短暂沉默,然后一个队员的声音响起来:“队长,我们多久没出‘锋镝’了?”
“一年零三个月。”
“那今天这仗,够不够锋镝?”
“够不够?”另一个队员插话,“关二爷面前拜把子,能不够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然后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回答。
装甲运兵车一路疾驰,绕过主路,穿过土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贩子放哨的干道。最终,在距离废弃工厂约五公里的位置,车辆减速,熄灯,进入静默状态。五公里外,废弃厂房的烟囱在薄暮中隐约可见。特里杰透过观察窗看着远处的工厂轮廓,手指在战术平板上滑动,将手表定位、照片背景中的建筑特征和卫星地图进行交叉比对,锁定了目标的具体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打开了通讯频道。“全体注意,按预定方案分组行动。一组外围封控,二组正面突击,三组随我侧翼穿插。记住——厂房内有数量不明的人质,所有交火以人质安全为第一优先。”